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春猎开山(1 / 1)

农历三月初三,长白山深处的草北屯还裹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天刚蒙蒙亮,屯子东头老曹家院里的公鸡就扯着嗓子叫开了第三遍。

曹大林从热炕头上坐起来,被窝里的暖意让他打了个激灵。身边的春桃还睡着,怀孕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显了形,在棉被下拱出个圆润的弧线。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赶紧套上那双补了三次的棉袜子。

院子里,爹曹德海已经蹲在磨刀石前“霍霍”地磨着猎刀。老人七十出头了,背有些佝偻,但那双握刀的手稳得像焊在腕子上。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铁锈,顺着石槽流进泥地里,洇出一片暗红。

“爹,这么早。”曹大林搓了把脸,从缸里舀了瓢凉水。

曹德海头也不抬:“今儿个开山,得赶在日头出山前祭拜。去把西屋那坛子酒搬出来,要六三年的老烧刀子。”

灶房里,春桃娘已经在忙活了。大铁锅里煮着小米粥,灶膛里的松木柈子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看见曹大林进来,老太太从蒸笼里捡出两个玉米面窝窝头,用屉布包了塞给他:“带着,晌午垫巴一口。”

“娘,春桃还睡着,您多照应。”曹大林咬了口窝头,新玉米面的甜香混着一股子柴火味儿。

“知道知道,你们爷俩进山当心。”老太太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柈子,“听说今年山里不太平,前阵子黑水屯有人说看见生人脚印。”

曹大林点点头,没说话。这事儿他早就听吴炮手说过——正月里有人在山神庙附近转悠,雪地上留的脚印不是屯里人常穿的靰鞡鞋,倒像是城里的胶底棉鞋。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炮手背着杆老式猎枪走了进来。这老汉六十多了,腰杆笔直得像棵老红松,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那是年轻时跟熊瞎子搏命留下的。

“老曹,磨刀呢?”吴炮手把枪靠墙放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昨儿后晌套了只山跳子(野兔),让我家老婆子酱了,带着晌午下酒。”

曹德海这才抬起头,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来得正好。大林,去把屯里那几个后生都叫来,该出发了。”

草北屯的猎户们陆陆续续聚到曹家院里。刘二愣子穿件崭新的军绿棉袄——那是他哥从部队寄回来的,袖口还留着拆肩章时留下的针脚。他扛着把双管猎枪,枪托上缠着的红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大林哥,今儿往哪片山去?”刘二愣子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先上老鹰嘴看看。”曹大林正在检查绳索和套子,“去年在那儿下套,套住过三只狍子。”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曲小梅推着辆二八大杠进了院子,车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这姑娘二十二岁,是黑水屯第一个考上县里农技站的技术员,去年被派到渔村学习海水养殖,刚回来没多久。

“曹叔,大林哥!”曲小梅扎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冻得通红,说话带着海边人特有的那种敞亮劲儿,“我也跟你们进山,行不?”

院里的人都愣了。曹德海皱起眉头:“闺女,打猎是爷们儿的事,你一个姑娘家”

“曹叔,我在渔村跟船出过海,三斤重的鲅鱼我能一个人拖上船。”曲小梅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铁盒,“再说了,我带了宝贝——海藻肥!掺在饵料里,野物闻着味儿就来了。”

吴炮手凑过来闻了闻铁盒里的褐色粉末,一股子海腥味混着草木灰的味道:“这玩意儿真管用?”

“管用!”曲小梅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在渔村试过,用海藻肥种的海带,比普通的能多产三成。山里野物鼻子灵,闻到这海味儿,准好奇。”

曹大林和爹对视一眼。曹德海沉默了一会儿,说:“跟着可以,但得听话。山里不比海边,一脚踩空就是崖。”

“哎!”曲小梅高兴地应了声,把自行车推进院里靠着柴火垛。

春桃这时候也起来了,挺着肚子站在屋门口:“大林,把这件棉坎肩穿上,里头絮了新棉花。”她手里捧着件藏蓝色的棉坎肩,领口袖口都滚着红边——那是她怀孕前赶着做的。

曹大林接过坎肩穿上,暖意从胸口蔓延开。他凑到春桃耳边低声说:“在家好好的,别累着。我最多三天就回来。”

