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初,洛阳的春意来得迟疑,宫墙根的残雪化得缓慢,渗着浸骨的湿寒。西宫庭院里的老梅倒是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衬着朱漆剥落的廊柱,显得愈发孤清寂寥。
阴丽华的“病”迁延不愈。太医署按例请脉开方,来来去去无非是“产后血虚、肝郁脾弱、心神耗损”的老调,汤药一碗碗灌下去,人却依旧苍白消瘦,春困秋乏,了无生气。皇后郭圣通“体恤”,特旨允阴丽华母家荐可靠医者入宫佐诊。这恩典看似宽厚,实则是将探查与医治的责任部分转移,也隐含着一层无声的质询:太医署束手无策,莫非贵人自身了无生趣?
阴家斟酌再三,荐上来的并非名满洛阳的杏林圣手,而是一位名不见经传、却在南阳妇人圈中颇有口碑的女大夫——沈青娘。她约莫三十许人,荆钗布裙,容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沉静明亮,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内里。最奇的是她身上总带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多种草药清苦的气息,步履无声,行动间却有种猎犬般的警觉与敏锐。
沈青娘入西宫,并无多少排场。她先恭谨地向卧榻的阴丽华行了礼,声音平和:“民妇沈氏,奉诏为贵人请脉探疾。”言罢,并不急于诊脉,而是静静立于榻前数步外,目光缓缓扫过寝殿内每一个角落——帷帐的质地与垂挂的角度、窗棂透光的情况、炭盆的位置与灰烬、案几上未动的药碗残留的气味,乃至阴丽华枕畔一本半开的佛经页角的微卷。她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像在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痕迹。
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她才上前,在蕙草置好的绣墩上坐下。三指搭上阴丽华瘦骨嶙峋的手腕,阖目凝神。脉象虚浮细弱,尺部尤涩,确是大损之兆。但沈青娘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虚浮之中,似有一缕极不和谐的、沉滞中带着燥意的滑象,时隐时现,如同清澈溪流底下一抹难以化开的污浊。
“贵人恕罪,民妇需细察。”沈青娘睁开眼,目光清明,“请贵人近日所用汤药方剂、饮食单目、熏香衣料乃至殿中各处常设之物,容民妇一一过目。若有贵人贴身常用之物,尤盼一观。”
她的要求细致到近乎苛刻。阴丽华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皇后派来的掌事宫女。那宫女面上恭敬,眼中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似觉得这民妇故作玄虚。阴丽华虚弱地点点头:“但凭沈大夫查看。蕙草、兰心,你们协助。”
于是,一场静默而彻底的“搜查”在西宫展开。沈青娘动作不疾不徐,却异常专注。她查看太医署存档的药方副本,一张张铺开,指尖划过墨字,时而凑近轻嗅纸墨与残留的药味;她检视小厨房近期的食材记录与残渣(阴丽华饮食极少,记录也简略);她仔细询问阴丽华日常起居的细节,何时醒寐,何处活动,有无特殊不适;她甚至征得允许,查看了阴丽华的妆奁(早已空置)、衣柜(多为素淡旧衣)、以及那间诵经的厢房。
在此过程中,她超乎常人的嗅觉发挥了关键作用。在太医署送来的、封装药方的锦囊上,她停留了片刻,眉头蹙得更紧。在阴丽华寝殿的角落里,她俯身细细嗅过地衣与墙根。在厢房香案前,她闭目良久,除了线香与旧经卷的味道,她似乎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花香与某种冰冷金属腥气的异常气息,但这气息太淡,且被香火气掩盖,难以确定来源。
连续两日,沈青娘几乎将西宫明面上能接触到的所有物品、空间都梳理了数遍。她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询问,几乎不发表意见。那种凝重的专注,让原本不以为然的宫人也渐渐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第三日午后,沈青娘再次请脉后,忽然对阴丽华道:“贵人,民妇斗胆,请查西宫所有宫人侍从的居处。”此言一出,连蕙草兰心都愣住了。查看贵人起居已是逾常,查宫人居所,近乎无礼。
阴丽华深深看了沈青娘一眼。这几日,这位女大夫身上那种近乎执拗的细致与偶尔流露的、针对某些气味的异样神色,让她沉寂的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缓缓道:“可。只是莫要过于扰攘。”
沈青娘的目的明确,她并非要查宫人私物,而是借排查之名,将她怀疑的、可能藏有异常之物的范围,扩大到整个西宫。她重点查看那些可能接触贵人饮食、药物、熏香的近侍宫人房间,尤其是通风、储物之处。
检查平淡无奇,直到来到耳房——那是几个低等侍女轮流值夜歇息的地方,狭小简陋。其中一个侍女的铺位旁,挂着一个半旧的栀子花香囊,颜色黯淡,绣工粗糙,与宫中制式不同,似是私物。那侍女见沈青娘目光落在香囊上,慌忙道:“这是……这是同乡嬷嬷所赠,并非宫中之物,奴婢只是见它香气清爽,挂着驱赶蚊虫……”
沈青娘没有说话,只是走近。在混杂着皂角、体味与旧木家具气息的狭小空间里,那个香囊散发出的、已然很淡的栀子与艾草薄荷味道中,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嗅觉神经骤然刺痛的异样气息,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种极其隐蔽的、不和谐的“浊气”。它不完全属于任何她熟悉的草药,更像是一种…被精心处理过的、混合了植物特性与某种阴寒燥烈意念的“残留”。这气息,与她这几日在阴丽华药方锦囊上、在厢房角落里若隐若现捕捉到的那一丝不谐,隐隐呼应!
