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八年,夏末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沉沉夜幕,旋即滚雷碾过洛阳宫城的重重殿宇,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椒房殿内,却因厚重的帷幕与充沛的地龙,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声,只余一片温煦静谧。郭圣通倚在软枕上,单手轻轻覆在小腹,那里尚且平坦,但一丝极其细微却绝不容错辨的悸动,已在数日前被她的神识敏锐捕捉。
又有了。
雷声滚过的间隙,她缓缓睁眼,眸底一片沉静的幽深,并无多少新孕妇人的惊喜雀跃,只有精密的权衡与确认。这是她的第五个孩子。按照那既定的命数,此胎当是刘康。很好,又一个嫡子。她的“优势”,正在按部就班地累积,如同匠人耐心地往天平一端添加着最沉的砝码。
几乎就在她确认自身孕事的同一日,掖庭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张采女平安诞下一位皇子,序齿第四。陛下喜悦,已下诏晋张氏为美人,赐号“宁”。
双喜临门?郭圣通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或许在刘秀和不知情的宫人看来如此。但在她眼中,这不过是命运长河里同时翻起的两朵小浪花,一朵属于她,另一朵属于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张氏,采女出身,即便诞育皇子晋为美人,根基依旧浅薄,家族更无显赫名望。她的儿子,那个刚刚降生、被命名为“庄”的第四子,此刻在郭圣通心中激起的波澜,恐怕还不如窗外一声惊雷。
她关注的,从来不是数量,而是“质量”,是那无可撼动的“名分”与“绑定”。
“皇后娘娘,张美人处,按制赏赐已备好,您是否要再加恩?”尚宫小心翼翼地请示。
郭圣通收回覆在小腹的手,坐直了身子,语气是一贯的平和:“依美人产子旧例,再加锦缎十匹,长命金锁一副。另,转告张美人,好生将养,用心抚育皇子。陛下子嗣繁茂,是社稷之福。” 赏赐比给许美人时略厚了一丝,既彰显中宫对所有皇嗣一视同仁的“慈德”,也微妙地体现对生育之功的额外嘉许——合乎情理,无人能指摘。
她不会去加害这个新生儿刘庄,哪怕她清楚,在另一段历史轨迹里,此子将会取代她的强儿。那是“如果”,而她要做的,就是让所有的“如果”都失去滋生的土壤。刘庄的未来,取决于他的母亲能否给他更多,也取决于……她的强儿是否已经强大到让所有兄弟只能仰视。
处理完这桩例行公务,她轻轻按了按额角,眉宇间适时流露出一丝倦色。“本宫这几日有些乏,传太医令署安胎经验最丰富的医官来请个平安脉吧。” 她没有刻意宣扬,但也不需要隐瞒。皇后有孕,这是震动宫闱的大事,须得以最稳妥、最符合礼制的方式公之于众。
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传到了前朝。刘秀下朝后便径直来了椒房殿,脸上带着难得的、不加掩饰的愉悦。人到中年,再添子嗣,且是嫡出,总是令人开怀的,这似乎也象征着天命所钟、国运昌隆。
“感觉如何?可有什么特别想用的?”刘秀坐在榻边,语气是少见的温和。
郭圣通半靠着,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几分柔弱的苍白,她微微摇头,声音轻柔:“谢陛下关怀,只是有些慵懒,并无大碍。倒是陛下,近日朝事繁忙,还要为这些琐事挂心。” 她将话题引向刘秀,“听说张美人也诞下皇子,陛下喜得麟儿,真是双喜临门。只是不知那张美人身子可好?四皇子可壮实?”
她主动提起,显得大度且关怀备至。刘秀果然更悦:“都好。张氏倒也安分。” 他显然对张美人兴趣不大,目光落在郭圣通尚不显怀的小腹上,笑意更深了些,“倒是你,此番再为朕诞育嫡子,辛苦你了。”
“能为陛下延绵子嗣,是妾的本分。”郭圣通低眉顺目,随即抬起眼,眸中含着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的光,“说起来,强儿得知又将有弟弟,高兴得很,昨日还说要亲自为弟弟挑选启蒙的竹简呢。”
提到太子,刘秀的神色更加舒展。“强儿近来愈发稳重了,前日与邓禹、耿弇他们议论边郡屯田之策,竟也能说出一二见解,虽显稚嫩,但思路是好的。” 他言语间不乏自豪。
郭圣通心中微动,知道联姻的铺垫正在发酵。她顺着话头,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感慨:“邓公、耿公都是国之栋梁,家中教养想必也是极好的。强儿能得他们指点,是他的福气。妾有时想着,将来若有哪位贤淑女子,能像这些功臣之家教导出的女儿那般,知书达理,端庄明义,陪伴在强儿身边,共同辅佐陛下,那才是真真令人放心。”
她说得委婉,但意图已明。此刻提出,恰逢她自身有孕、帝心愉悦、又刚提及太子进步的当口,一切水到渠成。
刘秀闻言,沉吟片刻,并未像上次那般只是“再思量”,而是微微颔首:“此事……朕也在考虑。邓禹家教森严,其女贤名,朕亦有耳闻。待你胎象更稳些,可让邓夫人带着女儿入宫,陪你说话解闷,你也相看相看。”
这便是极大的进展了!从“考虑”到“相看”,意味着刘秀内心已经倾向于邓家。郭圣通压下心头的激荡,面上只露出适度的欣喜与谦逊:“陛下思虑周全。若能得此佳妇,实是强儿之幸,亦是陛下对功臣的莫大恩典。妾……先替强儿谢过陛下。”
她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依旧将决定权牢牢归于刘秀的“恩典”。
刘秀又坐了片刻,嘱咐她好生休养,方才离去。郭圣通独自留在榻上,掌心再次轻轻贴上小腹。这一次,感受截然不同。这个孩子的到来,不仅巩固了她个人的地位,更似一道催化剂,加速了她为刘强铺设的道路。
张美人得子?那不过是宫墙一角微末的喜庆。她郭圣通再度有孕,尤其是此刻有孕,其意义远不止于多一个嫡子。它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些或许还在观望、或许暗藏心思的人(比如丧女后沉寂却未必死心的阴家)宣告:皇后圣眷正浓,嫡系传承昌盛,太子地位稳固如山,任何别的枝桠,都只能在这棵大树下寻找缝隙生存。
她唤来心腹宫人,低声吩咐:“告诉太子,他父皇夸他进步了,让他更勤勉些,尤其多向邓公请教。另外,我怀孕的消息,让咱们的人,用最自然的方式,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去。” 尤其是,那些与阴家或许还有牵连的耳朵。
窗外,雷雨不知何时已停歇,只余檐角淅淅沥沥的滴水声。夜空被洗过,透出一点将明的青灰色。
郭圣通闭上眼。腹中那小生命的存在感似乎微弱地增强了一丝。刘庄的降生,如同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有限。而她此刻的孕事,则像在平静的湖面下,蓄积着一股更沉稳、更强大的暗流。
这两道同时涌起的波澜,一道属于未来可能的变数,另一道,则正将既定的胜势,推向更无可争议的高处。她要做的,就是确保自己掌控的这股暗流,最终能包容、乃至吞没一切不安分的小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