春桃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掉泪,只点了点头。

队伍齐了:曹德海、曹大林、吴炮手、刘二愣子、曲小梅,还有屯里另外三个年轻后生——铁柱、栓子、狗剩。八个人,五杆枪(曹家父子各一杆,吴炮手一杆,刘二愣子一杆,铁柱一杆),其余人带刀、绳索和套子。

出发前照例要祭山神。曹德海领着众人来到屯口的山神庙——其实就是个三尺见方的小石屋,里头供着块刻了山神像的青石板。石板上积着香灰,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苹果。

曹德海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打开那坛六三年的烧刀子,倒满三个粗瓷碗。第一碗酒泼在地上:“敬山神爷,保佑咱平平安安。”

第二碗酒洒向天空:“敬老把头(猎神),赐咱满载而归。”

第三碗酒,老人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曹大林。曹大林喝了,又传给吴炮手。酒碗在八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曹德海手里时,碗底还剩下个酒底子。老人把最后这点酒倒在供桌上:“敬这黑土地——獐狍野鹿满山跑,赐咱猎人饱肚肠!”

祭拜完毕,日头刚好从东山顶上冒出来。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山神庙的红布幡上,那布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出发!”曹德海一挥手,队伍朝着北山走去。

山路难行。三月的长白山,阳面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色的冻土和去岁的枯草;阴面却还积着没膝的深雪,走上去“咯吱咯吱”响。曹大林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开山刀不时砍断拦路的荆棘。

曲小梅走在队伍中间,显然不太适应山路。她脚上穿的是双胶底棉鞋——渔村带来的,防滑不如靰鞡。有次踩在冰面上,差点滑倒,被身后的刘二愣子一把扶住。

“小心点。”刘二愣子脸有点红,赶紧松开手。

“谢谢二愣哥。”曲小梅站稳了,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瓶,“擦点这个,防滑。”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油脂,“海豹油,渔村老人冬天抹鞋底用的。”

刘二愣子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腥味:“这玩意儿”

“管用!”曲小梅已经蹲下身往自己鞋底抹了,“你试试。”

刘二愣子将信将疑地抹了点,再走果然稳当不少。他咧嘴笑了:“嘿,还真行。”

走在最前面的曹大林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后面的队伍立刻安静下来——这是猎人的规矩,领头人停,全队停。

“怎么了?”吴炮手压着声音问。

曹大林指着一处泥地上的痕迹:“看看这个。”

众人围过来。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陷进去约两寸深。吴炮手蹲下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不是咱屯的鞋。看这花纹”他用手指比划着脚印上的波浪纹,“像是城里卖的‘回力’胶鞋。”

“多大脚?”曹德海问。

“四二、四三的样子。”吴炮手估算着,“个头不矮,得有一米七五往上。”

曹大林起身望向四周。这里是二道沟的入口,再往里走就是老林子了。往常这时候,屯里人很少来这儿——雪刚化,路泞,野物也少。

“往哪儿去了?”他问。

吴炮手顺着脚印方向看了看:“往沟里去了。看这步幅,走得挺急。”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曹德海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曹大林也把开山刀插回腰间,端起了自己的枪——那是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但枪管擦得锃亮。

走到晌午,日头当空。曹德海选了块背风的山坳让大家歇脚。众人找了块干爽的石头坐下,掏出干粮。

曲小梅从背包里拿出几个铁皮饭盒,打开盖子,一股咸鲜味飘出来。“尝尝这个,”她把饭盒递给大家,“海带馅饺子,昨晚上包的。”

刘二愣子接过一个咬了口,眼睛瞪大了:“嗬!这味儿鲜!”

“海带剁碎了拌猪肉,加点虾皮提味。”曲小梅自己也拿了一个,“我们渔村过年就包这个。”

曹德海吃着饺子,忽然问:“小梅,你们渔村现在日子咋样?”

