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黄昏,秦岭北麓,“鬼见愁”峡谷。
此处是进入秦岭腹地的第一道天险。两侧悬崖如刀削斧劈,高达百丈,中间谷道蜿蜒曲折,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谷中常年雾气弥漫,毒虫瘴气遍布,故有“鬼见愁”之名。
秦军在此扎营。五千人的队伍拉成长蛇阵,沿着谷口外的平缓地带安营扎寨。篝火点点,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准备晚膳。
中军大帐内,秦天正看着一幅手绘的地图。
地图是墨离三年前在赵地时赠与他的《秦岭山川详图》,上面详细标注了秦岭的主要山脉、河流、峡谷,甚至还有一些隐秘的小径和洞穴。这地图在当年只是学术交流的礼物,如今却成了追踪的至宝。
“将军,按地图所示,穿过‘鬼见愁’峡谷后,有三条路可通往墨家机关城所在的大致区域。”铁鹰指着地图,“东路沿‘青龙涧’上行,山路平缓但绕远;中路走‘飞猿峡’,最短但最险;西路经‘落凤坡’,隐蔽但多沼泽。”
秦天目光扫过三条路线,沉吟不语。
帐帘掀开,惊鲵飘然而入,紫衣上沾着山间的露水。
“有发现?”秦天问。
“机关玄武的痕迹。”惊鲵取出一块黑色的金属碎片,“在峡谷上游五里处的河滩上发现的,应该是玄武外壳的脱落物。从痕迹判断,他们走的是中路‘飞猿峡’。”
“飞猿峡”秦天接过碎片,入手沉重,表面有整齐的切割痕迹——这是机关兽在狭窄通道中强行通过时,与岩壁刮擦造成的。
“墨家果然选了最险的路。”铁鹰皱眉,“飞猿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我们追进去,很容易被伏击。”
“但这也是最快的路。”秦天道,“盖聂伤重,拖不起时间。班大师会选择飞猿峡,说明盖聂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他放下碎片:“传令,明日一早,全军走飞猿峡。但先锋部队只派五百轻骑,携带劲弩和烟雾弹。主力随后,保持三里距离。”
“将军是要投石问路?”铁鹰会意。
“不,是敲山震虎。”秦天望向帐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要让墨家知道,我们来了。但又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什么时候到。”
“这样他们会紧张,会加快速度,也会露出破绽。”
惊鲵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将军好算计。不过,除了墨家,这一路上还有别的眼线。”
“说说看。”
“今日午后,在营地东侧三里处的山崖上,发现道家‘御风符’的痕迹。应该是逍遥子的人在监视我们。”惊鲵道,“西侧的密林中,有农家弟子的踪迹,看脚步痕迹,至少十人。还有”
她顿了顿:“流沙的白凤,曾在日落时分出现在北面的山峰上,停留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消失。”
“白凤”秦天眼神微凝,“卫庄也坐不住了。”
“需要清理这些眼线吗?”铁鹰问。
“不必。”秦天摇头,“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他们就越会算计,越会犹豫。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持节奏,不急不缓,让他们猜不透我们的真实意图。”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幽月掀帘而入,神色凝重:“将军,咸阳密报。”
她递上一封玄色密函,封口处盖着黑冰台的独有印记。
秦天拆开密函,快速浏览。信是嬴政亲笔,但内容简洁:
“追捕进展已知。蒙恬部三日后可抵秦岭,届时归你节制。另,赵高奏请,欲遣‘六剑奴’助你。寡人已准。慎用之。”
“六剑奴”秦天放下密函,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赵高果然不甘寂寞,要把自己最锋利的刀插进这场追捕中。表面上是“助”,实则是要分一杯羹,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抢夺功劳——或者抢夺荆天明。
“将军,六剑奴若来,恐生变数。”幽月低声道,“罗网行事,向来不择手段。万一他们抢先对盖聂或天明下手”
“我知道。”秦天将密函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到来之前,找到机关城,完成合围。”
他看向惊鲵:“罗网内部,你能调动多少人?”
惊鲵沉吟片刻:“随行的罗网杀手,除我之外还有十二人,都是地字级。但六剑奴若来,我们所有人都要听他们号令。这是罗网的铁律。”
“如果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违抗这个铁律呢?”秦天直视她的眼睛。
帐内气氛一凝。
惊鲵沉默了许久,缓缓道:“将军是想让我背叛罗网?”
“不是背叛,是选择。”秦天道,“选择站在哪一边,选择为谁效力。”
“赵高大人对我有恩”
“但他只把你当工具。”秦天打断她,“罗网的天字杀手,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赵高栽培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替他杀人,替他夺权,替他清除异己。你们对他而言,只是好用的刀。”
他顿了顿:“而在我这里,你可以是人,而不是刀。”
惊鲵娇躯微颤。
这句话,击中了她的软肋。
在罗网的五年,她手上沾染了无数鲜血,也见证了无数背叛与杀戮。她知道秦天说的是真的——在赵高眼里,所有杀手都只是工具,有用时珍惜,无用时抛弃。
但背叛罗网的下场,她也清楚。
“将军,”惊鲵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给你时间。”秦天道,“但在六剑奴到来之前,你必须做出决定。”
他挥手:“都退下吧。明日还要赶路。”
众人退出后,帐内只剩秦天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千里追踪,步步为营。
前方是险要的飞猿峡,是隐藏的墨家机关城,是重伤的剑圣和身怀秘密的孩子。
后方是即将到来的蒙恬大军,是虎视眈眈的六剑奴,是各方势力的眼线和算计。
而他自己,是这场大戏的导演,也是其中的主角。
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生死。
压力如山。
但秦天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越来越亮的战意。
“苍龙七宿,墨家机关城,盖聂,天明”他轻声自语,“还有那个改变一切的秘密。”
“让我看看,这场戏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夜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的狼嚎和枭啼。
秦岭的夜,深不可测。
而在这深夜里,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支秦军,注视着那个年轻的将军。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秦岭上空缓缓收紧。
网中的猎物,正在逃向最后的巢穴。
而收网的人,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