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西宫庭院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被风卷下几片,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萧瑟。这股由外而内的寒意,恰好给了阴丽华递出那道奏表最自然的理由。
奏表是阴丽华在沈青娘细致指导下,由蕙草执笔,她自己反复斟酌口吻,最终定稿的。字迹是蕙草模仿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虚浮无力,墨色偏淡。内容极尽哀婉恭顺,无一句抱怨,无一字指摘。
开篇先叩谢皇恩浩荡,感念陛下与皇后体恤,赐医问药从未间断。继而笔锋一转,陈述自身“自去岁不幸,沉疴绵惙,至今一载有余。虽蒙圣恩眷顾,汤药不绝,然贱躯羸弱,每遇节气更迭,则旧恙辄发,近因秋凉侵逼,寒症交攻,竟致寝食俱废,形神愈损。” 她将病情加重归因于天时与自身“福薄体弱”,合情合理。
关键在下一段:“妾自知蒲柳贱质,死生有命,原不当以微躯屡扰天听。然伏念妾身虽卑,亦列后宫,奉帚陛下。若因沉疴不起,久旷职守,固非所宜;更恐病势缠绵,若成不起之症,他日或有损宫中祥和之气,则妾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她巧妙地将个人病情与“后宫职守”、“宫中祥和”联系起来,暗示一个长期病废的贵人也可能成为某种“不和谐”的因素,这便从纯粹的私人病痛,提升到了需要宫廷制度关注的程度。
于是,恳求便顺理成章:“妾惶恐无地,昼夜难安。窃闻太医令下设有‘女侍医’之职,专司内廷妇人诸疾,明察秋毫,典章俱在。妾冒死恳求陛下天恩,可否依制敕令女侍医一员,为妾专责诊视,详查病原,确立医案,定期调理?如此,一则或可穷究病根,冀有一线生机;二则按制呈报,有案可稽,亦免宫中物议;三则妾得沐天恩,竭尽人事,纵使天命难违,亦无遗憾矣。” 她将请求女侍医的理由归结为“穷究病根”、“依制办理”、“平息物议”和“尽人事安己心”,每一条都站在宫廷管理和自身本分的角度,滴水不漏,让人难以拒绝。
最后,她再次强调:“此乃妾泣血哀恳,绝无他意。一切但凭陛下圣裁,皇后懿旨。妾于病榻,叩首待命。” 将决定权完全上交,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奏表经西宫名义上的主管宦官递出,按流程先达宫正司。宫正司掌管后宫纠察、礼制,对妃嫔疾病、生育等事亦有记录之责。收到这样一份情词恳切、完全符合规程的请求,宫正司不敢怠慢,亦不敢隐瞒,在例行记录后,便将奏表副本连同司内意见(无非是“查其所请合乎旧制,恭请圣裁”之类),一并呈送御前,同时照例通报皇后宫中。
消息先一步传到椒房殿。
郭圣通正在逗弄襁褓中的刘辅,闻言,手中拨浪鼓微微一顿。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柔地笑着,将孩子交给乳母,这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女侍医……”她轻声重复,嘴角噙着一丝冰凉的玩味。阴丽华,终于忍不住,要动用“正规渠道”了么?倒是聪明。此举确实难以直接驳回。拒绝一个病重贵人依制求医的请求,传出去岂不坐实她这皇后刻薄寡恩、阻塞言路?
