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暮春。连绵数日的细雨，将洛阳宫城浸润得一片潮湿清冷，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气息，却也莫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前朝似乎有棘手的政务，刘秀在宣室殿独坐至深夜，奏章上的字迹在烛火下跳动，却难以入心。一股熟悉的烦躁与孤寂涌上来，比殿外的春寒更甚。
他推开奏章，起身踱至殿外廊下。细雨如丝，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织成迷蒙的帘幕。值夜的中常侍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摆驾某宫，刘秀摆摆手，他现在不想去任何一处精心准备、充满各种期待目光的殿宇。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西宫附近那片僻静的莲池。池水在夜雨中泛着细密的涟漪，岸边垂柳新叶被打湿，沉沉地低垂着。几乎是与去年相似的情境，只是今夜雨丝更密，春寒更重。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个身影。
在莲池旁一座半旧的水榭里，一点如豆的灯火在雨中顽强地亮着。一个纤瘦的身影凭栏而立，穿着素淡的宫装，没有打伞，细雨沾湿了她的肩头和发鬓，她却似乎浑然未觉，只是静静望着黑暗的池面，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融进雨夜里。
刘秀脚步一顿。是那个阴氏女。他记得上次见她，也是在这附近，惊慌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今夜，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御驾靠近都未察觉。这种全然的“未察觉”，在这种刻意逢迎无处不在的后宫，反而显得异常。
中常侍正要上前喝问，被刘秀以眼神制止。他独自缓步走近水榭。
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惊动了凭栏的人。阴美人猛地回身，看清来人，瞬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布满真实的惊恐，比上次更甚。她几乎是跌跪下去，声音被冷雨和恐惧浸得发抖：“陛、陛下……妾不知陛下驾临……妾死罪……” 她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动，不知是冷还是怕。
那股似曾相识的、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草木气息，再次隐约飘来，混杂着雨水的湿凉，莫名冲淡了刘秀心头的烦躁。他看着她伏地颤抖的模样，那惊恐不似作伪，甚至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感。他忽然想起，阴丽华刚入他府中时，似乎也有过这样惊慌无措的时刻，只是后来……记忆有些模糊了。
“起来。”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平淡，“雨天寒重，在此作甚？”
阴美人颤抖着起身，依旧不敢抬头，声音细若游丝：“妾……妾心中烦闷，见此处清静，便……便想来透口气……惊扰圣驾，妾……妾……” 她语无伦次，似乎真的只是无处可去，才躲到这最僻静的角落。
烦闷？刘秀看了一眼这空旷冷清的水榭，远处西宫主体建筑在黑夜里只余模糊轮廓，想必她所居的偏殿更是冷寂。一个失去倚仗、家族式微、在宫中无足轻重的女子，她的“烦闷”，或许是真的，也简单得可怜。
“宫中规矩，入夜不得随意走动。”刘秀道，语气却并无多少斥责之意。
“妾知罪……妾这就回去……” 她慌忙应道，转身欲走，脚下湿滑的木板却让她一个趔趄，低低惊呼一声，险些摔倒。
刘秀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并未触及，但那瞬间的笨拙与狼狈，却愈发显得真实。她站稳后，脸涨得通红，羞窘得几乎要哭出来，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
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水榭的顶棚，噼啪作响。中常侍极有眼色地默默退开些许距离，只在不远处候着。
刘秀忽然不想回那空旷冰冷的宣室殿了。此刻，这点微弱的灯火，这个惊慌笨拙、却莫名让他想起一些久远而模糊印象的女子，这弥漫在潮湿空气中的、熟悉的草木清气，竟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静谧。没有揣测，没有算计，只有最本能的敬畏和一丝可怜的孤独，与他心底此刻的孤寂莫名契合。
“你殿中……可有热茶？”他忽然问道。
阴美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又被更大的惶恐淹没：“有……有……只是粗陋，恐污陛下……”
“带路。”刘秀不再多言，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也是他此刻懒得再思量的随意。
阴美人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才强迫自己移动僵硬的腿，引着御驾，朝自己居住的偏僻殿宇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尖。伯母的叮嘱在耳边轰鸣，皇后的目光仿佛穿透雨夜落在背上，让她脊背发寒。
