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暮春。阴丽华的葬礼,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的哀荣中有序进行。
郭圣通没有让这件事占据自己太多心神,却牢牢掌控着每一个环节。规格依“贵人”礼制,比普通妃嫔略高,但又远不及皇后。灵堂设在西宫偏殿,素幡白帷,香火不绝,却莫名透着一股空旷的冷清。前来吊唁的命妇朝臣不算少,但多是礼节性的露个面,真正面露悲戚的,除了阴家亲族和几个南阳旧臣,寥寥无几。
这正合郭圣通之意。她要的,就是这种“合乎礼法、无可指摘、但绝不煽情”的效果。葬礼本身,成了她展示皇后权威与掌控力的舞台。尚宫局的每一项开支,礼官拟定的每一个仪程,甚至阴家亲眷入宫守灵的时辰与规制,最终都需呈报椒房殿,由她朱笔轻点,或增或删,定下最终章程。
刘秀在发丧当日露了一面,在灵前站了约莫一刻钟。他穿着素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依礼上了香,对跪伏在地、悲泣不止的阴识兄弟说了句“节哀”,便转身离开了。那背影在郭圣通看来,甚至有些如释重负的匆忙。旧情或许有,但更多的,恐怕是终于了结一桩麻烦事的轻松。帝王的心,在江山与权柄面前,留给儿女情长的角落本就逼仄,何况是早已蒙尘的旧情。
太子的表现,则让郭圣通颇为满意。刘强一身素服,在灵前执礼甚恭,一举一动皆合乎典范。他依照郭圣通的教导,对阴家人说的也是那句“父皇哀恸,万望节哀,保重身体为要”,将焦点始终引向对皇帝的体贴。少年郎面容肃穆,姿态沉稳,已有几分未来君主的威仪雏形。这一幕落在许多前来吊唁的朝臣眼中,自然又成了“太子仁孝知礼”的佐证。
葬礼期间,那位新入宫的阴美人成了最尴尬的存在。她被郭圣通“体贴”地安排在灵侧,以“未亡人亲眷”的身份答谢吊客。小姑娘穿着过大的丧服,哭得眼睛红肿,更多是出于对陌生环境与沉重气氛的恐惧。她就像个精致的傀儡,被摆在那个位置上,展示着皇后对阴家“额外的恩恤”,自身却无丝毫存在感。郭圣通偶尔投去一瞥,目光平静无波。这个“变量”至今未曾脱离预设的轨道,很好。
然而,葬礼的尘埃尚未落定,新的风声已悄然吹动。
母亲“郭主”再次递信入宫,语气比以往凝重了几分。信中提到,阴丽华下葬后,阴识兄弟闭门谢客数日,但南阳籍的几位官员,以及一些与阴家过往甚密的勋贵子弟,往来却似乎更密了。更有传言,阴家老夫人悲痛过度,病倒在床,口中时常喃喃,提及“我儿苦命”、“天不睁眼”云云。真定郭氏在洛阳的眼线甚至捕捉到一些极其隐晦的流言,似有重新翻炒当年“皇子夭折疑云”的迹象,只是这次更加飘忽,更难以抓住源头。
“阴家丧女之痛,心有不甘,也是人之常情。”郭圣通阅毕,将帛书就着烛火点燃,看它化作一缕青烟,“只是这‘不甘’,若只是关起门来痛哭,倒也无妨。若想借着这‘不甘’生出别的事端……”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阴丽华活着时,是扎在刘秀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悬在郭圣通头顶的一把未必落下的剑。如今她死了,这根刺拔了,但这把剑的阴影,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可能以另一种更不可控的方式,由她的家族挥动。
这让她为太子联姻的决心更加坚定。必须尽快给刘强找到足够分量的岳家,构建起一道能威慑任何潜在挑战的屏障。
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稍快一些。
葬礼过后不久,刘秀似乎为了冲淡宫中的晦气,也可能是为了安抚近来有些波动的功臣情绪,在宫中设了一场小范围的家宴,受邀的多是如邓禹、耿弇、吴汉这般最核心的从龙旧臣及其家眷。
宴设于清凉殿,气氛比朝堂轻松,又不失皇家礼数。郭圣通作为皇后自然在座,她今日装扮得格外端庄温和,既不失母仪天下的威仪,又带着几分亲近臣僚的随和。太子刘强亦在席间,座位仅次于帝后,与几位功臣子弟同席。
