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尘土味。阳光毒辣地烤着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知了在树梢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安。
贾家三口出院了。
在这个年代,轧钢厂职工的医疗是免费的,但家属只能报销一部分。这一个星期下来,傻柱垫付的五十块钱早就花光了,贾东旭自己又不得不从家里的老底里掏了几块钱才结清了帐。这让一向算计的贾东旭心疼不已,仿佛那几块钱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肉。
电石气爆炸的那一瞬间,冲击力是巨大的。大部分的伤害都被挡在前面的贾张氏和秦淮茹承受了。棒梗身上的伤口浅,只是些皮外伤,这几天下来已经结痂脱落,除了留了点疤,并无大碍。
贾张氏就厉害了,别看她平日里好吃懒做、尖酸刻薄,被亿万读者称为亡灵法师,但她的身板却是实打实的肉坦。那天爆炸,她身上虽然炸得皮开肉绽,但都是外伤,没伤筋动骨,恢复得极快。
最惨的,是秦淮茹。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飞溅的玻璃碎片,狠狠撞击在她的面部。虽然命保住了,但面部神经严重受损,导致左半边脸彻底瘫痪,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僵尸一般僵硬。配合着脸上那几道狰狞交错的伤疤,以及那只视力受损、瞳孔有些散大的右眼,她现在的尊容,大白天走出去,能把院子里的熊孩子直接吓哭,晚上足以止小儿夜啼。
回院的时候,秦淮茹用一块深色的头巾把脑袋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只完好的左眼。即便如此,那只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恐、自卑和绝望,也让人不敢直视。
快中午的时候办的出院手续,回到四合院时,正好是饭点。
大门口,阎埠贵正背着手守着,眼睛时不时瞟向旁边的小当。杨瑞华在家里做饭,烟囱里冒着烟。
小当还是很乖的。这几天父母不在,她被寄养在阎家。此刻,她自己坐在大门洞的阴凉处,用小石子小心翼翼地摞高塔。摞个三四块,“哗啦”一声塌了,她也不恼,不厌其烦地重新开始,小嘴嘟着,显得格外孤单。
贾东旭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药瓶。他身后跟着贾张氏和秦淮茹,棒梗跟在最后面。
四人还没走到门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阎埠贵就看见了。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失落—,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这几天照顾小当,一天两毛,这可是好赚不累的活儿。只要吃饭的时候给小当盛碗饭,这小丫头饭量小,也不挑食,简直就是纯利润。
阎埠贵深知贾张氏的德行,钱是提前收到手的,只有多退绝不会有少补,能多收绝不少收。
对近期的榜一大哥,阎埠贵的姿态绝对到位。他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远远地就招呼道:“哟!东旭回来了?老嫂子精神挺好啊,身子这就大好了?”
贾东旭闷闷地“恩”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天看到秦淮茹换药后露出的脸,他的精神也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以前,自己媳妇可是这四合院公认的第一美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厂子里不少工友都知道自己娶了个漂亮媳妇。俗话说,女人就是男人的面子,有个漂亮媳妇,贾东旭在外面走路都带风,腰杆子挺得笔直。
以前在家里,不说一天一日,周末加班再加个班,那也是十之八九的频率。不然凭什么不到十年,家里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可现在……
虽然人常说关了灯都一样,可那是没看着的时候。秦淮茹毁容后那可怕的面容,就象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一闭眼,全是媳妇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狰狞凶相。那种生理上的恶心和恐惧,让他对夫妻之事产生了极大的抗拒。
小当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抬头,看到爸爸、妈妈、哥哥和奶奶都回来了。
“哇!”小丫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坏了,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裤子上的土,跌跌撞撞地就往外面跑。
这些天在阎家,阎埠贵两口子虽然收钱办事,态度也算客气,但毕竟不是亲人。没人陪她玩,没人抱她哄她。想妈妈想的,天天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哭,枕头都湿了一大片。
阎埠贵看着跑开的小当,嘴角抽了抽,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飞走了。
小当绕过了一脸阴沉的贾东旭,也没理会笑呵呵的奶奶,直接扑到了秦淮茹的脚下,伸出小手紧紧抱住秦淮茹的大腿,仰着小脸,兴奋地叫着:“妈妈!妈妈!小当好想你!妈妈你回来了!”
