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太虚。
飞沙如幕,阴影似帘。
青黄色的蕴土之光在虚空中绵延翻滚,如若呼吸一般缓缓起伏,光影交错中,又有千百张浑黄色的兽口兽瞳时隐时现,象是某种在太虚游荡的古老妖邪。
【幽羊祀】,已然圆满。
乌袍青年立身太虚,神色沉静,唯独双瞳明亮如浑黄鬼火。
周边吞吃一切的蕴土异象在不断向着其体内收去,直至最后一缕风沙也隐没,他身后的阴影中却多了一尊卧伏的金牛虚影。
“如何?”
金赤流光破空而至,刘霄闻再度现身,目光一扫,却见原本如小山般的戊土妖躯已消失不见,面上不由自主显出一点惊诧。
“此妖已为我所炼,第一道神通遂得圆满。”
许法言声音平缓,却有着一种近乎近乎妖魔的邪性,甚至让刘霄闻体内的恒光玄焰都有触动,欲焚邪祟“倒是恭喜师弟了。”
刘霄闻隐隐觉得这位师弟气质有些变了,更多给人一种非人之感,简直象是什么东西刚刚从其体内复苏,代其吞吃了这象钥。
“不仅如此,象钥的性命被我炼化收纳,如今已化作一尊使灵在我神通之内!”
许法言抬起手来,缓缓合拢。
他身后的影子在无限拉长延伸,浓重的血色渐渐在其中晕染开来,中有异象,见密集成群的凶残青蝗,潜居幽玄的怪异黄羊。
在这阴影的最末端,缓缓有一尊高巍雄壮,浑似小山的金牛站起,正和先前象钥显化的妖躯一模一样。以【微阴幻造术】作为寄托性命的国界,用【天血魔胎术】来赋予其形体实质,最后则是以蕴土【幽羊祀】来进行点灵降邪之事!
金牛踏出,立于太虚。
这一头金牛大致可以视作象钥的真形,虽是空壳,内无神通,但可以动用其天赋,甚至经过蕴土消化,还保留了【朝轩宫】的一道神妙。
棕色玄光自这金牛双角间浩浩升起,重如山岳,沉似大地,磨灭和镇压一切坎坷与不平,所过之处太虚崩碎,万籁俱寂。
“这是?”
刘霄闻双瞳微凝,作为火灵之身,又修成了【火正神躯】,其可谓是在腾变一道上走的极远,臻至圆满,对于大多杀伐之术都有抗性,可眼下却也感受到威胁。
“【大谧玄淳之光】,有镇压、磨灭和禁言之能,是自象钥的神通之中消化所得。”
许法言收起神妙,身后的阴影渐渐散去,金牛虚影也随之不见。
“【幽羊祀】这一道神通在于沙天尘地、自祭自飨、点灵降邪和掳夺吞炼,其中所谓掳夺吞炼便是强夺菁华,炼为己用。”
“蕴土大真人能显出所谓的【幽羊之口】,吞吃性命,养己道业不过,若是坟羊这种存在,天生就有这神妙在身。”
他是纯正的坟羊运,大可在紫府初期就动用这一道神妙,加之篆文的辅助,成功让他保留下了【朝轩宫】蕴藏的这一道玄光!
这是只有坟羊运加身,且蕴土圆满的人物才能做的事情,如今借着篆文的强横加持,他却是成功行了最高一级的掳夺吞炼!
