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春深。西宫那盏摇曳了数年的残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凌晨,终于彻底熄灭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天色刚蒙蒙亮。郭圣通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宫人跪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丑时三刻,阴贵人……薨了。”
郭圣通拿着玉簪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稳稳地将簪子插入发髻。“知道了。”她的声音如同浸在秋水里的玉石,清冷而平稳,“按制报于陛下及宫正司。西宫一应事宜,暂由尚宫局依例处置,报本宫定夺。”
没有惊讶,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外泄。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也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阴丽华的死,对她而言,不是一个意外事件的终结,而是一个精心布局阶段的开始。
第一步,不是悲伤,是“定调”。
早朝后,刘秀面色沉郁地来到椒房殿。阴丽华毕竟是他最初娶的妻,纵然后来情分淡了,嫌隙生了,听闻其病逝,心头仍不免蒙上一层复杂的阴影,有旧忆,有惋惜,或许,也有一丝解脱。
“陛下节哀。”郭圣通亲手奉上清茶,言语得体而克制,“阴妹妹福薄,去得早,陛下念及旧情,心中哀恸,妾感同身受。只是,斯人已逝,陛下身系天下,万请保重龙体。”
她没有过多谈论阴丽华本人,而是迅速将话题引向“礼制”与“身后事”。“阴妹妹侍奉陛下多年,又曾诞育皇嗣,虽则……但名分在此。这丧仪规格、谥号追封,还需陛下示下,妾才好令人操办,既全了陛下与阴妹妹的情分,也合乎宫中法度,不致让外人议论。”
她将问题抛给了刘秀,但给出的选项框架,早已在她心中划定。规格不能过高,以免抬高了阴氏死后的哀荣,动摇了中宫权威;但也不能过低,显得帝王刻薄,也容易激发阴家及一些念旧臣子的不满。要恰好在那个“合乎礼法、彰显仁德、但绝不过线”的位置。
刘秀揉着额角,显得有些疲惫和心不在焉。“这些事,你素来周全,看着办吧。总归……不要太简薄了,寒了阴家的心。”
“妾明白。”郭圣通温顺应下。有了刘秀“不要太简薄”的底线和“看着办”的授权,剩下的空间,便是她施展的舞台。她会拟定一个表面哀荣备至、实则处处强调“妾室”身份的丧仪流程,谥号也会选择一个温和但绝无特殊含义的字眼。她要让这场丧事,成为一次对“嫡庶尊卑”的再次确认,一次对皇后处置宫务能力的公开展示。
第二步,是“塑造”——塑造太子的“仁孝”与自己的“宽厚”。
午后,她召来太子刘强。少年已初具棱角的面庞上,带着一丝对死亡本能的敬畏与困惑。
“强儿,”郭圣通让他坐在身边,语气平和地教导,“西宫阴贵人薨了。她虽非你生母,但按礼法,亦是你的庶母。储君仁孝,不仅要孝于君父,也当友于兄弟,敬于尊长——哪怕是名分上的尊长。”
刘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儿臣明白。那……儿臣该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郭圣通抚摸着他的发顶,眼神深邃,“只需在灵前致祭时,仪态庄重,礼数周全;若陛下问起,便答‘儿臣为陛下分忧,愿阴庶母早得安宁’。记住,你的悲痛,源于对父皇的体贴,对礼法的尊重,而非其他。” 她要的,是刘强在这场丧事中,表演出一种超越个人情感、基于储君责任与帝王家礼的“标准化的仁孝”。这表演,是给刘秀看,给朝臣看,更是给天下人看。
同时,她对西宫那位新入宫的阴美人,也给予了“格外关怀”。她亲自召见这位怯生生的小女孩,温言道:“你堂姐新丧,你心中定然悲伤。这些日子,你便多去灵前守一守,尽一尽姐妹之心。一应所需,只管向椒房殿禀报。” 她给了阴美人一个合理的存在感,一个“悲伤家属”的角色,既彰显了皇后的体恤,也将这位潜在的新对手,牢牢框定在“逝者亲属”这个暂时性的、非竞争性的身份里,避免她借着丧事有任何其他出格的举动或联想。
第三步,是“观测”与“预备”——观测朝野反应,预备应对阴家的下一步。
郭圣通知道,阴丽华的葬礼,不仅仅是宫闱之事,更是政治风向标。她通过母亲“郭主”和弟弟郭况,不动声色地关注着阴识、阴兴兄弟的动向,关注着南阳籍臣僚的议论,也关注着其他政治势力对此事的看法。
果然,阴丽华一死,关于“阴贵人当年究竟因何失宠”、“皇子夭折是否另有隐情”的模糊旧闻,又开始在某些小圈子里悄然流传。这是阴家悲愤不甘之下的反扑,也是试探。
郭圣通并不慌张。这些流言没有实证,更触动不了她如今稳固的地位。相反,她借此更加明确了接下来的方向:必须加快为太子刘强寻找一位强有力的岳家,将功臣集团更紧密地绑上太子的战车。
这一日,刘秀难得清闲,在椒房殿翻阅各地进献的祥瑞图册。郭圣通在一旁陪着,似是无意地说道:“说起祥瑞,妾倒想起一桩事。前几日母亲入宫,说起南阳邓家,不愧是诗礼传家的高门,子弟个个出众。他家次女,今年恰与强儿同岁,听说性情端静,知书达理,在南阳颇有贤名。”
她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闲聊家常。刘秀“嗯”了一声,未置可否,目光仍停留在图册上。
郭圣通不急,继续缓缓道:“陛下开创基业,云台诸将功勋卓着。这江山稳固,既需陛下运筹帷幄,也需功臣宿将世代忠勤。强儿身为储君,若能得这样的贤内助,将来夫妻同心,既是对功臣的莫大恩荣,也能让强儿更知臣下之心,陛下以为呢?”
她没有直接提“太子妃”三个字,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她在为刘强物色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政治盟友,一个连接太子与以邓禹为代表的元勋集团的纽带。
刘秀终于从图册上抬起头,看了郭圣通一眼,眼神复杂。他明白郭圣通的用意,也清楚这其中的政治利害。如今阴丽华刚死,阴家势颓,此时为太子择一强援,确能进一步平衡朝局,巩固国本。
“邓禹家的女儿……”刘秀沉吟着,“朕记得,是个沉稳的孩子。此事……容朕再思量。”
没有反对,就是默许的可能。郭圣通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她不需要刘秀立刻答应,只需要在他心里留下这个印象,让他在考虑太子婚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选项。
夜色再次笼罩宫城。西宫方向隐约传来做法事的梵音,飘飘渺渺,为这春夜添上几分凄清。
郭圣通独立廊下,望着那片曾经困住阴丽华、如今正在为她举办葬礼的殿宇方向。那里传来的,是死亡与终结的哀音。
而她在椒房殿,在太子东宫,正在拨动的,则是未来与权力的琴弦。阴丽华用死亡奏响了终曲,而她郭圣通,要借着这余音未散的时机,调准琴弦,为自己和儿子的未来,谱下一曲无人能撼的稳固乐章。
弦音已起,静待和鸣。下一步,便是让这琴声,逐渐响彻朝堂,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