秦淮茹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在听到女儿这声呼唤的瞬间,彻底决堤。
她蹲下身,不顾脸上的剧痛和僵硬,紧紧地抱着小当,仿佛要把这几天失去的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的肩膀剧烈地一抽一抽的,所有的委屈、恐惧、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哭得泣不成声。
然而,因为面部神经受损,她的哭泣看起来格外诡异。只有左半边脸在流泪抽搐,右半边脸却僵硬不动,这种扭曲的表情,让抱着她的小当都感到了一丝害怕。
小当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她的小骼膊很短,够不到妈妈的后背,只能轻轻拍着秦淮茹的肋下,奶声奶气地安慰道:“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不哭……小当好乖的,小当在阎爷爷家很听话,不惹妈妈生气,妈妈别难过……”
孩子的懂事,象一把刀子,狠狠扎在秦淮茹的心上。
贾东旭木然地站在一旁,双手插兜,没有任何去安慰这对母女的意思。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良久,秦淮茹才勉强收拾好心情。她不想吓到女儿,用头巾擦了擦眼泪,抱起小当,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家走。
家门是锁着的。
她站在门外,进不去。身后,贾张氏正拉着阎埠贵算帐,讨要剩馀的钱,嘴里还念叨着:“老阎,这几天辛苦你了,不过这钱可得算清楚,小当吃的用的,可不能亏了我们贾家……”
院里此刻不少老娘们,都在树荫下择菜、洗菜,纳鞋底。看到贾家这一行人回来,大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没人不开眼地凑上去对秦淮茹问东问西。今天天傻柱从医院回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秦淮茹能保住那张脸,以傻柱的德行,早就忙前忙后地围着秦淮茹摇尾巴、吐舌头了,哪会是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傻子都能猜到,秦淮茹肯定出事了。
过了一会儿,贾东旭等贾张氏算完帐,拿了钥匙回来开门。门锁“咔哒”一响,几人进屋。贾东旭回身,“砰”的一声拉紧房门,关得紧紧的,仿佛要把外面的阳光和窥探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大热天的,屋里密不透风,也不嫌热。
后院,傻柱的屋里。
傻柱从医院回来后,就象丢了魂一样。他一头倒在床上,脑子里各种千奇百怪的想法乱窜。
“毁容了……真的毁容了……”
“那可是秦淮茹啊,以前多漂亮啊……”
“以后还怎么下手?这一闭眼,全是那张鬼脸……”
傻柱越想越烦躁,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心里一阵发堵。
突然,院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那是贾家开门的声音。
傻柱激灵一下,回过神来。是秦淮茹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虽然看不到贾家屋里的情况,但他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速。
以后在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该用什么态度对她呢?
是继续象以前一样献殷勤?可看着那张脸,他真的做不到啊!那种生理上的排斥感太强了。
是装作不认识?那也不行,毕竟邻里邻居的,而且自己以前对她那么好,突然冷淡下来,院里人肯定会说闲话。
傻柱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和痛苦之中。
贾家回来的这几天,四合院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秦淮茹几乎足不出户,偶尔出来倒垃圾,也是把头巾包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快步走,快步回,生怕被人看见脸。
贾东旭每天上班也是无精打采,在厂里成了闷葫芦,谁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
院里的几个老娘们,尤其是那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的,私下里对秦淮茹的脸叽叽咕咕议论个不停。
“听说了吗?秦寡妇这回是真惨,脸炸坏了,半边脸都没知觉了,跟个鬼似的。”
“啧啧,以前多风光啊,仗着自己漂亮,院里哪个男人不偷着看她?现在好了,成了这副德行,以后看傻柱还怎么围着她转。”
“就是,这就是报应,谁让她平日里那么矫情……”
这些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总能飘进贾家人的耳朵里。
贾张氏是什么人?那是积年的老寡妇,同时又极其恶毒的主。她自己可以骂秦淮茹,但绝不允许外人说半个不字。尤其是现在贾家正是落魄的时候,她更要拿出十二分的战斗力来维护“尊严”。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四合院上演了一场闹剧。
贾张氏开启了“亡灵法师”的狂暴模式。她吃完饭就堵门骂,到饭点回家吃饭,比上班还准时,比数钱还卖力。
而且,她不是只骂一家,而是精准打击,轮流去那三个嚼舌根最凶的老娘们家门口骂。
第一天,是张大娘家。
贾张氏往张大娘家门口的石头上一坐,也不进屋,就开始念经一样的输出:“某些人啊,自己屁股没擦干净,就知道盯着别人看!舌头长疔疮了吧?烂嘴了吧?天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知道编排别人!我儿媳妇怎么样轮得到你们这些长舌妇在这里说三道四?我看你们是嫉妒,嫉妒我儿媳妇以前漂亮,现在心里暗爽呢吧?告诉你们,做梦!只要我贾张氏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欺负我们贾家!”
