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十一年,八月十九。南下的御舟“安定号”在海上破浪疾驰,船舱内的御用海图桌上,却笼罩着比窗外铅灰色海天更为凝重的气氛。最新的飞鸽传书带来了更确切的情报:北窜倭寇舰队规模约为四十余艘,其中关船、小早船为主,亦有数艘仿制西式炮舰,搭载浪人武士约三千,由萨摩藩骁将岛津重豪统领,正利用秋初尚存的南风,沿海岸隐蔽航道急速北上,其锋刃直指渤海门户。
与此同时,福建急报再至:倭寇主力聚集厦门外海围头、大小嶝岛一带,战船逾百,虽多为中小船只,但数量众多,且挟有从西夷处购得或仿制的部分火炮,攻势凶猛。福建水师残部与岸炮竭力抵抗,但厦门港已岌岌可危,商民损失惨重。
双线战报,如同两把冰冷的匕首,抵在帝国的咽喉。行辕内,随驾重臣与两位皇子(弘昭、弘景)面色严峻,目光齐聚于御座上的皇帝。
雍正却并未看战报。他闭目凝神,仿佛在倾听风涛之外的声音。船舱内只闻浪拍船舷与木质结构轻微的“吱嘎”声,以及皇帝均匀深长的呼吸。一股无形的、近乎实质的沉静威压弥漫开来,竟奇异地抚平了几分舱内焦灼的气氛。
片刻,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无半点波澜,唯有冰封般的冷静与洞悉一切的了然。仿佛南北两线纷乱的战局、敌我犬牙交错的态势、乃至海风洋流的细微变化,都已在他心中化作一幅清晰无比、动态演化的立体棋局。
“慌什么?”雍正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倭奴看似三路齐发,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其心不齐,其力已分。”
他起身,走到海图前,指尖精准地落在庙岛群岛与成山角之间的海域:“北窜之敌,欲行险招,意在震慑。然其船杂而速不齐,兵骄而恃勇。弘晖沉稳,策凌悍勇,麾下北地船坚,水手耐寒善斗。朕已令其前出拦截。此地,”他手指重重点在图上,“水道相对收束,岛屿暗礁可为凭恃。弘晖只需依托岛礁列阵,以逸待劳,用远炮迟滞,近船夹击,挫其锐气,岛津重豪若久攻不下,心必焦躁。届时,策凌可率快速船队,绕其侧后,截其归路,或直冲其本阵,乱其指挥。此路倭寇,破之必矣!”
寥寥数语,已将渤海遭遇战的战术要点、双方优劣、乃至敌将心理都算计在内。弘昭、弘景听得目光发亮,他们久在海外征战,深知皇帝这番分析,绝非纸上谈兵,而是直指海战要害,甚至考虑到了风向、水文等细微因素。
“至于福建,”雍正手指南移,划过台湾海峡,落在金门、厦门外围,“倭寇聚众而来,利在速战,意在劫掠。其船虽多,然大舰少,火力散,且各藩联军,号令难一。我若集重兵与之正面决战于外海,纵能胜,亦必伤亡惨重,且迁延日久,徒耗国力,更予英夷可乘之机。”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故,此战不可浪战。当以正合奇胜,直捣要害。”
“请皇阿玛明示!”弘昭、弘景齐声道。
“倭寇倾巢而出,其后方巢穴——萨摩、长州藩沿海港口,必然空虚。”雍正的手指猛地戳向日本九州西南海岸,“尤其鹿儿岛、下关等地,乃其根本。倭寇敢犯我天朝,无非欺我水师主力不及,不敢劳师远征。朕,偏要反其道而行!”
“弘昭!”
“儿臣在!”
“你率‘安丰号’及南洋精锐舰船二十艘,携足弹药给养,不必随朕去福建。朕予你一道密旨,绕开倭寇主力,取道琉球以北,直插九州!沿途隐匿行踪,抵近后,不必强攻坚城,专挑其沿海商港、船厂、仓储重地,以舰炮猛烈轰击,焚其船只,毁其物资,更要广散檄文,言明此乃萨摩、长州藩主挑衅天朝所致之天罚!记住,快打快走,一击即遁,换地再击,让其沿海烽火遍地,首尾难顾!”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弘昭瞬间领悟,兴奋得声音发颤,“儿臣领旨!必搅得九州天翻地覆!”
“弘景!”