她不动声色,只问:“挂在此处多久了?”
“有……有好几个月了,去岁夏天就在了。”侍女忐忑道。
沈青娘点了点头,未再多言,继续检查完毕。
退出耳房,她回到阴丽华榻前,屏退左右,只留蕙草兰心在门口守着。
“贵人,”沈青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确定,“民妇或已寻得症结一二。”
阴丽华的心猛地一跳,撑起身子:“请大夫明言。”
“贵人之疾,非尽出于哀思体虚。”沈青娘目光如炬,“其一,在于药。太医所开安神定志方中,常含一味‘丹砂’(朱砂),虽量微,然此物性沉坠,质重镇,久服必滞气血,尤损冲任胞脉。贵人产后本已血海空虚,经脉涩滞,再以此物镇遏,岂非雪上加霜?更兼……”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民妇曾见古籍残篇与闻前辈经验,有娠之妇,于胎儿成形之际,尤忌此类金石重坠之物,恐有……干扰胎元自然生长之虞。此非定论,然结合贵人当初产程艰难与……皇子情形,此药恐难辞其咎。”
阴丽华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朱砂……太医署常用之物,皇后也曾“无意”提及古法安神……原来在这里!
“其二,”沈青娘的声音更冷,“在于‘气’。贵人寝殿与诵经厢房,有极淡之异常气息残留,混杂不明。而在侍女耳房一旧香囊中,此气稍显。此气息古怪,非寻常香料花草所有,似经特殊炮制,隐含阴损之意,长久嗅之,可扰人情志,滞人气血,若在孕期……”她未尽之言,寒意彻骨。
阴丽华闭上眼,胸脯剧烈起伏。香囊……去岁夏天就在了……正是她孕期!郭圣通!果然是你!用药用香,双管齐下,不仅要害她的孩子,还要让她彻底病废,永无翻身之日!
良久,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沈大夫,此事……除你之外,还有何人察觉?”
“民妇一人之见,未曾与他人言。那香囊气息已极淡,非嗅觉特异且存心细查者,难以分辨。太医署用药乃依章程,无人会质疑丹砂之用。”沈青娘如实道。
“好。”阴丽华深吸一口气,“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沈大夫可能……将这两样东西,尤其是那香囊之气与朱砂久服之害,以医家可理解、可记录的方式,‘留’下来么?不显山,不露水。”
沈青娘明白了。贵人要证据,但不是立刻举发的证据,而是埋藏的线索。她沉吟片刻,道:“民妇可重拟一调理方剂,其中巧妙佐以化解金石沉滞、疏通气郁血瘀之品,表面对症贵人现有症状,实则暗合化解丹砂久积与那异气侵扰之理。此方存档太医署,便是记录。至于那香囊……民妇可借‘清理病气’之名,建议将西宫旧物、尤其织物类,分批以特定草药熏蒸日光暴晒,那香囊混于其中,其异气经此处理,或可加速消散,亦难再追查。但若将来需对质,此处理方式本身,可证明当时已疑‘外邪’。”
阴丽华点点头:“有劳沈大夫。开方吧。另外,”她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孤梅,“我的病……需要多久才能‘好转’?”
沈青娘会意:“贵人郁结深重,非旦夕之功。然若调理得法,摒除隐患,悉心静养,假以时日……春夏之交,或可见起色。”她给出了一个不至于引人怀疑、又留有希望的时间。
沈青娘退下开方。阴丽华独自靠在榻上,指尖冰冷。
朱砂。香囊。
两个看似寻常、甚至“合规”的东西,竟成了摧毁她与孩儿的毒刃。郭圣通,你做得真是天衣无缝,阴毒入骨!
但如今,这毒刃的轮廓,已被一双特殊的眼睛和鼻子,从混沌中勾勒出来。虽然依旧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椒房殿,但这两条线索,如同黑暗中摸索到的第一根丝线。
她不能急。沈青娘开的方子,是第一步,既是调理,也是隐藏的抗议与记录。处理旧物,是第二步,悄然抹去一些痕迹,同时也埋下“曾疑外邪”的伏笔。
她需要继续“病”下去,在沈青娘“医术高明”的调理下,缓慢地“好转”。她要让所有人看到,离了那些“安神”的朱砂,离了那莫名“病气”的环境,她阴丽华,是可以慢慢活过来的。
活下去,好起来。记住这味道,记住这药方。
东风已在聚集,真定王的风暴即将席卷。而她手中的丝线,终有一日,会与那场风暴缠绕在一起,勒向该勒向的脖颈。
沈青娘留下的,不仅是一张药方,更是一颗火种。阴丽华将它紧紧捂在心头,用冰雪般的冷静覆盖,等待燎原的那一天。西宫的寒冬,似乎看到了第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