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三年,夏末。
彭宠反旗已立月余。朝廷的反应比许多人预料的更迅捷、也更审慎。一方面,刘秀急调耿弇、吴汉等将领,集结重兵于北线要隘,摆出迎头痛击之势;另一方面,连发数道诏书,明列彭宠罪状,却将“清君侧”的矛头巧引至其身边几个“蛊惑主上”的谋士身上,同时宣布,凡渔阳、上谷吏民,只要不持械对抗王师,主动归顺者,一概不究,擒斩彭宠及其核心党羽者,厚赏封侯。
此乃典型的“分化瓦解,首恶必办”。郭圣通那晚在椒房殿看似“浅见”的分析,与朝廷如今的方略,竟隐隐相合。
这消息传到后宫时,郭圣通正在亲手为太子刘强整理一本新制的《孝经图说》。她听完宫人小心翼翼的禀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中动作不停,将一枚书签仔细地夹入描绘“文王问安”的绢画旁。无人看见她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思量。
分化之策已行,压力便会更多转向那些尚在观望的势力,比如……真定。
她必须加快自己的步伐。
一、密信示警
当夜,椒房殿内室的烛火燃至三更。郭圣通屏退所有侍从,只留一盏孤灯。她铺开一方特制的、轻薄如蝉翼的素帛,取出一支笔尖极细的硬毫。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目凝神,体内《清静宝鉴·神识篇》的心法无声流转。“清、静、明、极”四字真意在心头反复涤荡,将白日里所有听闻、忧虑、算计带来的纷杂心绪一一沉淀,直至灵台一片冰鉴般的清明。
而后,她方提笔蘸墨,字迹极小,却力透帛背,用的是娘家母亲才能完全看懂的、夹杂了些许旧时闺中隐语的笔法。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家书,而是她利益最大化策略中,针对舅舅刘杨的第一次正式“落子”。
信中,她绝口不提“造反”、“谋逆”等字眼,通篇以“女儿”对“母亲”倾诉忧惧的口吻写成。
她先写自己在宫中“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因“北疆不靖,陛下圣心焦劳,宫中耳目愈密”。“女儿一言一行,皆关乎太子前程、郭氏满门安危,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这是铺垫,强调自身处境的敏感与艰难,将自身命运与家族安危紧密捆绑。
继而,笔锋暗转,写及前朝动向。“闻陛下已遣心腹谒者,监护北疆诸王官属,凡兵马钱粮之调动,皆需报备。彭宠逆举,陛下震怒,已密令严查北地所有往来书信、人员异动。此时,任何蛛丝马迹,恐都会引来雷霆之视。”这是威逼,传递朝廷监控严密、风声鹤唳的信息,暗示刘杨的任何异动都难逃法眼,且正撞在刘秀最警惕的枪口上。
然后,她以极度哀婉的笔调写道:“母亲,女儿夜不能寐,常思当年舅舅率众归附陛下,共图大业,何等英豪?陛下亦常念旧功,每言及河北往事,对舅舅颇有抚慰之情。如今陛下初定天下,正需舅舅这般元老重臣镇守北疆,以安社稷。若……若因一时受人蛊惑,或行止有亏,不仅半世英名毁于一旦,更将连累太子失怙、郭氏灭门,女儿亦无颜再见陛下与列祖列宗矣!”这是晓以利害,将刘杨可能的冒险行为后果具象化——毁掉自身功名、连累皇后太子、导致家族覆灭。同时,也隐晦地给出了另一条路:保持忠诚,继续做“元老重臣”,未来可期。
最后,她写下几乎算是决绝的语句:“女儿身系汉室,心如铁石。若真有不忍言之事发生,为全君臣大义、太子正统,女儿唯有……唯有斩断私情,以死谢陛下,亦不敢负天下人。”这是切割威慑,明确告知刘杨,一旦他造反,她将毫不犹豫地站在对立面,甚至不惜以死明志,绝不会成为他的护身符或内应。
信写毕,墨迹吹干。郭圣通将其卷成极小的一卷,塞入一个中空的普通玉簪之中。这玉簪,明日会随着一批“皇后赏赐母家”的寻常物件,送出宫去。接收的,会是母亲绝对信任的老仆。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感到轻松。这只是第一步,且效果难料。刘杨性情刚愎,能否听进这番迂回的警告,尚未可知。
二、宫闱深耕
次日,郭圣通如常起居。仿佛昨夜那封可能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密信从未存在过。
她开始更系统地“巩固后位”。
晨起梳妆后,她召见负责宫廷用度的少府属官,详细询问了秋冬季物资储备情况。她不再仅仅笼统要求“节省”,而是具体指出几项:“宫中炭例,可否按品级再细分等次?椒房殿用银丝炭,妃嫔用红罗炭,其余人等用寻常炭即可。旧年宫人冬衣,若有六七成新者,拆洗翻改后,可否赏予服役的粗使杂役?总比闲置库中或丢弃为好。”
她的建议具体、可行,且符合“物尽其用、彰显恩德”的皇后职责,让属官无从反驳,只能领命去办。这细微的调整,既能体现她管理宫务的用心与能力,又能进一步树立“俭德”形象,更重要的是,通过插手具体的物资调配,她能更清晰地掌握宫中一部分资源的流向,于无声处积累影响力。
午后,她陪太子刘强玩耍片刻,便召来为太子启蒙的侍讲博士,仔细询问太子的学习进度。她并非干预教学,而是以母亲的身份关切:“博士授太子《急就篇》,不知太子可觉艰深?其性情好动,坐久易烦,博士授课时,可否间或以史事、器物图形引之,稍增趣味?”又似不经意道,“闻阴贵人所出皇子阳(刘庄),亦聪慧好学。陛下尝言,皇子当友爱。他日若有机会,让太子与诸皇子一同听些忠孝故事,也是好的。”
这番话,既展现了她对太子教育的重视和细心(符合“慈母严师”形象),又顺带提到了其他皇子,显得顾全大局,不存私心。尤其是提到刘庄,姿态大方,毫无芥蒂,传出去,又是一段皇后“贤德”的佳话。