“儿臣在!”
“你率余下藩军舰队及御营水师主力,随朕继续南下。抵近福建后,不必急于与倭寇主力接战。倭寇见我主力舰队抵达,必分兵戒备,或收缩阵型。此时,朕会坐镇中军,以旗号鼓角,虚张声势,佯作寻机决战。而你,”雍正盯着弘景,“精选最勇悍之卒,最快速之战船,组成数支‘跳帮死士营’,每营配足火铳、炸罐、燃烧瓶。待夜深或海雾起时,多路并进,潜入倭寇锚地,专寻其指挥舰、炮舰、补给船,登船近战,焚杀并举!不求全歼,但求制造最大混乱,焚毁其关键船只!”
“斩首掏心!乱中取胜!”弘景拳头紧握,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儿臣定让倭寇夜不能寐,魂飞魄散!”
“记住,”雍正语气森然,“对福建当面之敌,战略是疲敌、扰敌、耗敌,待其师老兵疲、后方告急、士气崩溃之时,再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而弘昭在九州之举,乃是砍断其根基,加速其崩溃。双管齐下,倭寇必溃!”
“皇上圣明!”随驾重臣无不拜服。这一套组合拳,既有沉稳的正兵(渤海拦截、福建对峙),又有凶狠诡谲的奇兵(九州袭扰、夜战跳帮),充分利用了己方舰队质量(尤其海外藩军经验与部分新式武器)、情报、以及皇帝对敌我心理、地理的精准把握,更包含了深远的政治算计(离间倭国各藩,将矛头精准指向挑起事端的萨摩、长州)。
“此外,”雍正补充道,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英夷使者不是还在渤海观望吗?传令给怡亲王,可将我南下舰队‘直捣倭寇老巢’之战略态势,‘无意间’泄露些许给英夷知晓。让他们明白,我大清有决心、有能力,在应对双线挑衅的同时,仍有余力进行跨海远征打击。他们若聪明,就该知道,此刻趁火打劫,绝非明智之举。”
这是借力打力,用对倭寇的凌厉手段,震慑潜在的第三方(英国),迫使其在谈判中更加收敛。
“另,传旨户部、工部,天津、登州、福州、广州各处船厂,即刻转入战时状态,全力修复受损战船,赶造备用舰艇与弹药。命沿海各省督抚,加紧团练乡勇,巩固海防,转运粮秣军资,不得有误。”经济与后勤的齿轮,也随之高速转动起来。
短短一刻钟,一场应对双线海上入侵的全局战略,已在他胸中成形,并化作一道道清晰明确、环环相扣的旨意。其思维之缜密,反应之迅捷,魄力之宏大,对军事、政治、经济乃至人心之洞察与运用,已臻化境。
弘昭、弘景领命而出,步伐坚定,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对胜利的炽热渴望与对父皇算无遗策的深深敬畏。他们知道,自己不仅是执行战术的将领,更是皇帝宏大战略棋盘上,两颗关键而锋利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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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进合击:铁与火的奏鸣
战略既定,帝国战争机器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渤海方向:弘晖与策凌接到详细战术指令后,信心大增。弘晖立即以其惯有的沉稳,在庙岛群岛预设阵地,利用岛屿布置疑兵,将重型火炮舰只置于有利射位。策凌则摩拳擦掌,整顿其混合蒙汉水手的快速舰队,准备执行侧后突击。当岛津重豪的北窜舰队闯入预定海域时,遭遇的不是预想中的空虚,而是严阵以待的钢铁防线与精准猛烈的炮火。急于建功的岛津猛攻受挫,果然心浮气躁。战至次日拂晓,策凌率队如草原狼群般从其薄弱的侧翼猛然切入,直扑中军旗舰。倭寇阵脚大乱,弘晖趁势全线压上。渤海之上,炮声震天,火光映红海面。此是后话。
九州方向:弘昭率南洋精锐,凭借对海流的熟悉和丰富的远航经验,悄然绕过倭寇主要侦察范围,如同幽灵般逼近日方近海。当夜,鹿儿岛湾内灯火通明的船厂、码头上停泊的商船、乃至藩主引以为傲的几艘仿西式炮舰,突然遭到来自海上的猛烈炮击!燃烧火箭划破夜空,开花弹在栈桥与仓库区炸开,火借风势,迅速蔓延。轰击持续小半个时辰,在守军慌乱组织反击前,弘昭舰队已扬长而去,只留下冲天烈焰与印有汉、满文字的檄文,随风飘散。接下来数日,下关、博多等地接连遭袭,九州沿海风声鹤唳,萨摩、长州两藩焦头烂额,求援与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江户幕府。弘昭完美执行了“快打快走,制造恐慌与政治压力”的任务。