心腹女官低声道:“娘娘,阴贵人此奏,看似恳求,实则……或将病情置于官医记录之下,恐生枝节。是否……”
郭圣通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花木,思绪飞转。阴丽华的病根何在,她最清楚。那非药石可医的“寒寂”,莫说女侍医,便是扁鹊重生,华佗再世,凭此世医理也绝难窥破。女侍医来了又如何?无非是更详尽地记录下“尺脉沉涩欲绝,气血枯竭,冲任虚寒至极”之类的结论,正好将她“病入膏肓”的印象牢牢钉死。甚至,因为女侍医的官方身份,其诊断更具权威性,反而能堵住悠悠之口——瞧,连专司妇科的女侍医都束手无策,确是命该如此。
至于“详查病原”……郭圣通心中冷笑。查吧。太医署的用药记录干干净净,沈青娘是阴家自己找的人,香囊早已灰飞烟灭,那缕混沌气息更是无踪可寻。女侍医再能查,能查出什么?最终只能归结于“产后失调,情志郁结,寒邪深入,损耗根本”这类万金油结论。这结论,对她郭圣通有利无害。
“不必阻拦。” 郭圣通转身,语气平静,“阴贵人病重求医,乃是常情。女侍医依制诊治,也是正理。陛下仁厚,必会准奏。我们不仅不能拦,还要显得格外关切。”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以我的名义,从库房里挑两支上好的老山参,再备些温补的药材,一并送予宫正司,就说本宫体恤阴贵人病体,盼女侍医善加运用,精心调理。另外,传话给太医令,阴贵人既请女侍医,我椒房殿这边日常请安脉可暂缓,以免人多扰攘,一切以女侍医诊治为准,让他们务必配合,提供便利。”
她这一手,可谓以退为进,高举高打。既彰显了皇后的大度与关怀,又在事实上将阴丽华的病情诊治权,部分移交并聚焦于女侍医体系,脱离了椒房殿日常监控的嫌疑,显得更加“避嫌”和“尊重制度”。同时,那句“一切以女侍医诊治为准”,也暗含了将来若有不妥,责任主体明确的意味。
刘秀在宣室殿看到这份奏表时,正是为北疆善后及朝中几桩烦心事蹙眉之际。 展开那字迹虚浮的绢帛,阴丽华哀婉恳切的言辞映入眼帘。他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西宫那个日益苍白消瘦的身影。对于阴丽华,他心情复杂。有旧情,有疏远,有因其家族而生的些许隔阂,亦有对其遭遇的一丝怜悯。这份奏表,写得极有分寸,全是依制而行的恳求,未露丝毫怨望,反而处处透着为他、为后宫安宁着想的“懂事”。
他确实没有理由不准。于公,妃嫔重病,请求专医诊治,合乎宫廷制度;于私,准其所请,也算是对旧人一份交代,彰显君王仁德。至于女侍医能否治好……他并未抱太大希望。连太医署诸多好手、还有阴家自己寻的医者都未见起色,女侍医又能如何?或许,这真是阴丽华“尽人事”的最后努力吧。
朱笔提起,在宫正司的呈报上批了两个字:“准奏。着太医令遴选精于妇人科之女侍医一员,专责西宫阴贵人疾,详立医案,用心调理,每月奏报。” 笔迹略显潦草,透着政务繁忙下的些许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旨意很快下达。太医令不敢怠慢,从几位当值的女侍医中,选了一位姓淳于、年约四旬、以诊脉细致、记录严谨着称的女医。此人在女侍医中资历颇深,性情沉稳,不善交际,但于医道一途颇为认真,素有“泥古”之名,即严格遵循经典,一板一眼。
三日后,淳于女侍医提着官制的药箱,在宫正司一名女史陪同下,踏入了沉寂的西宫。她身着浅青色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平静无波,先向卧榻的阴丽华行了官礼,声音平板无调:“下官淳于氏,奉旨为贵人请脉察疾。”
阴丽华在蕙草搀扶下微微欠身还礼,声音虚弱:“有劳淳于大夫。”
诊治自此开始。一切,都严格按照官方的流程与规范。阴丽华知道,她与郭圣通之间这场无声的较量,已悄然进入了一个新的、更为公开却也更加凶险的阶段——在官方的记录与医学的“尺脉”之下,真相与谎言,生存与毁灭,将展开新一轮的角逐。而这位面无表情的淳于女医,便是那把即将探入她生命深处、同时也可能搅动深宫暗流的——官方解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