对于阴丽华,郭圣通保持了既定策略。几日后的宫眷小聚上,一位与南阳阴氏有亲的夫人,言语间似有提及阴贵人近日“略有小恙”。郭圣通听后,当即命椒房殿掌药女官,取上好的辽东老山参一支,并几味温补药材,以皇后名义赐予阴丽华,并嘱咐:“让贵人好生将养,不必急于问安。若需太医,随时可禀。”赏赐符合规制,关怀出于礼数,无可指摘。她不需要阴丽华领情,只需要这个“皇后关怀妃嫔,一视同仁”的姿态被众人看见、传开。
三、暗夜修持与隐知运用
夜深人静时,是郭圣通修炼《青莲混沌经》与《清静宝鉴·神识篇》的时辰。
她盘膝坐于榻上,帘帐低垂。意念沉入丹田,那枚青色的莲种在混沌氤氲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生机勃勃的气息。随着功法运转,一丝丝极淡、却源自世界本源的混沌气息被牵引而来,融入莲种。莲台虚影似乎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内蕴的混沌空间也仿佛拓展了毫厘。这门功法的“环境普适性”在此界展现无遗,虽进展缓慢,却稳定而安全。它带来的最直观好处,是郭圣通感觉自己的精力比常人更充沛,五感也愈发敏锐。她能听见更远处巡夜宫人极轻的脚步声,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熏香微妙的差别,甚至,能在与刘秀短暂接触时,更清晰地感知到他情绪底层的波动。
至于隐藏的医术知识,她运用得更加隐晦。太子的饮食,她会以“小儿脾胃娇弱”为由,叮嘱乳母和膳房,务必新鲜清淡,少食生冷肥腻。她自己殿中的熏香,也换成了更安神宁气的合欢、菊香,而非过于浓烈的檀麝。有一次,太子偶感风寒,太医开了方子。她以皇后身份“关切”地询问方中几味药材的性味主治,听到有一味药性稍显峻烈时,便蹙眉柔声道:“太子年幼,此药是否过猛?可否换一味药性稍缓的替代?本宫只求稳妥。”太医自然不敢怠慢,斟酌后调整了方子。她不懂医吗?她只是“过于谨慎的慈母”罢了。
四、惊雷前兆
密信送出十数日后,河北未有明确消息传回。但前朝的气氛,明显更加凝重。
这一日,刘秀来椒房殿时,面色沉郁,手中拿着一份奏报。他挥退众人,将奏报递给郭圣通:“你看看。”
郭圣通心头一跳,恭谨接过。目光迅速扫过,是派往北疆的谒者密奏,其中提到,真定王刘杨近日常以“防范彭宠流寇”为由,频繁校阅本部兵马,又与常山太守私下会晤数次,内容不详。奏报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怀疑与警惕,呼之欲出。
她看完,将奏报双手奉还,指尖微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快。
“舅舅他……”她抬起头,眼中迅速盈满震惊、痛心,以及竭力克制的泪水,声音微颤,“陛下,舅舅他怎可如此……彭宠为逆,天下共讨,他本当为陛下分忧,严守疆界,何以……何以反行此引人疑窦之事?”她的反应,是一个听闻亲人可能行差踏错的后妃,应有的震惊与惶恐,带着对刘秀的愧疚。
刘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伪饰或异样。郭圣通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让眼中的泪光清晰可见,让那份“哀其不争、怒其不忠”的复杂情绪自然流露。《清静宝鉴》的心法在神识深处默默支撑着她,维持着这精细表演所需的清明与稳定。
“皇后以为,朕当如何处置?”刘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郭圣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再次跪伏于地:“陛下!国法重于泰山,社稷重于私情!若……若舅舅真有异心,陛下当断则断,绝不可因妾之故,有所迟疑!妾……妾愿自请废黜,移居别宫,以示妾与郭氏,绝无二心!”她以退为进,将姿态做足。主动提出“废后”,是极大的冒险,但也是表明心迹最彻底的方式。
刘秀沉默良久,久到郭圣通伏在地上的身躯都有些微微发僵。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他缓缓道:“起来吧。朕尚未查明,你也不必如此。真定王……朕会再派人申饬,令其安守本分。你……”他顿了顿,“你还是朕的皇后,太子之母。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
“谢陛下隆恩!”郭圣通叩首,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感激。她知道,这一次的危机,暂时度过了。刘秀选择了继续观察和施压,而非立刻处置。这给了她,或许也给了刘杨,最后一点转圜的时间。
刘秀离开后,郭圣通独自坐在殿中,背心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刻的凶险,唯有自知。
她知道,刘秀的“再派人申饬”绝不会是简单的训斥。更严密的监视,甚至可能是削权、调离的预备步骤。留给刘杨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而她,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密信已出,姿态已做,接下来,她能做的,唯有继续加固自己的堡垒,并等待那最终审判的来临。风已满楼,雷声隐隐,这场博弈,已至中盘最凶险处。她落下的每一子,都需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