酒过三巡,气氛渐活络。刘秀显然心情不错,与邓禹等人忆起当年峥嵘岁月,感慨万千。郭圣通含笑听着,适时为刘秀布菜斟酒,偶尔插言一两句,总能引着话题走向对当下局面的积极展望,或是对功臣们劳苦功高的感念,言辞恳切,令人如沐春风。
她的目光,则不时掠过席间那些年轻一辈。邓禹次子邓训,与刘强年龄相仿,举止稳重,言谈有物;耿弇的侄子耿秉,英气勃勃,眼神清亮;吴汉的外甥年纪稍小,但也虎头虎脑,不乏将门虎子的气概。这些少年郎围着刘强,虽恪守君臣之礼,但眉眼间的交流已显得熟稔自然。显然,郭圣通之前鼓励的“太子伴读”交往,已初见成效。
宴至中途,邓禹的夫人,一位气质雍容的诰命,起身向帝后敬酒。郭圣通亲切地与她交谈了几句,自然而然地,话题便转到了儿女身上。
“听闻夫人府上千金,德容俱佳,蕙质兰心,南阳闺秀皆以其为典范。”郭圣通笑容温煦,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真是将门出虎女,诗礼传清芬。”
邓夫人连忙谦谢:“娘娘过誉了。小女不过略识几个字,谨守闺训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
郭圣通却笑道:“夫人过谦了。本宫虽深处宫中,也听闻令嫒贤名。太子,”她转向刘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近几席听得清楚,“你平日读史,可知邓氏一族,自先汉高密侯以来,忠勤传家,文武兼资,实乃国朝柱石?”
刘强起身,恭敬答道:“回母后,儿臣知晓。高密侯邓禹公,更是开国元勋,运筹帷幄,功在社稷。儿臣常以太傅们讲述邓公事迹自勉。”
这番话得体又给足了邓家面子。邓禹本人抚须微笑,眼中亦有得色。邓夫人更是连称不敢。
郭圣通顺势对刘秀柔声道:“陛下,您看,强儿对功臣宿将之后辈,也是心生敬慕,常思效仿。臣妾以为,这不仅是太子好学,更是陛下仁德教化,使尊贤重功之风,浸润于骨血啊。”
刘秀看着眼前长子稳重知礼、与功臣子弟和睦融洽的场景,再听着皇后这番巧妙递进的话,心中那点因阴丽华之死带来的些许郁结,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山后继有人、君臣一心”的欣慰。他微微颔首,对邓禹笑道:“仲华(邓禹字),朕这个儿子,还要你们这些叔伯多多提点才是。”
邓禹等连忙躬身:“臣等惶恐,定当竭尽驽钝,辅佐太子殿下。”
这场家宴,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郭圣通没有直接提联姻一个字,但她相信,自己当着刘秀和邓禹全家的面,对邓家女儿的称赞,对太子敬慕邓家功勋的强调,以及营造出的那种太子与功臣二代其乐融融的氛围,都已经将某种意向,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出去。
种子已经播下,土壤也已松动,接下来,只需静待合适的时机,让它破土而出。
夜深,宴散人静。郭圣通回到椒房殿,卸去钗环。镜中的女子,眉目沉静,目光锐利。
阴丽华的葬礼,是一曲终了。而今晚的家宴,则是新篇的序章。她知道,阴家不会轻易罢休,那些暗处的流言和可能的动作,仍需警惕。但她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更积极的构建上。
葬礼的“礼成”,意味着一个旧时代的正式落幕。而联姻的序曲,则关乎一个新时代的稳固开启。她要将刘强的太子之位,与这些真正掌握帝国命脉的家族,用最牢固的姻亲纽带绑定在一起。
到时候,无论阴家有何种“不甘”,无论暗处有何种流言,在太子身后那由联姻结成的庞然大物面前,都将显得微不足道。
她吹熄了手边的灯烛,只留远处宫廊下一盏孤灯,在夜色中幽幽散发着坚定而微冷的光。下一步,该是让刘秀“偶然”地,更具体地“考虑”一下太子妃的人选了。而她,会准备好一切顺理成章的理由,与瓜熟蒂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