张大娘被骂得关紧门窗,不敢出声。
第二天,轮到了刘二媳妇家。
贾张氏战斗力不减反增,声音更加尖锐刺耳:“刘二家的!你给我听着!别以为躲在屋里老娘就听不到你放屁!背地里说人坏话,小心烂舌头根子!我儿媳妇脸上有伤怎么了?总比某些人心里脏强!再让我听到你瞎咧咧,我就撕烂你的嘴!我就去厂里找你们刘二,问问他是怎么管教媳妇的!”
刘二媳妇气得在屋里直哭,刘二也是个怂包,不敢出来跟贾张氏硬刚。
这一骂,就是整整两天。
整个南锣鼓巷的居民都被这阵势惊呆了,对贾张氏的战斗力有了新的认识。这哪里是泼妇,简直就是不要命的疯狗。
街道办的王主任听说了这事,专门跑了一趟四合院来调解矛盾。
结果王主任刚一开口,贾张氏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拍着大腿嚎啕大哭:“王主任啊!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几个舌头长疔的长舌妇,背后蛐蛐我儿媳妇,把我儿媳妇气得饭都吃不下!我不骂死她们,她们还以为我们贾家好欺负呢!这日子没法过了!要不您组织上直接毙了我,只要我不死,我就天天骂!我就不信没地方讲理了!”
王主任也是头大,遇到这种滚刀肉,他也没辄。总不能真把她抓起来吧?
最后,在王主任的调解下,那三家人实在受不了贾张氏的魔音灌耳和无休止的骚扰,只能服软。
三家各自凑了两斤棒子面,送到贾家赔礼道歉,说自己是一时嘴快,以后再也不敢了。
贾张氏见好就收,收了棒子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意犹未尽地鸣金收兵。
这一战,贾家虽然丢了面子,但在气势上暂时压倒了邻居。大家也都看明白了,贾张氏这是在立威,告诉所有人:我们贾家虽然遭了难,但也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的。
不是每个人都是王延宗那种硬茬,贾张氏的战斗力依旧爆表,不是谁都能碰瓷的。
经此一事,院里的气氛陷入了更深的尴尬。
傻柱更是每天早出晚归,尽量减少和贾家人,特别是秦淮茹碰面的机会。每次看到贾家的门开了,他都象受惊的兔子一样绕道走。
其他邻居也都躲避贾家人,就跟躲瘟神似的。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被贾张氏抓住把柄,然后被堵门骂上三天三夜。
毕竟,贾张氏要是说你看秦淮茹的眼神不对,谁也无法辩驳。很少有人看到秦淮茹那副尊容后,能不露异样神色的。
时间很快来到了八月中旬。这是一年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太阳象个大火球一样悬在头顶,烤得大地冒烟。
这段时间,贾家的日子过得压抑至极。
每天晚上,贾东旭都背对着秦淮茹睡觉。起初秦淮茹还试图靠近,想寻求一点丈夫的安慰和温存,但贾东旭总是借口天气热,稍微一动弹就一身汗,黏糊糊的不舒服,把她推开。次数多了,秦淮茹也明白了,丈夫嫌弃她了。
那个曾经对她甜言蜜语、对她身体迷恋不已的男人,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秦淮茹在无人处经常顾影自怜。家里的镜子早就被贾东旭收起来了,她只能在水缸里的倒影中,看到自己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绝望,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这一天,轧钢厂的车间里,机器轰鸣,热浪滚滚。
贾东旭照常上班。他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心不在焉地操作着机床,加工着工件。
都是平时加工的常规件,没什么技术难点。这活儿贾东旭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家里的积蓄花光了,媳妇毁容了,自己在厂里也成了笑话,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秦淮茹那张僵尸一样的脸,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嗡嗡嗡——”
机床高速旋转着,切削液飞溅。
贾东旭手里拿着一把卡尺,眼神却有些涣散,根本没看工件,而是通过机床的防护罩,看着远处虚空的一点。
他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娶秦淮茹,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场爆炸,如果……
太多的如果,让他的精神彻底松懈了。
他忘记了,机床还在高速运转,而他的一只手,正无意识地靠近了旋转的卡盘。
“咔嚓!”
