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日头像个白灯笼,有气无力地挂在白桦树梢。曹德海蹲在参园边的雪地里,猎刀尖拨弄着几簇沾着泥雪的硬鬃毛。吴炮手带着屯里最好的几个猎手围在旁边,呵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了霜。
是头独猪。曹德海捻着鬃毛断口,看这毛色,得有个四五百斤。
左前蹄果然有旧伤!年轻猎手大柱子指着雪地上的蹄印惊呼。那蹄印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画出歪斜的轨迹。
曹德海抓起把混着猪粪的雪,凑近闻了眯眼:这畜生吃坏肚子了——它啃了毒蘑菇。
猎狗们焦躁地刨着雪,老猎犬突然对着东南方向低吠。曹德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海藻粉。他往每只猎狗鼻尖抹了点,畜牲们立刻安静下来,竖着耳朵望向同一个方向。
出发。老人系紧绑腿,第一个踏进齐膝深的雪地。
狩猎队沿着野猪的足迹深入老林子。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曹大林学着父亲的样子,用狍皮袖筒遮住口鼻。吴炮手不时停下观察树皮上的刮痕,有次在松树干上发现撮猪毛,还带着血丝。
它在这蹭痒。老猎人用烟袋杆比划着高度,脊背有伤口。
中午时分,他们在向阳坡发现了野猪的卧巢。压倒的枯草围成个窝,旁边散落着啃碎的骨头。曹德海用刀尖挑起片碎骨:是獾子骨头——这畜生开始捕猎了。
越往山里走,足迹越杂乱。野猪的蹄印开始与狼踪交织,有处雪地上还留着搏斗的痕迹。大柱子紧张地给猎枪上膛,被曹德海按住枪管:别惊了它。
日落前,他们追到个三岔路口。野猪的足迹在这里分成三道,分别通向黑松林、乱石滩和结冰的河面。猎狗们围着路口打转,失去了方向。
遭了!吴炮手跺脚,这畜生会反跟踪!
曹德海却不慌不忙。他走到每道足迹前仔细观察,最后在通往河面的足迹旁蹲下。猎刀轻轻刮开冰面上的薄雪,露出底下淡黄的尿渍。
假的。老人指向黑松林,它从这儿走了。
果然,在黑松林边缘的灌木丛里,他们发现了被精心掩盖的主足迹。曹德海拨开枯枝,露出个完整的蹄印:看,左前蹄的伤疤像个月牙。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背风的山崖下宿营。曹大林学着海边生火的办法,用桦树皮引燃松针。吴炮手拿出冻硬的粘豆包烤在火边,香气引来只雪鸮。
曹德海没参与晚饭。他坐在营地外围,就着火光打磨猎刀。刀身映出跳动的火焰,也映出老人凝重的面容。半夜里,曹大林被父亲的低语惊醒:
海里的风,山里的雪,都一个脾气
后半夜飘起细雪。曹德海把猎狗都赶进帐篷,自己裹着皮袄守夜。黎明前最冷的时候,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老人立即摇醒众人,手指竖在唇前。
微弱的晨光中,山坡上出现个巨大的黑影。那野猪正用獠牙刨开雪地,寻找草根。它左肩胛上有道深可见骨的旧伤,随着肌肉抖动像张咧开的嘴。
是它!大柱子激动地举枪。
曹德海却按住枪管,轻轻摇头。只见野猪突然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地。积雪崩塌处,竟露出个隐蔽的洞穴。一头瘦弱的母狼蹿了出来,龇着牙与野猪对峙。
难怪追到这儿足迹乱了。吴炮手恍然大悟,它们在争地盘!
野猪与母狼的搏斗惊心动魄。獠牙与利爪在雪地上划出纷乱的痕迹,狼嚎猪哼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正当野猪要把母狼逼到绝境时,洞穴里颤巍巍走出三只狼崽。
曹德海突然站起身,猎刀在晨曦中闪过寒光。呜——他发出声悠长的唿哨。正要发起致命一击的野猪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
老人厉声下令。
狩猎队退到安全距离时,野猪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大柱子不甘心地望着野猪逃走的方向:曹叔,刚才多好的机会
它护崽子,咱们也不能绝户。曹德海望着重新躲回洞穴的狼群,山里的规矩,春天不猎带崽的兽。
返回营地的路上,老人在一棵红松前停下。他用猎刀剥开树皮,取出些透明的松脂。给那母狼治伤。他把松脂递给吴炮手,狼记恩。
这天狩猎队空手而归。但屯里人发现,曹德海眉间的愁纹舒展开了。夜里他往灶坑添柴时,对守在一旁的曹大林说:
看见没?那野猪瘸着腿还要护地盘——跟咱们在海上一个样。
窗外,又一场大雪悄然落下。参园里的新雪,暂时掩盖了所有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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