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年秋末,北风初起,卷落几片梧桐黄叶,飘进椒房殿的庭院。
郭圣通坐在殿内,手中拿着一份刚誊抄好的《女诫》简牍,目光却落在窗外。派去河北探听藩王动向的人,已有初步消息传回。舅舅刘杨在真定愈发骄矜,招兵买马的动静不小,与渔阳彭宠、涿郡张丰等割据势力书信往来颇为频繁。虽然尚无确凿反迹,但这股不安分的躁动,已如秋日干燥的柴薪,一点火星便可燎原。
她放下简牍,指尖微凉。
危机比她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迫近。历史上刘杨谋反在建武九年,但蝴蝶的翅膀似乎已经开始扇动——或许是她被立为皇后带来的刺激,或许是刘秀加快统一步伐带来的压力,舅舅的野心,正在加速膨胀。
“不能被动等待。”郭圣通心中默念。历史的教训告诉她,当刘杨举起叛旗时,自己若毫无准备,即便刘秀不牵连,那份猜忌和疏远也足以致命。她必须在风暴来临前,就划清界限,甚至……主动递上投名状。
但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操作。不能打草惊蛇,让舅舅察觉;更不能让刘秀觉得她凉薄无情,或者矫揉造作。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自然流露立场,且能被刘秀看在眼里的契机。
正思忖间,宫女通传,阴贵人前来请安。
郭圣通收敛心神,恢复皇后应有的端容。自入主椒房以来,她与阴丽华的每次会面,都严格遵循“礼”字。不亲近,不刁难,一切依宫规行事。赏赐往来,有节有度;言语交谈,不涉私情。她要塑造的形象,是一个将规矩看得比个人好恶更重的皇后。
“宣。”
阴丽华依旧素雅,行礼如仪。她今日来,是为禀报宫中冬衣采办事宜——这本是皇后职权,但郭圣通前几日将部分琐务交予几位贵人协理,既示恩典,也减轻自身负担,更可观察各人能力心性。
阴丽华条理清晰地将采办方案、预算、各家工官优劣一一禀明,言简意赅,并无丝毫越矩或卖弄。
郭圣通静静听着,心中不由再次评估这位对手。低调,务实,聪明,且极能隐忍。她协理宫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有决定都留有请皇后最终裁量的余地。这种姿态,既不会威胁到皇后权威,又能在刘秀那里博得“恭谨谦让”的好评。
“甚好,便依贵人所拟办理。”郭圣通点头批准,语气平淡,“贵人办事仔细,陛下与本宫都是放心的。只是冬日将临,用度还需再省俭些,宫中当为天下表率。”
“娘娘教诲的是,妾谨记。”阴丽华躬身应下。
郭圣通又随口问了问几位皇子公主的起居——包括阴丽华所生的刘庄(阳),以示关怀。阴丽华的回答同样谨慎得体。
片刻后,阴丽华告退。殿内恢复寂静。
郭圣通知道,这种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阴丽华的家族南阳阴氏,近来颇受重用,其弟阴识、阴兴皆在朝中任职,虽职位不高,但渐成气候。而自己的舅舅刘杨,却正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内外之势,已开始逆转。”她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河北集团的价值,随着刘秀逐步平定河北、收编其部众,正在递减。而南阳集团,作为刘秀的乡党和嫡系,正在稳步上升。自己的后位,看似尊荣,根基已在悄然松动。
几日后,刘秀来椒房殿用晚膳。
席间,刘秀似不经意般提起:“听闻真定王近来练兵甚勤,秋狩所获颇丰啊。”
郭圣通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外甥女的担忧:“舅舅镇守北疆,勤于武备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妾在深宫,也偶尔听闻些只言片语,说舅舅性情刚直,有时言行或失于检点。妾每每思之,甚是惶恐。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仰仗,若舅舅真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念其早年微功,多加训诫导引,莫使行差踏错,辜负圣恩。”她语气恳切,将自己置于一个既关心亲人,更忠于君王的立场。