刘霄闻略有惊意,沉声说道:
“依师弟此言,倒是极象灵萨一道融合邪祟,演化神妙的手段”
“确实是有渊源,是“灵萨”学的“蕴土”。”
许法言轻呼一气,身上的气机渐渐平复。
“灵萨一道是以身饲邪,在于以一化万,以万化一,可以视作一个庞大的整体,也可以视作无数个相连相融的生灵。蕴土却是彻底吞吃炼化,纳为己用,更为纯粹,将自身同时视作祭品和神明。”许法言声音沉稳,淡然说道:
““蕴土”乃是五精之神与基,玄妙极多,坟羊之兽,不单单可以掳夺吞炼其馀土德,淬炼神妙,甚至连“真火”、“化水”、“忌木”和“藏金”的神通也能降伏吞噬。”
“甚至古代羌人的首领,就曾广纳诸土,作为基业,降伏四精,纳为从神,借此侵入中原之地,大肆掳掠,少有能与之为敌的人物。”
“这”
刘霄闻想要回话,可思来想去,似乎只有邪魔适合描述这一道统。
“蕴土修士古代被称作【幽邪之怪】,名声极臭,大抵也就是因为这。”
许法言摇了摇头,似有笑意。
“不过蕴土确实应付不了戊土,除了【幽羊之口】外,我其馀的手段都难以打伤这象钥,就是【赤斗蜈】也被这妖物扛住了。”
单单是他和刘霄闻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单独拿下这象钥,对方占尽地利,法躯强横,可谓是一等一的难杀。
可惜他撞上这两位真人,紫府初期就显化出的【幽羊之口】,以及完全不讲道理的太阳、至火之器,终究还是让这象钥饮恨在此,死的憋屈。
“这妖物身家倒不算丰厚”
许法言抬手一抚,面前便显现出两件灵器。
先是一枚大印,通体为暗沉银色,上层雕凿出一牛首三尾的怪鱼,下底则是四个古字,为【天元敕令】【合斥元印】,元磁一道的中品灵器,极为实用。
而后是一柄短剑,通体青黑,雕刻鬼怪妖魔,殆云阴间,正是一道极为罕见的殆乘之器。
【阴沉锋】,殆燕一道的下品灵器。
剩下的便是这象钥的芥子物,内里单单有两道灵物,一戊一伏。
前为一五色泥,散发帝气,威势浩浩,象是自山岳最顶端取出的,乃是一道戊土的【五色土】。另外便是一碗浑浊不堪的黄水,内里显出种种地狱景象,阴魂沉浮,却是一道伏土的灵物,为【九阴泉】。
剩下的则是些零零散散的书信来外,典籍经文,却无这妖物修行的功法,都是些不成体系的东西。不过自其中也可推断出这象钥的来历。
此妖本体乃是【元钥金牛】,祖上曾为大人物拉车,是戊土一道的贵种,受了西海【大照】妖王的指点,入主罗斛国,后来国界被白狐打下,象钥投夏无果,这才出海。
“含元洞,大照妖王,这位似乎是真火一道的妖物,紫府后期,是羽类?”
许法言从书信字句中推敲出那位妖王的根脚,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这妖物既未投夏,又据守南疆,恐怕背后另有牵扯。”
刘霄闻语气中透出疑虑,只道:
“此事日后还须细查。南疆那地方师弟暂且莫要靠近。”
“师兄所言极是。”
许法言自然无意自惹麻烦,目光落回眼前所得:
“这几样东西,师兄可有看中的?”
刘霄闻扫了一眼,摇了摇头,说道:
“门中丙火之器最多,我是不缺灵器使了,师弟且祭炼了就是,这一柄殆悉之器将来倒是可以给舒寒使。”
许法言更不矫情,取了两件灵器,只道:
“多谢师兄了,这一道戊土灵物可送回门中,正好师尊修行法身,缺少清戊之物,至于这【九阴泉】,还请师兄收下。”
他不等对方推却,径直交于对方,让其收下。
二人随后望向金葫洲。
洲中修士与凡人陆续清醒,秩序渐复。本地几名筑基修士已觉察先前乃是神通之争,不敢妄动,只尽力安抚众人。
“这地脉可能修复?”
刘霄闻看向一旁师弟,问及此事。
金葫洲的中部在先前的斗法中已经被毁去,最主要的一条灵脉都被抽走了,若是放之不管,恐怕这一洲将会破碎成数个岛屿。
“可以。”
许法言探手伸进了自己胸腹中,血肉分开,取出了一金棕色的小玺,其上还挂着浓重的地气和灵机一正是他先前炼土所得!
青黄色的光彩缭绕在玺上,卷着此物落在洲中。
原本破碎的大地迅速恢复,灵脉重现,地气恢复,渐渐让此地恢复了先前模样,甚至不断有土壤孳生,高丘隆起,尘土堆积,隐隐有将这一处地界不断抬高的迹象。
“百年之后,还需再来此地一看。否则地势不断堆高,土基承载不住,恐将沉入海中。”
“怎么感觉师弟你这道统好象不好为善?”