一声脆响。
因为工件装夹不紧,加之贾东旭的操作失误,一块指头大小的铁屑从工件上崩飞出来,以惊人的速度射向贾东旭的额头。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觉得额头一凉,象是被冰锥刺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
贾东旭呆呆地站着,眼睛瞪得老大,转瞬他才感觉到剧痛,象是有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脑子里。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视线开始模糊,机床的轰鸣声变得遥远。
他看见组长惊恐地冲过来,看见工友们围上来,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额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流进眼睛,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最后闪现在脑海里的,是秦淮茹的脸。不是现在这张可怕的、让他避之不及的脸,而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秦家屯相亲时看到的那个姑娘。穿着碎花棉袄,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站在村口的槐树下,羞涩地低着头,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那时候多好啊。
贾东旭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笑。然后,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
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出事了!贾东旭出事了!”
“快!快叫救护车!”
“别叫了……你看那血……”
几个工友围上来,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贾东旭,脑门上那个恐怖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红白相间的液体,所有人都吓得脸色惨白。
有人颤斗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猛地缩回手,带着哭腔喊道:“没气了……东旭……东旭他没气了!
下午两点。
贾家的门被敲响了。
秦淮茹正坐在炕沿上发呆,听到敲门声,她下意识地用头巾裹紧了脑袋,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厂办的秘书,穿着整洁的干部服,表情严肃;另一个是贾东旭的组长,一脸惊慌和不忍。
“你是贾东旭的家属?”厂办秘书问道。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是……我是他媳妇。东旭怎么了?是不是厂里出事了?”
组长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不敢看秦淮茹那张恐怖的脸:“弟妹,你……你要挺住。东旭他……他在车间出了事故,机器崩铁,打在头上……人当场就……就不行了。”
“轰——”
秦淮茹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雷,天旋地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屋里的贾张氏听到声音,跑了出来,正好看到秦淮茹倒下,她一把扶住,还没来得及骂,就听到厂办秘书怜悯地说:“贾家的,节哀顺变吧。厂里派车把人拉回来了,就在门口,你们去看看吧,商量一下赔偿的事。”
贾张氏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儿子……没了?
那个她从小宠到大、寄予厚望的儿子,没了?
她疯了一样冲出大门。
胡同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厢里,白布盖着一个人形物体。
贾张氏扑过去,颤斗着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贾东旭躺在那里,全身其他地方没有任何伤痕,只有脑门正中央,一个指头大的血洞,边缘焦黑,血已经凝固了,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的脸还是那么有点小帅,闭着眼,就象睡着了一样,只是脸上带着一丝愁苦,仿佛在死前还在为生活的重担而烦恼。
“东旭——!!!”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南锣鼓巷。
贾张氏两眼一翻,直接晕死在了卡车旁边。
秦淮茹被人掐人中救醒,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卡车边,看着丈夫的尸体,眼泪混合着脸上的伤疤,显得格外恐怖。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半边脸僵硬不动,看起来诡异至极。
棒梗和小当被这一幕吓坏了,站在一旁哇哇大哭。
轧钢厂的人办事还算利索,派了那个厂办秘书和几个工会的人,跟着贾家的人回到四合院,商量赔偿的事。
贾家乱成了一锅粥。
贾张氏醒来后,就开始撒泼耍赖,满地打滚。
她躺在堂屋的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声音穿透力极强,半个四合院都能听见。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你怎么就撇下娘走了啊!你让娘以后怎么活啊!轧钢厂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的命啊!我要去市政府告你们!我要去海子告御状!你们还我儿子!”
她一边哭,一边用头撞地,虽然是装模作样,但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把几个厂办的人都吓得够呛。
相比之下,秦淮茹就安静得多。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停地垂泪。她的半边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丈夫没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以后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个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该怎么活?