她所居的偏殿，果然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冷，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一尘不染。炭火盆里的火不旺，只维持着一点暖意。唯一显得用心的，是窗边小几上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带着水珠的梨花，显然是白日从院里折来的，给这清冷的屋子添了一抹生动的亮色。
茶的确是粗茶，但她泡得极为仔细，水温、时间恰到好处，双手奉上时，指尖还在细微地颤抖。
刘秀接过，饮了一口。茶味寻常，但入口温润，在这寒夜竟也觉舒适。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这简单到近乎寒素的屋子，最后落在她依旧不敢抬起的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平日都做些什么？”他问，像是寻常的问话。
“回陛下……读《女诫》，习女红……有时，打点一下院中的花木……”她答得规规矩矩，声音细小。
“读《女诫》？”刘秀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索然。他忽然不想听这些。“南阳家中，以前也读这些？”
阴美人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答道：“家中祖母……教过一些，但更多是教妾认些草药，打理家务……祖母说，女子能持家、明理、安分，便是本分。”
草药，家务，安分。又是这些朴实到近乎土气的词汇。刘秀靠在并不算舒适的椅中，连日政务的疲惫似乎涌了上来。这屋子太安静，只有雨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眼前这个女子太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却又因那份极致的恭顺与惶恐，让人放下戒备。
他忽然有些厌倦了那些精致的妆容、巧妙的言辞、暗藏机锋的试探。此刻，这一点笨拙的真实，这一点带着旧日气息的宁静，竟成了难得的慰藉。
夜色渐深，雨未停歇。
中常侍在殿外廊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他知道，今夜之后，这位几乎被遗忘的阴美人，在宫中的境遇将截然不同。而此刻椒房殿的方向，皇后娘娘是否已然安寝？还是……
殿内，烛火摇曳。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又似是被这春雨和夜色催发。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预期的流程，只是一个疲惫的帝王，在一个过于安静、让他偶然放松了心防的夜晚，一次随心的停留。
对阴美人而言，这一切更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一场夹杂着巨大恐惧与微弱希冀的眩晕。她严格遵循着伯母“别想，别争”的告诫，除了顺从，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反应。甚至在那最亲近的时刻，她脑中闪过的，竟是伯母泣血的面容和皇后那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这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反而更显出一种青涩与无助。
云收雨歇，刘秀沉沉睡去。阴美人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心跳如鼓，浑身冰冷。她知道，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她将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缩在角落里的阴美人。皇后的赏赐会来，各方的目光会来，审视、嫉妒、猜测都会来。而陛下……陛下明日醒来，又会如何看她？这一夜的偶然，是会成为转机，还是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那包藏在袖中的艾叶，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凭依。
晨光熹微，雨势渐小。刘秀醒来，看着身边蜷缩着、睡梦中仍眉头微蹙的女子，昨夜那种放松与静谧感似乎还残留着，但朝政的繁杂已重新涌入脑海。他没有多言，起身更衣。
离开前，他看了一眼案上那瓶带雨的梨花，对恭敬跪送、头也不敢抬的阴美人淡淡道：“好生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妾，恭送陛下。”她的声音依旧细弱，伏地的手指却用力到骨节发白。
御驾离去，偏殿重归寂静，却又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寂静。很快，皇后赏赐的衣帛首饰、补品药材便到了，颁赐的宦官语气恭敬，笑容标准。紧接着，尚宫局调整份例、增派宫人的消息也传来。
阴美人跪接赏赐，谢恩的声音平稳，心中却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已被彻底推到了光亮处，从此再也无法隐藏。而皇后的“恩典”，才是真正的、无处不在的审视的开始。
她抬起头，望向椒房殿的方向。晨光中，那座宫殿巍峨肃穆。伯母的话再次响起：“小心皇后……”
她慢慢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路，只能继续往下走了。无论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陷阱，她都只能凭着那点微弱的“本真”，和深入骨髓的谨慎，一步一步，走下去。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