“比以前好多了。”曲小梅咽下饺子,“自从跟草北屯搞了山海协作,我们的海带、虾皮能卖到县城,价钱翻了一番。我爹说,今年要盖新船。”

吴炮手喝了口酒,咂咂嘴:“要我说啊,这山和海,本来就是一家的。你看那雨水,从山上流下来,汇成河,流进海;海水蒸发了变成云,又飘回山上变成雨——兜兜转转,都是一回事。”

这话说得众人点头。曹大林想起爹常说的那句话:“山水相连,血脉相通。”

正吃着,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曹德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放下饭盒,伸手去摸枪。

声音是从右前方的榛柴棵里传来的。曹大林眯起眼睛,看见柴棵在轻微晃动——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他悄悄举起枪,瞄准。但柴棵太密,看不清。

就在这时,一只灰扑扑的野鸡扑棱着翅膀从柴棵里飞出来,“咯咯”叫着往山坡上逃。刘二愣子下意识就要开枪,被曹德海按住:“别动!”

话音刚落,柴棵里又钻出个东西——是只半大的狍子,愣头愣脑地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这群人。它显然没意识到危险,还往前凑了两步。

曹大林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今晚就有狍子肉吃了。但他没扣——他看见了狍子圆鼓鼓的肚子。那是只母狍,怀崽了。

按草北屯猎人世代传下来的规矩:怀崽的母兽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开春不打母兽——这是给大山留种,给后人留饭。

“放它走。”曹德海低声说。

曹大林慢慢放下枪。那狍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蹦跳着跑远了,雪白的屁股在树林间一闪一闪。

“可惜了。”刘二愣子咂咂嘴,“得有五六十斤肉呢。”

“可惜啥?”吴炮手瞪他一眼,“你现在打了它,一尸两命。等它下了崽,秋天能多两只狍子。账不会算?”

刘二愣子挠挠头,不说话了。

休息完继续赶路。下午的路更难走,要翻过一道山梁。山梁上的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曲小梅的辫子被吹散了,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干脆从怀里掏出根皮筋,三两下把头发扎成个马尾。

“还是这样利索。”她甩甩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梁顶,眼前豁然开朗。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更远处能看见一道银线——那是鸭绿江。曹大林站在梁上,风吹得他棉袄呼呼作响。他想起小时候,爹第一次带他上这儿,说:“大林啊,你看这山,这水,都是咱的根。”

“曹哥,你看那儿!”曲小梅突然指着左前方。

曹大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约莫百步外的雪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举起随身带的望远镜——那是王经理从广州带回来的,能看八倍。

镜头里,三只野猪正在雪地里拱食。两大一小,看样子是一家子。大的那头公猪得有三百斤,獠牙从嘴边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黄光。

“有货!”曹大林压低声音。

猎人们立刻散开,各自找掩体。曹德海和吴炮手这两位老猎手对视一眼,用手势交流——这是他们几十年的默契,不用说话。

吴炮手指了指东边那片松林,意思是从那边包抄。曹德海点点头,又指了指曹大林和刘二愣子,让他们从西边绕。

曹大林会意,拍了拍刘二愣子的肩膀,两人猫着腰往西边摸去。曲小梅想跟,被曹德海按在原地:“你在这儿待着,看着我们的家伙。”他把装干粮的背包递给她。

西边的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灌木丛。曹大林和刘二愣子尽量放轻脚步,但枯枝败叶还是免不了发出“咔嚓”声。好在风大,声音被掩盖了。

距离野猪还有五十步时,曹大林停下来,举枪瞄准。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头公猪的侧面——前胛子后面那块位置,是野猪的心脏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砰!”

枪响了。但不是曹大林开的枪——枪声来自对面山头!

野猪群受惊,公猪发出一声嚎叫,带着母猪和猪崽往山下狂奔。曹大林来不及多想,对着公猪的背影开了一枪。子弹打在野猪后腿上,溅起一蓬血花,但没能阻止它逃跑。

“追!”曹德海从藏身处冲出来。

八个人朝着野猪逃跑的方向追去。雪地上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还有凌乱的蹄印。追了约莫二里地,血迹在一处石崖下消失了。

吴炮手蹲下检查石崖下的痕迹:“跳下去了。这畜生聪明,知道跳崖能甩开咱们。”

曹大林爬上石崖往下看——崖不高,约莫三丈,下面是一片乱石滩。野猪不见了踪影,但石滩上有一大滩血迹,还有被压倒的灌木。

“伤得不轻,跑不远。”曹德海说,“顺着血迹找。”