刘霄闻略有感慨,却听得一旁许法言淡然回道:
“所谓相诊,就是使五德不能为用古代的五精之道,皆是如此,多损少益,只是后世有大人登位,改了性质。”
“蕴土之沃不是还能滋养灵药,此当为善用?”
“蕴土之荒与沃,其实应该是荒与腐。”
许法言苦笑一声,继续说道:
“古代若是想用蕴土来养草木,要么是反将草木抽干,要么就是滋养过甚,使其溃腐。对于木德,“己土”是训正,“蕴土”是引偏,后来还是青羊宫的大人进行调和,才改善几分性质,可到底也是冒犯了它道权柄。”
刘霄闻心中感叹,也难怪此道不受待见,历来受忌,论起名声来恐怕只比血烝魔道好些。
“该走了。”
二人所在之处尚属蛮荒外海边际,未入深处,距聚窟、凤麟等大洲仍极遥远,故周遭并无修士踪迹,刚刚的动静也未引来窥探。
如今当是前去南海,拜访普度圣土,由于先前净荧真人的告诫,许法言自然是不准备去了。谁叫人家不待见蕴土?
“那师弟”
刘霄闻欲问问对方接下来如何,是回山,还是继续去白沧。
“师兄可先去南海,我欲在这蛮荒外海多看一看,不过还望师兄帮我问一问真火、化水之事。”“这是自然。”
刘霄闻当即应了,嘱咐几句,便见金赤色火光一闪而逝,遁走不见。
这位师兄正要代师父去问一问普度圣土,以应付乐欲魔道,只是普度圣土似乎有多年未曾开启了,也不知能不能进入。
“蛮荒外海。”
许法言看向周边幽蓝色的波涛,无边无际的海水包裹了周围一切,除去金葫洲外,竟然是见不到一处陆地。
东海的外海入主的势力极多,岛屿连片,大洲极多,而西海这边也仅仅有聚窟、凤麟二洲最为出名,剩下的就是小洲,数量寥寥,即便其中有紫府也都是散修。
毕竞,这一处海域的灵机颇差。
他踏入太虚,一路前行,正好看一看这片海域的状况。
这一路上倒是见着些古代遗迹,大都是昔日的仙道所筑,都已残破,孤立岛上,内里能用的东西都被取走了。
海下又有种种法术神通留下的痕迹,如深不见底的海渊,喷薄爆发的火山,昭示着昔日此地曾发生的大战。
许法言甚至还见着一道绵延万里的巨大海沟,似乎是被什么利器斩开,笔直无比,在最底下更是蕴藏着惊天杀机,连紫府也不敢接触。
过了数日,他却觉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阵神通波动,顺着前去。
远海之上隐隐可见一座高巍神山,数峰连绵,山峦相叠,广大至极,偏偏山体呈现出了深沉的灰白之色,朦胧的星辰光辉笼罩在上,让这一座神山似乎落在了镜中,不断扭曲变形。
“宙辰”,或者说“虚悉”灵山。
在这灵山周边已有不少隐隐的神通波动,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秘境,还是遗迹?’
许法言心中震动,此刻心中忽有些懊悔,早知道该让师兄先别走,不然眼下二人合力来此,也能得些好处。
在他感知之中,此地紫府恐怕有五六位,甚至中期后期的也有,可谓是一处险地。
“该不该来此”
他正在尤豫,却觉识海之内篆文在升腾震动,清气显化,带着他的视线进入了远处的灵山之中。在这神山的最高处是无穷无尽的灰色光彩,编制如网,交错成罩,内里则是一座巍峨宝宫。宫内似有诸多长案,供奉诸物,在一处角落的案台上则静静摆着一个不起眼的灰石残片,自断面处流散出种种玄妙的推衍测算之异象,又象是千百颗星辰落在其中。
“篆文在让我取回此物。’
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明悟,眼神一沉,身形隐没。
刘霄闻或许也感知到了,但过去这些时间,对方说不得已经到了南海,想要再赶过来已经来不及。只有他。
只有他许法言一人在此。
他要取回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