傻柱听到消息,也赶紧跑了过来。看到躺在地上撒泼的贾张氏和满脸泪痕、神情呆滞的秦淮茹,他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虽然他嫌弃秦淮茹现在的脸,但毕竟是邻居一场,贾东旭也算是他的兄弟。
“秦淮茹,你别太难过,还有我们呢,院里邻居都会帮衬的。”傻柱硬着头皮安慰了一句,目光却不敢在秦淮茹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秦淮茹没有理他,现在连一句秦姐都不喊了吗?只是默默地流泪。
厂办秘书被贾张氏闹得头都大了,他强忍着烦躁,对旁边的阎埠贵和刘海中说:“两位,你们院里的长辈,帮忙劝劝吧。厂里的态度很明确,贾东旭是操作失误导致的事故,属于违章操作,厂里出于人道主义,可以给一笔抚恤金,但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啊。”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还没开口,贾张氏就骂开了:“阎老西你少放屁!什么违章操作?那是机器不好!是你们厂没保养好机器!害死了我儿子,还想赖帐?没门!我告诉你,不给五百块钱,这事没完!还有,以后我孙子孙女的学费,我儿媳妇的医药费,你们厂都得包了!不然我就死在你们厂门口!”
五百块!
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候的五百块,那可是天文数字啊!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五百块够普通工人攒几年的工资了!
厂办秘书气得脸都白了:“你这是漫天要价!不可能!厂里最多给一百五十块抚恤金,再给三个月的工资,这已经是顶格处理了!”
“一百五?打发叫花子呢!”贾张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去抓厂办秘书的衣领,“我不管!我就要五百!少一分我就去闹!”
场面一度失控。刘海中看不过去了,站出来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子:“行了!贾张氏!你也别闹了!厂里能给一百五已经不少了。东旭这孩子,平日里干活就毛手毛脚的,这次出事,他自己也有责任。你再闹,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落个坏名声!”
贾张氏哪里听得进去,指着刘海中的鼻子就骂:“刘海中你个老不死的!你算哪根葱?我儿子都死了,你还帮着外人说话!我看你就是收了厂里的好处!我跟你拼了!”
说着,就要往刘海中身上扑。
刘海中吓得赶紧往后退,差点被门坎绊倒。
最后,还是街道办的王主任闻讯赶来,才勉强压住了场面。
经过一番拉锯战,双方终于达成了一个协议。
厂里一次性支付抚恤金两百元,丧葬费五十元,再补发贾东旭三个月的工资。
虽然离贾张氏要求的五百块差得远,但在当时的政策下,这已经是非常高的赔偿了。
贾张氏虽然还想闹,但看到王主任那严肃的脸色,以及厂办秘书那爱要不要,不要拉倒的态度,也只能见好就收。
钱拿到手的那一刻,贾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数了数钱,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然后才又想起了死去的儿子,挤出几滴眼泪,开始张罗着办丧事。
贾东旭的丧事办得很潦草。
一来是贾家现在没什么钱,那三百多块钱贾张氏死死攥着,一分都不肯多花。
二来是天气太热,尸体不能放太久,必须尽快下葬。
院里的邻居们都来帮忙了。
傻柱跑前跑后,买菜、借桌椅、招呼客人,忙得满头大汗。虽然他对秦淮茹已经没有了那种龌龊的想法,但毕竟邻里一场,这点情分还是有的。
阎埠贵也在算帐,收礼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生怕出错。
刘海中作为前二大爷,主持了整个葬礼的流程,虽然被贾张氏骂过,但这种出风头的事,他是绝不会错过的。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仿佛也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哀悼。
秦淮茹一身重孝,头上裹着白布条,脸上依旧蒙着头巾。她怀里抱着贾东旭的遗象,怀里还揣着身孕,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仿佛要倒下。
贾张氏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干嚎,声音虽然大,但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
棒梗牵着小当的手,两个孩子也穿着孝服,一脸茫然和恐惧,时不时回头看看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院里的人都跟在后面,沉默不语。走到大门口时,秦淮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通过头巾的缝隙,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四合院。
这里有过欢笑,有过争吵,有过她青春最美好的时光,也有过她最绝望的时刻。
丈夫没了,她的天塌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拖油瓶的婆婆要伺候。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人群中忙碌的傻柱身上。
那个曾经对她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男人,现在虽然还在帮忙,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和迷恋。
她心里清楚,那个依靠傻柱过日子的时代,已经随着她的脸一起,彻底毁了,以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了。
秦淮茹低下头,用头巾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握紧了怀里的遗象,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