就在这时,对面山头又传来一声枪响。这回离得近,能听出是土铳的声音——不是猎枪。

“是那帮生人。”吴炮手脸色凝重。

曹大林抬头望向对面山头,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在树林间晃动。距离太远,看不清模样,但能看出是三个人。

“他们也在打猎?”刘二愣子问。

“不像。”曹德海摇头,“打猎不会这么开枪,惊了整座山的野物。这是‘败山’的打法——不管公母大小,见着就打。”

正说着,对面传来一阵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跑了个大的”

“没事,那边还有”

“今儿非得弄点货”

口音不是本地人,带着股关里腔。

曹大林和爹交换了个眼神。曹德海做了个“撤”的手势——在没摸清对方底细前,不宜冲突。

一行人悄悄退下山梁,回到之前歇脚的山坳。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里光线暗下来。

“今晚不能在这儿扎营。”曹德海说,“那帮人要是往下走,可能会撞上。”

“那去哪儿?”铁柱问。

曹大林想了想:“去老鹰嘴那个地窨子。离这儿三里地,隐蔽。”

地窨子是早年间猎人挖的半地下窝棚,冬暖夏凉,还能防野兽。草北屯附近有几个,老鹰嘴那个最大,能容十来个人。

赶到地窨子时,天已经擦黑了。曹大林推开用树枝伪装的门,里头一股霉味混着干草味。他划了根火柴,点亮墙上挂着的煤油灯——灯里还有半罐油,是去年秋天留下的。

地窨子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些破旧的锅碗瓢盆。吴炮手熟练地生起火堆,用的是随身带的松明子——这玩意儿耐烧,烟也小。

众人围着火堆坐下,烤着冻僵的手脚。曲小梅从背包里掏出那盒海藻肥,撒了点进火堆里。火苗“噗”地窜高了些,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像是海草燃烧的味道,混着松脂的清香。

“这味儿能驱虫。”曲小梅说,“渔村晚上烧海草熏蚊子。”

果然,不多时地窨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草爬子、小虫子都不见了。

晚饭是烤窝头就咸菜,还有吴炮手带来的酱兔子肉。曹大林把兔子肉分给大家,自己只吃了半个窝头。他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那帮人——他们是谁?从哪儿来?想干什么?

“爹,”他开口,“那脚印和枪声”

曹德海正在卷烟——把烟叶子搓碎了铺在纸条上,卷成个喇叭筒。他用舌头舔了舔纸边,粘上,然后凑到火堆上点燃。

“不是善茬。”老人吐出一口烟,“咱这山,太平了十几年,又要不消停了。”

吴炮手接过话头:“我瞅着像是‘溜山客’。”

“溜山客”是山里人对流窜猎人的称呼。这些人没有固定的猎场,走到哪儿打到哪儿,不讲规矩,不留后路。早年间山里多,后来公社管得严,少见了。这两年改革开放,管理松了,又冒出来了。

“要真是溜山客,得防着。”曹德海说,“这帮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正说着,地窨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摸向身边的武器。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接着,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个陌生汉子,三十来岁,穿件破旧的军大衣,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他手里拎着杆土铳,铳口还冒着烟。

疤脸汉子显然也没想到地窨子里有人,愣了一下。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哟,有人啊。借个火,行不?”

地窨子里的空气凝固了。火堆噼啪作响,煤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曹德海慢慢站起来,手里的猎枪没抬起来,但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哪条道上的?”

疤脸汉子目光扫过地窨子里的人,在看到曲小梅时停顿了一下,又移开:“打猎的。迷路了,瞅见这儿有亮光。”

“打猎的?”吴炮手冷笑一声,“晌午那两枪是你放的?”

疤脸汉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老爷子耳朵挺灵。是,打了只狍子。”

曹大林盯着他手里的土铳——铳口有新鲜的血迹,还没干透。

“怀崽的母狍子也打?”他问。

疤脸汉子笑容僵住了。他身后又出现两个人,也都是三十上下,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三人堵在门口,地窨子里的光线被挡住大半。

“管得着吗?”疤脸汉子收起笑容,“山里的野物,谁打着算谁的。”

曹德海往前走了一步,七十岁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草北屯的猎场,有草北屯的规矩。怀崽母兽不打,这是老祖宗定下的。”

“老祖宗?”疤脸汉子嗤笑,“老头子,现在啥年代了?改革开放了知道不?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身后的矮胖子插嘴:“大哥,跟他们废什么话。咱们走咱们的。”

疤脸汉子点点头,往火堆这边走了两步,伸手要去拿一根燃烧的松明子。,曲小梅突然站起来: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姑娘从火堆旁拿起那盒海藻肥,抓了一小撮,走到疤脸汉子面前。

“这位大哥,你们是不是在林子里转悠好几天了?”她问。

疤脸汉子警惕地看着她:“咋了?”