福建前线:御驾舰队抵达闽江口外。正如雍正所料,倭寇主力闻讯,阵型明显收缩,分出一部战船转向戒备。雍正坐镇“安定号”,并不急于进攻,每日升帐议事,旗号频繁调动,派出多股轻快哨船前出试探,俨然一副寻找战机、准备大会战的模样。倭寇主力被牵制在厦门外海,不敢妄动,亦不敢全力攻城,攻势为之一滞。
而真正的杀招,在黑夜与海雾中展开。弘景亲自挑选的“跳帮死士营”,皆是多年在海上刀头舔血的悍勇之辈,对夜战、接舷战极为精通。他们利用小船或甚至泗水,在夜雾掩护下,如同鬼魅般潜入倭寇锚地。燃烧瓶砸向帆缆,炸罐在船舱内爆开,火铳在近距离喷射铅弹。倭寇船只往往在睡梦中或慌乱中起火爆炸,指挥系统频频被打断。一连数夜,倭寇营地夜夜惊魂,士气大挫,许多附庸藩主的船队开始动摇,萌生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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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行辕)的微光
御舟书房内,雍正对着摇曳的烛火,审阅着各方向雪片般飞来的战报与政务奏章。南北两线的初步捷报(渤海拦截成功、九州袭扰得手)并未让他动容,福建前线的胶着亦在他预料之中。他更关注的,是政治与经济的连锁反应。
一份来自江户(通过朝鲜秘密渠道)的情报显示,幕府对萨摩、长州的擅自行动极为震怒,且九州遭袭后,其他藩主对两藩怨声载道,国内压力巨大。雍正提笔批注:“持续施压,迫幕府严惩首恶,赔偿损失。可暗示,若幕府无力约束强藩,朕不介意代劳。”
另一份是户部关于战时物资调拨与预算调整的急奏。他迅速核定了几个关键数字,并批示:“非常之时,可先支后奏。但账目必须清晰,敢有借机贪墨者,立斩。”
还有英国使团通过怡亲王转来的、语气已明显软化的新谈判提议。雍正冷笑,批复:“告其使,朕忙于惩处倭寇,无暇他顾。若要谈,待朕平定东南后,再议不迟。然其舰队滞留我海疆,终非了局,令其限期表明去意。”
他仿佛一个最高明的弈者,不仅布局眼前的战局,更计算着战后的政治格局、经济利益、外交态势。军事天赋让他洞悉战场,政治嗅觉让他把握人心,经济头脑让他确保战争机器不因后勤崩溃而停转。三者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化作一种近乎本能的、俯瞰全局的掌控力。
舱外,海风呼啸,隐约带来远方福建前线夜袭的零星炮声。雍正放下朱笔,走到舷窗前,望着漆黑如墨的海面与天际寥落的星辰。
“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他低声自语,这是他从那混沌记忆碎片中得来的句子,如今体会尤深。这场由倭寇挑起的战争,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一场反击入侵的卫国之战,更是检验新政成果、震慑内外对手、重塑东亚海权格局、并进一步巩固和调整《宗藩仪制》的综合性战略行动。
九州袭扰,是政治离间与心理战。
渤海拦截,是稳住后方与锻炼皇子。
福建对峙与奇袭,是消耗敌主力与练兵实战。
而对英国的态度,则是以战迫和,为后续谈判积累筹码。
每一步,都服务于更宏大的目标。
“快了,”他眼中倒映着星海与远方的火光,“倭寇气数已尽。接下来,该是收官的时候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九州持续的打击与政治压力下,在福建夜夜惊扰与补给困难中,倭寇联军崩溃逃窜的画面。而他的舰队,将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追击与扫荡。
帝心如海,深不可测;战策如刀,锋锐无匹。当军事天赋、政治直觉与经济洞见汇聚于一身,且拥有漫长寿命所带来的耐心与全局视野时,其所能爆发的能量,足以撼动一方天地的既定秩序。
东方的海天,正在这位特殊的皇帝手中,被重新塑造。
(第88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