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粒敲打窗纸的夜晚，邮递员顶着寒风送来封挂号信。信封上盖着草北屯的三角邮戳，曹德海就着油灯拆信时，手指在吴炮手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信纸带着关东旱烟的辛辣气息，吴炮手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三页纸。老人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让曹大林念。当听到野猪群祸害参园时，他手中的搪瓷缸突然裂了道缝。
开春新栽的五百丈参苗，让野猪拱了三百多丈。屯里组织了几次围猎，那带头的老公猪比牛犊还壮，撞伤两个后生曹老哥，你们要是得空，回来帮把手
曹德海把信纸仔细叠好，塞进贴胸口的衣袋。他走到院墙边抓起把雪，雪粒在掌心融化成混着泥沙的水。他望着掌心的污水喃喃道，该回家看看了。
接下来的日子，曹家小院弥漫着离别的气氛。春桃连夜拆洗被褥，把棉絮晒得蓬松；曹大林检修完渔船又修农具，最后连王经理送的发电机都保养了一遍；小守山似乎感应到什么，整天抱着曹德海的猎刀鞘不撒手。
王经理听说他们要走，立即从县城赶回来。加工厂刚上轨道，他急得嘴角起泡，海鲜味精的配方还在调试
曹德海把一本手写笔记推过去：十七种海藻的用法都记着了。见商人还要挽留，老人指指东北方向，参园是咱的根。
最舍不得的是阿琳。小女孩用贝壳粘了幅画：大海托着长白山，海鸥衔着人参籽。曹爷爷，她把画塞进老人行囊，让山里也尝尝海的味道。
离程前夜，曹德海做了件奇怪的事。他带着全家人来到加工厂，从每台机器上刮下点碎屑——烘干房的海带渣，粉碎机的金属末，甚至连包装线的油墨都收集了些。带上，他把混好的碎屑装进陶罐，给山神爷捎份礼。
启程那日，全村人都来送行。赵婆婆送来腌了一秋的咸鱼，铁蛋娘塞来自织的毛袜，连刘二疤瘌都拎来整只火腿。老支书代表村里送面锦旗，红绸上绣着山海情深。
辽渔114号的残骸前，陈老大红着眼圈捧出船钟：老伙计送你们一程。当年沉的钟声在晨雾中回荡，惊起了越冬的鸬鹚。
当长途汽车驶出渔村时，曹德海最后看了眼后视镜。镜中的海平线上，初升的朝阳正把工厂的烟囱染成金红色。
汽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三天。小守山晕车吐得昏天暗地，春桃不断用海水浸过的毛巾给他擦脸。曹德海始终望着窗外，当看见第一片白桦林时，他突然说：快到了。
果然，转过山弯就看见了草北屯的炊烟。屯口的老榆树上，他们离家时刻的平安结还在枝头飘荡。吴炮手带着全屯人候在路口，猎狗们兴奋地围着汽车打转。
老哥！吴炮手抓住曹德海的手，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屯里的变化令人惊讶。新修的砖瓦房齐整整排开，合作社院墙上画着温泉旅游示意图。但参园确实遭了殃——铁丝网被撞开个大口子，黑土地上布满野猪的蹄印，被连根拱起的人参苗散落得到处都是。
曹德海蹲在参园里，抓起把混着猪粪的泥土闻了闻。是头独猪，他捻着土里的鬃毛，左前蹄有旧伤。
当晚的接风宴变成了作战会议。吴炮手摊开手绘的地图：这畜生神出鬼没，下套咬断，放夹子掀翻，连电网都敢撞。
曹德海一直没说话，直到看见地图上某个标记：老鹰洞还在？
在！那洞深不见底
明天进山。
深夜，曹德海独自走进参园。月光下，被毁的参苗像战场上的伤员。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把混着海腥的碎屑撒进土地。山神海神，他轻声说，都来护着点。
不知是不是祈祷灵验，后半夜真的下雪了。鹅毛大雪覆盖了山野，也盖住了参园的伤痕。
晨光中，曹德海打开尘封的武器箱。猎刀擦去了海盐的锈迹，重新泛起青冷的光。当他系上绑腿时，院里的猎狗都竖起了耳朵。
屯口的集合钟响起时，参园边的雪地上，新鲜野猪蹄印正通向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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