“身上痒不痒?”曲小梅把手里的海藻肥递过去,“草爬子咬的?抹点这个,消炎止痒。”

疤脸汉子愣住了。他下意识挠了挠脖子——确实,脖子上一片红疙瘩,都是草爬子咬的。在山里转悠三天了,没带药,痒得钻心。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那撮海藻肥,闻了闻,一股子海腥味。“这玩意儿”

“渔村的土方子,比清凉油管用。”曲小梅说,“抹上就不痒了。”

疤脸汉子将信将疑地抹了点在海藻肥在脖子上,果然,那股刺痒感减轻了不少。他脸色缓和了些,看了眼曲小梅:“谢了。”

“不客气。”曲小梅退回火堆旁,“山里讨生活都不容易。但规矩还是得守——你今天打了一只母狍子,可能就少了一窝小狍子。明年、后年,这山里的野物就越打越少。到最后,谁都没得打。”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却让疤脸汉子沉默了。他身后的瘦高个嘀咕:“这娘们儿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疤脸汉子骂了句,但声音没那么横了。他看了看地窨子里的人,又看了看手里的土铳,忽然问:“你们是草北屯的?”

“是。”曹德海说。

“曹德海是你们什么人?”

曹大林心头一紧:“是我爹。”

疤脸汉子盯着曹德海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怪不得。曹老爷子,十年前你在二道沟救过一个人,记得不?”

曹德海眯起眼睛:“你”

“那是我叔。”疤脸汉子说,“他摔断了腿,是你把他背下山,送县医院。医药费还是你垫的。”

地窨子里的人都愣住了。曹大林看向爹——这事儿他从来没听爹提起过。

曹德海想了半天,缓缓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你叔姓赵?”

“赵老四。”疤脸汉子说,“他回去后一直念叨,说长白山有个曹老爷子,是条汉子。可惜后来他得病死了,没来得及还你钱。”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疤脸汉子把土铳背到肩上,朝曹德海拱了拱手:“老爷子,对不住,刚才冒犯了。我赵铁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曹德海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了。你们现在”

“混口饭吃。”赵铁柱苦笑,“林场下岗了,没着落,就进山碰碰运气。”

吴炮手问:“你们打了多少?”

“两只兔子,一只狍子。”赵铁柱说,“本来还想打头野猪,让你们惊跑了。”

曹大林开口:“那只狍子”

“母的,怀崽了。”赵铁柱低下头,“我知道坏了规矩。这样,狍子我们不要了,就埋在那边山梁下。肉我们吃了一半,剩下的赔钱。”

他说着要从怀里掏钱,被曹德海拦住:“算了。知道错就行。山里的规矩,不是束缚,是给后人留饭碗。”

赵铁柱三人在地窨子里坐了会儿,烤了烤火。聊起来才知道,他们确实是松河林场的工人,去年林场效益不好,裁了一大批人。三人没技术,也没地,只好进山打猎卖钱。

“我们也不想坏规矩。”赵铁柱说,“可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

曹大林和爹交换了个眼神。曹德海抽了口烟,说:“这样吧,明天你们跟我们一起。打到东西,分你们一份。但规矩得守——母兽不打,小兽不打,赶尽杀绝的事不能干。”

赵铁柱三人面面相觑,最后都重重点头:“听老爷子的!”

这一晚,地窨子里睡了十一个人。曹大林守第一班夜,抱着枪坐在门口。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线。

曲小梅没睡着,翻身坐起来,凑到火堆旁加柴。

“曹哥,你说他们真能改吗?”她小声问。

曹大林望着门外黑黢黢的山林:“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他们指条活路,他们就不走死路。”

“可要是他们”

“要是他们再犯,”曹大林拍了拍怀里的枪,“那就不只是规矩的事了。”

曲小梅点点头,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过了会儿,她忽然说:“曹哥,其实我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送海藻肥。”

“嗯?”

