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六年,初夏夜。西宫最僻静的耳房内,窗扉紧闭,只留一线缝隙透气。灯烛未燃,唯有一小盆暗红的炭火,在角落幽幽发着光,映着沈青娘沉静的脸和阴丽华苍白如纸的容颜。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炭火气中,混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来自一只小巧的陶铫,正以极小的火苗煨着汤药。那药方,早已脱离了太医署的定例。沈青娘根据《黄帝内经》“辨证论治”之理,断阴丽华之症为极度的“虚寒”,沉疴入络,非寻常温补可解。她暗中传信给阴夫人,几经周折,才将所需之物秘密送入。
“贵人,今日先试汤剂与熨法。”沈青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她将陶铫中滚烫的药汁滤入一只厚壁陶碗,那药色深褐,热气蒸腾,气味辛烈微甘。“此方以‘温经汤’为本,加减而成。当归补血,艾叶、干姜温通,吴茱萸散厥阴之寒,人参、阿胶固本培元……”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其中另含炮制过的附子少许,取其大热纯阳之性,破沉寒痼冷。此物有剧毒,奴婢已反复炮制、严格控量,贵人服用后若有任何心慌、口舌麻木,需即刻告知。”
阴丽华望着那碗浓稠的药汁,没有犹豫,接过来。碗壁滚烫,灼着她的指尖,那点刺痛反而让她觉得真实。她屏息,将气味刺鼻的药汁一口口饮尽。一股灼热的暖流顺着喉管滚下,与体内盘踞的冰寒猛烈冲撞,激得她胃腹一阵翻搅绞痛,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她咬牙忍住,闭上眼,等待那阵剧烈的排斥感过去。
沈青娘紧张地观察着她的面色与呼吸,直到那阵绞痛缓缓平复,阴丽华紧蹙的眉头稍松,才稍稍放心。她旋即取出一块厚布包裹的物件——那是几块在炭火边煨得滚热的青色砭石。“请贵人俯卧。”
阴丽华依言翻身。沈青娘解开她的寝衣,露出瘦骨嶙峋、肌肤苍白的腰背。她将温热的砭石隔着薄布,贴敷在阴丽华后腰的肾俞、命门等穴位,又以娴熟的手法,用另一块较小的砭石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缓缓推熨。滚烫的石温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那如同冻土的肌理与经络。阴丽华起初只觉得烫,随即,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被触动,化作更尖锐的酸楚和刺痛从深处泛上来,让她浑身微微颤抖,齿间忍不住溢出极低的吸气声。
“寒邪外透,必有反应。贵人忍耐。”沈青娘手下力道均匀而沉稳,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她沿着经络推熨,重点关照关元、气海对应的腰骶部位。约莫一盏茶时间,砭石温度渐退,她才收起。阴丽华已然出了一身细密的冷汗,但奇异的是,腰腹间那常年如坠冰窟的感觉,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温暖”的知觉,在寒意中挣扎浮现。
“接下来,是导引。”沈青娘扶起虚软无力的阴丽华,让她盘膝坐在早已铺好的旧席上,背对那盆提供微光与暖意的炭火。“此法源于古之《导引图》,贵人体弱,我们从最简易的‘吐纳’与‘存想’开始。”
她先示范呼吸:“吸气时,缓而深,意想天地间一点温煦阳气,自鼻端而入,沉入下腹气海。”她将手虚按在自己小腹,“呼气时,缓而长,意想体内淤积之寒邪浊气,随息而出,从周身毛孔散去。不必强求,只需意念跟随。”
阴丽华学着她的样子,尝试调整呼吸。起初,气息短促,胸口窒闷,那所谓的“意想”更是飘忽无力。但沈青娘极有耐心,在一旁轻声引导,反复强调“松、静、缓”。渐渐地,在药力与熨法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支撑下,阴丽华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虽然依旧细弱,却有了些许节奏。她闭着眼,努力按沈青娘所说,想象微弱的暖流随着吸气汇聚小腹——尽管那里大部分区域仍是冰冷的麻木,但方才砭石熨过之处,似乎真的有一丝比别处“活”一点的感觉。
接着,沈青娘指导她做一些极舒缓的肢体动作,主要是手臂的缓慢抬举、伸展,配合呼吸。“动以引气,舒缓为宜,不可用力。”这些动作看似简单,对阴丽华而言却异常艰难,每一下都牵动虚弱的筋骨,带来酸痛。但她坚持着,额上再次见汗,这次却似乎不全是冷汗,夹杂了些许活动开后的微热。
整整一个时辰,在这隐秘的斗室中,她们进行着这场违背宫规、孤注一掷的治疗。汤药的辛热,砭石的熨烫,导引的微动,共同作用于阴丽华那具被判定为“药石无医”的躯体。
结束时,阴丽华几乎虚脱,被沈青娘扶回榻上,盖好衾被。她浑身酸痛,胃腹间因药物和刺激仍有不适,但奇怪的是,精神却不像往日治疗后那般萎靡欲死。体内深处,那厚重如万载玄冰的寒意并未消散,但某些细微的、如同冰面出现裂痕般的“松动”感,以及偶尔闪过的一丝极其短暂微弱的暖意,让她死寂的心湖,投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石子。
“明日丑时三刻,继续。”沈青娘收拾着器具,低声说,“饮食上,从今日起,奴婢会设法。羊肉糜粥、桂圆红枣茶,虽不能多,但需常备,徐徐图之。”
阴丽华躺在黑暗中,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身体依旧沉重冰冷,痛苦并未远离。但今夜,她仿佛亲手在坚不可摧的黑暗冰墙上,凿下了第一道痕迹。用的是非正统的锤凿——汤药、砭石、导引、食补。前路依旧渺茫,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或引来更大的风险。
但她确确实实,在行动了。
寒炉虽冷,终是起了微火。哪怕这火种微弱,燃烧的薪柴是她残存的生命与彻骨的恨意,她也要点下去。
窗外,夏虫开始低鸣。西宫依旧沉寂如墓,但在最深的黑暗里,一点违背所有光明规则的、微弱的生机,正在以一种古老而隐秘的方式,试图破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