凌晨三点,码头上已经人影幢幢。曹大林到的时候,看见父亲正蹲在辽渔114号的船头,就着桅灯的光擦拭那柄猎刀。老人的动作很慢,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爹,您这是?
曹德海头也不抬:陈老大说今儿要去远海,带着壮胆。
曹大林这才注意到,陈老大正在往船上搬一个个密封的铁桶。铁蛋悄声告诉他:这是柴油,要去七十海里外的鲅鱼场。
刘二愣子最后一个到,边走边系裤腰带,显然是从被窝里刚爬出来。陈老大照例伸脚要绊他,这回愣子灵巧地跳开了,得意地龇牙笑。陈老大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扔了件厚重的胶皮雨衣:穿上!今天要淋透的。
船在墨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曹德海这次学乖了,上船就嚼上老支书给的姜片,虽然脸色还是发白,但至少没吐。老人紧紧抱着个包袱,里头是春桃连夜烙的糖饼。
陈老大突然指向东方。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无数海鸟正在那片天空盘旋鸣叫,黑压压的像片移动的乌云。
鲅鱼群!铁蛋兴奋地拍船舷,它们在水下追小鱼,把鱼群赶到水面了!
陈老大开始布置围网。这回的网具比上次大了数倍,网眼细密得像蚊帐。刘二愣子想帮忙抬网,刚上手就一嗓子——网坠砸了脚趾。
让你毛躁!陈老大骂着,手上却不慢,三下两下把网具整理妥当。
下网是个技术活。陈老大站在船头指挥,渔船绕着鱼群缓缓画圈。银色的围网像条巨蟒滑入海中,慢慢形成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包围圈。
准备收网!陈老大高喊。
这时风浪突然变大,船体剧烈摇晃。曹德海一个踉跄,怀里的包袱掉在甲板上,糖饼滚了出来。老人慌忙去捡,却被个浪头浇了个透心凉。
曹大林赶紧把老人拉到桅杆边系上安全绳。
收网机开始轰鸣。沉重的渔网缓缓收紧,网里的鲅鱼疯狂跳跃,银色的鱼鳞在朝阳下反射出万点金光。突然,网绳绷得笔直,收网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网住了!陈老大脸色凝重,是个大家伙!
所有船员都扑上去拉网。曹大林把父亲安顿好,也加入拉网的行列。刘二愣子这次学乖了,跟着铁蛋的节奏使劲。网绳勒进手掌,血水混着海水滴在甲板上。
一、二、嘿呦!曹大林突然喊起山里抬木头的号子。众人下意识地跟着节奏发力,网绳终于开始移动。
当渔网完全收起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网里除了密密麻麻的鲅鱼,还有条近两米长的金枪鱼!那鱼尾还在奋力拍打,每次摆动都溅起老高的水花。
发财了!铁蛋尖叫。
刘二愣子兴奋地扑上去要抱,被金枪鱼一尾巴拍在胸口,当场仰面摔倒。众人大笑,曹德海也忍不住咧开嘴,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返航时,船吃水很深。陈老大破例拿出珍藏的茅台,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盅。曹德海抿了一口,皱紧眉头:这酒没咱的烧刀子够劲。
陈老大也不恼,指着西边的海岸线说:老哥,你看这海像啥?
曹德海眯眼看了半晌:像像片会动的黑土地。
夕阳把满船的鲅鱼染成金红色。曹大林看见父亲悄悄把猎刀收进刀鞘,刀柄上不知何时系了片金枪鱼的鳞片。
当晚,老支书家摆全鱼宴。曹德海喝得微醺,拉着陈老大的手说:兄弟,赶明儿赶明儿你得上我们山里尝尝真正的野味
夜深人静时,曹大林看见父亲独自坐在院里的磨盘上,就着月光擦拭那片鱼鳞。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那专注的神情,竟像是在擦拭祖传的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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