“县农技站想推广山海协作的经验,让我在草北屯蹲点。”曲小梅说,“我想能不能在屯里搞个试验田,种些耐寒的海菜?要是成了,山里人也能吃上海鲜,渔村的海货也能多一条销路。”

曹大林转过头,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想起白天她给赵铁柱海藻肥的那一幕——这姑娘,心里装着的不只是渔村,也不只是草北屯。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先找块地,试验。”曲小梅说,“成功了再推广。曹哥,你支持不?”

曹大林笑了:“支持。需要啥,跟我说。”

后半夜,曹大林换岗时,看见爹还醒着,坐在火堆旁抽烟。

“爹,咋不睡?”

曹德海吐出一口烟:“想起你赵四叔了。那会儿他才四十出头,摔断了腿,疼得脸煞白,愣是没喊一声。是条汉子。”

“那他侄儿”

“看着不像坏人,就是走投无路了。”曹德海磕了磕烟灰,“大林啊,这人哪,有时候就差那么一步——往前一步是悬崖,退后一步是活路。咱们得给人留条退路。”

曹大林点头:“我明白。”

“睡吧。”曹德海把烟头摁灭,“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多了赵铁柱三人,队伍壮大到十一人。曹德海重新分了工:吴炮手带赵铁柱他们走左路,曹大林带刘二愣子他们走右路,两面包抄一片野猪常活动的橡树林。

曲小梅这回被允许跟着曹大林这队——她保证绝对听话。

清晨的山林雾气弥漫,能见度只有二三十步。曹大林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刘二愣子跟在后面,枪端在手里,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这是吴炮手教他的:不到瞄准的时候,手指不能进护圈,防止走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曹大林举起手,全队停下。

透过雾气,能看见几团黑影在橡树林里晃动。是野猪,不止一头。曹大林数了数,至少五头——两大三小,又是一个家庭。

他悄悄举起枪,但没瞄准。他在等左路的信号。

按照约定,吴炮手那边到位后会学一声布谷鸟叫。可是等了几分钟,布谷鸟叫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声枪响!

“砰!”

枪声从左侧传来,紧接着是野猪的嚎叫和奔跑声。曹大林看见那几团黑影瞬间炸开,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坏了!”刘二愣子就要冲出去。

“等等!”曹大林拦住他,“情况不对。”

果然,左侧又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人声:

“跑了一头!”

“追!”

“那边还有!”

曹大林脸色沉下来——这枪声太密集,不像是打猎,倒像是追杀。

他打了个手势,带着队伍悄悄往左侧摸去。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林间空地上,倒着一头野猪,约莫二百来斤,公的。猪身上至少中了三枪,血把地上的雪染红了一大片。而赵铁柱三人正围着野猪,疤脸汉子蹲在地上,用刀在割猪脖子——那是放血。

“你们干什么!”曹大林冲出去。

赵铁柱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笑:“曹哥,打着了!你看这”

话没说完,他看见曹大林的脸色,笑容僵住了。

曹德海和吴炮手也从另一侧赶过来。老爷子看见地上的野猪,又看见赵铁柱手里的刀,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规矩呢?”曹德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赵铁柱站起来,刀还在滴血:“老爷子,这这是公猪,没怀崽”

“我昨天怎么说的?”曹德海盯着他,“两面包抄,等信号。你们为什么提前开枪?”

瘦高个小声说:“我们看见猪要跑,一着急就”

“一着急?”吴炮手气得胡子直抖,“你们这一开枪,惊了整片山的野物!今天这一天都白搭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赵铁柱三人握着枪和刀,曹大林这边的人也端起了枪。曲小梅站在中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急得直跺脚。

“都把家伙放下!”曹德海喝道。

没人动。

老爷子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野猪尸体旁,蹲下身看了看伤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铁柱:“这猪,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卖卖了。”赵铁柱说,“皮、肉、骨头都能卖钱。”

“卖了钱呢?”

“分分一分,各家过日子。”

曹德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行。猪是你们打的,你们带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曹大林看向爹,不明白老人为什么这么说。

但曹德海接下来的话,让赵铁柱三人脸色变了:“从今往后,草北屯的山,你们不能再进。咱们两清的账,到此为止。”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看地上的野猪,又看看曹德海,最后咬了咬牙:“老爷子,我们错了。这猪我们不要了。”

“不要?”曹德海问,“家里不等着吃饭?”