刘秀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并未接话,只是淡淡道:“用膳吧。”
郭圣通知道,这话已经递出去了。既表明了郭家对刘杨并非毫无约束(“听闻”),也表达了她希望刘秀以君王之威进行管束的意愿,更隐含了“若其真有过失,愿受陛下处置”的潜台词。不够直接,但足够清晰。
又过数日,刘秀下令,增派谒者监护诸王官属,尤其关注北边几位曾拥兵自重的藩王动向。其中,对真定国的“关注”尤为细致。
郭圣通通过自己初步构建的信息渠道,隐约得知了这一动向。她知道,刘秀已经起了疑心,并且开始布局防范。自己的那番话,或许起了一点催化作用,但根本原因在于刘杨自身的不安分。
她必须加快脚步。
秋尽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郭圣通做了一件事。她以“感念陛下统一天下之艰辛,体恤将士戍边之苦”为由,主动向刘秀提出,将自己封邑中本季的部分收入,捐作军资,抚恤北征将士家属。同时,她下令椒房殿及所属宫人,冬季用度再减两成,省下的钱帛同样充作军用。
数额不算巨大,但姿态鲜明。
消息传出,前朝后宫皆有议论。有人认为皇后贤德,顾全大局;也有人猜测这是郭家为刘杨可能的跋扈提前赎买好感。刘秀的反应是,嘉奖了皇后,并将此事昭告天下,以彰后宫之德。
郭圣通要的就是这个“昭告天下”。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她郭圣通首先是汉朝的皇后,是刘秀的妻子,其次才是真定王的外甥女。在“忠君”与“顾亲”之间,她选择站在君王一边。
与此同时,她对太子刘强的教养更加用心。不仅关注其饮食起居,更开始有意识地在刘秀面前展示儿子的聪慧与仁厚。她会“偶然”让刘秀看到刘强学着拱手行礼的模样,会转述乳母所说的“太子见陛下劳累,蹙眉不乐”的童言童语。她要强化刘强“嫡长且仁孝”的形象,这是他们母子未来最重要的护身符。
对于弟弟郭况即将入宫任职之事,她也提前做了安排。她私下召见郭况,严词叮嘱:“入宫之后,谨言慎行,但守本职,莫问外事,更不可与真定王府有私相往来。你我所仰仗者,唯有陛下天恩。若行差一步,非但你自身难保,更将累及全家与我母子。”郭况自幼敬畏这位长姐,连连应诺。
腊月将至,宫廷开始准备祭祀与年节事宜。在一片忙碌与喜庆的筹备中,郭圣通却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河北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刘杨与彭宠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了。
她站在椒房殿的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细雪,呵出一口白气。
棋盘已经铺开,各方势力正在落子。舅舅刘杨是一颗即将引爆的险棋,阴丽华及其家族是稳步推进的暗棋,刘秀是掌控全局的执棋者。而她自己,必须从一颗“被摆放”的棋子,努力变成一个有意识、懂进退、能主动选择落点甚至影响棋局的“棋手”。
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继续加固后位,深化“贤后”形象?还是需要更主动地,在刘杨之事上有所作为?
她想起史书上那句“怀执怨怼,吕霍之风”。那不仅是废后的罪名,更像是一种提前的定性——一个因家族势力而骄纵、因失势而怨望的皇后。
“我不能让这个罪名坐实。”郭圣通目光渐冷。怨怼,绝不能有,至少在表面上。甚至,在刘杨事发时,她要展现出与“怨怼”截然相反的态度。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檐殿角,也暂时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与谋算。
郭圣通转身回殿,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计划。在风暴来临前,她要编织一张足够坚韧的网——用皇后的权责、用恭顺的姿态、用切割的决心、用对太子倾注的心血——这张网未必能让她逃离既定的位置,但或许,能在坠落时,提供一点缓冲,保留一丝体面。
棋局尚在中盘,落子,仍需谨慎。而真正的考验,恐怕为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