“等。”赵铁柱说,“但我们不能坏了规矩,更不能更不能断了这条路。”

他转向曹大林:“曹哥,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保证,绝对听指挥,守规矩。”

曹大林看向爹。曹德海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雾气都开始散了,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在野猪尸体上。

“猪,你们抬走。”老人终于开口,“但记住今天的话。再有下次,就不是不让进山这么简单了。”

赵铁柱重重点头:“谢老爷子!”

野猪被捆上木杠,四人抬着。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赵铁柱三人走在最后,抬着猪,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中午歇脚时,曹大林找到爹:“爹,您真信他们能改?”

曹德海正在检查枪管:“信不信的,得看他们怎么做。大林啊,管人不能光靠吓唬,得给人活路,也得让人知道底线在哪儿。”

下午的收获不错:打了两只野兔,套住一只狍子(公的)。按规矩,猎物平分。赵铁柱三人分到了半只野兔和一条狍子腿。

“这这太多了。”赵铁柱推辞。

“拿着。”曹大林把肉塞给他,“说好的一起打,一起分。”

回程路上,太阳已经西斜了。远远能看见草北屯的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散在暮色里。

走到屯口时,春桃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队伍回来,她挺着肚子快步迎上来。曹大林赶紧跑过去扶住她:“不是让你在家等着吗?”

“我着急。”春桃眼里有泪花,“听见枪声了,还以为”

“没事,都好。”曹大林拍拍她的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十一个人,抬着猎物,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屯子。

这一趟开山,打了四只野兔、一头野猪、一只狍子。按老规矩,猎物在合作社大院集中,由会计记账,然后按户分配。野猪因为是赵铁柱三人打的,单独算,但他们坚持要分一半给草北屯。

“要不是老爷子带路,我们也打不着。”赵铁柱说。

分完肉,天已经黑透了。合作社院里点起了汽灯,白晃晃的光照着一张张笑脸。春桃娘熬了一大锅酸菜炖猪肉,蒸了玉米面饼子,全屯人都来吃。

赵铁柱三人端着碗,蹲在院墙根下吃。曹德海走过去,递给他们一人一盅酒:“尝尝,六三年的烧刀子。”

三人受宠若惊,接过来一口干了。酒烈,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曹德海自己也抿了一口,“明天还进山不?”

赵铁柱抹了抹嘴:“老爷子,我们想想在草北屯落脚。不知道屯里还收不收人?”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过来。

曹德海没说话,抽了口烟,看向曹大林。曹大林站起来,走到三人面前:“你们会什么?”

“我会木工。”赵铁柱说,“在林场干过十几年木匠。”

瘦高个说:“我会开车,有驾照。”

矮胖子:“我我会做饭,在林场食堂干过。”

曹大林想了想,说:“合作社正好缺人。木工可以去加工组,开车可以跑运输,做饭食堂缺个帮厨。但话说前头,得守屯里的规矩,干活得踏实。”

三人齐齐点头:“一定!”

这一晚,草北屯的灯火亮到很晚。曹大林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春桃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还在转着白天的事。

春桃翻了个身,轻声问:“还没睡?”

“嗯。”曹大林把手搭在她肚子上,“孩子今天闹没闹?”

“下午踢了我好几脚。”春桃笑,“准是个小子,跟他爹一样能折腾。”

曹大林也笑了。他忽然想起曲小梅说的试验田,想起赵铁柱三人,想起爹说的那句话——给人留条退路。

“春桃,”他轻声说,“咱们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我知道。”春桃握住他的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亮亮的光洒满草北屯的每一个角落。远处的山林在夜色里静默着,像在等待又一个黎明。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坠落山崖,却意外获得了修仙传承 直播算命:开局送走榜一大哥 砚知山河意 闻医生,太太早签好离婚协议了 美貌单出是死局,可我还是神豪 矢车菊,我和她遗忘的笔记 我的关注即死亡,国家让我不要停 宠婚入骨:总裁撩妻别太坏 重逢后,禁欲老板失控诱她缠吻 总裁的失宠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