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椒房殿精致的窗棂，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郭圣通已起身多时，正由宫人服侍着梳妆。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昨夜宫闱深处那场细微的变动，不过是檐角滑落的一滴夜露，未曾惊扰她的安眠。
然而，消息终究是到了。心腹宫人趁着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凤钗的间隙，以极低的声音，将西宫偏殿夜半御驾临幸、今晨赏赐已至的事，滴水不漏地禀报清楚。包括陛下是雨夜独行偶遇、阴美人当时正在僻静水榭、殿内陈设如何、乃至陛下今晨离去时那句“改日再来”的口谕，皆在其中。
郭圣通听完，眼睫都未动一下，只对着镜子，微微偏头，看了看凤钗簪得是否端正。“知道了。”她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按旧例，美人初承恩泽，赏锦缎二十匹，珠花一匣，补药两副。另，从本宫的份例里，拨一瓮上好的阿胶过去，给她补补身子。” 赏赐比规制略厚一丝，彰显中宫“体恤”，也合乎她一贯“厚待妃嫔”的形象。
宫人领命，悄步退下准备。殿内只剩梳头的簌簌轻响。
郭圣通望着镜中的自己，心思已如殿外被晨光照亮的池水，看似平静，内里却映照着万千景象。阴美人得幸，她并不十分意外，甚至可说在意料之中。自那双生子降生、太子联姻敲定，她这皇后之位与太子之势已如日中天，刘秀对她信任依赖日深的同时，帝王本性中那点对绝对掌控之外“新鲜感”与“放松感”的寻求，也会悄然萌动。一个背景简单、性情怯懦、毫无威胁且带着一丝旧日熟悉气息的阴氏女，恰是最好的人选。这甚至是某种平衡——对阴家丧女之痛的隐性补偿，也是对过于集中的“郭氏—太子”势力的微妙调节。刘秀是帝王，帝王心术，本就包含制衡。
她担心的，从来不是一夜恩宠。而是这“恩宠”之后，会引发怎样的连锁涟漪。阴美人本人不足为惧，但其背后的阴家，那些沉寂多时却未必死心的南阳旧部，乃至朝中一些始终对“郭氏外戚”抱有警惕或对“阴氏旧情”心怀同情的势力，会否借此机会重新活跃起来？他们会如何解读、利用这次宠幸？会否以此为契机，试图为阴家争取更多，甚至……影响到太子联姻的最终落实？
更让她留意的，是陛下离去时那句“改日再来看你”。这随口一言，是客套，还是真有几分意趣？阴美人那套“本真”、“旧乡”的路数，究竟在陛下心中激起了多少回响？
“梳个简单些的发髻吧，今日不必见外客。”郭圣通轻声吩咐，宫人立刻会意，将已半成的繁复发式拆开，改为更家常的样式。她要表现的，不是紧张或戒备，而是一种洞察一切后的从容，甚至是一丝不必在意的淡然。
早膳后，她如常处理宫务，听取尚宫禀报各项开支用度，其间仿佛不经意地问起：“西宫阴美人处的份例，按美人规制可都齐全了？她初承恩泽，宫中惯有小人跟红顶白，你们需多加留意，莫要短了她的用度，让人说本宫刻薄。” 尚宫连忙保证一切依制，绝无怠慢。郭圣通点点头，不再多问。话已点到，既显示了关怀，也敲打了可能存在的势利宫人，更暗示她对此事一清二楚，掌控仍在。
接着，她召来了太子刘强。刘强显然也听闻了风声，少年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紧绷。郭圣通没有直接提及阴美人之事，而是考校了他近日的功课，又问起他与邓家子弟交往的细节。最后，她才温言道：“强儿，你如今渐通世事，需知这世间人与事，皆有其缘法，亦有其本分。陛下是天子，富有四海，雨露恩泽，非我等可妄测置喙。你身为储君，只需牢记自己的本分——修德进学，历练政务，友爱兄弟，敬重父皇。其余种种，皆是过眼云烟，不必萦怀。可明白？”
她将一次后宫寻常的宠幸，轻描淡写地归于“天子缘法”，将其与太子的“储君本分”截然分开，既安抚了刘强可能的不安，也再次强调了核心所在——太子的地位，不因后宫任何风吹草动而改变。刘强若有所思，郑重应下。
处理完这些，郭圣通给了自己片刻独处。她行至窗边，望着庭院中灼灼盛放的桃花。春光正好，却也最易催发各类心思。阴美人此刻，想必正对着满殿赏赐，惶恐多于欣喜吧？那孩子，走的是条险路。自己要不要……再添一把火，或者，堵上几个可能的口子？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堵不如疏，控不如引。阴美人既已走到台前，那便让她在台前，按照自己设定的剧本去演。
午后，她命人请来了那位新入宫不久、因出身低微而同样战战兢兢的许美人。许美人生有皇子刘英，但在宫中依旧低调得几乎没有声音。郭圣通对她格外温和，赏了些衣料点心，闲话家常般说道：“宫中姐妹，理应和睦。西宫阴美人年纪小，性子怯，你虽比她晚入宫，但终究生育了皇子，算是经历过的。平日若有闲暇，不妨多去走动走动，说说话，也免得她一个人孤清。” 她让许美人去接近阴美人，既是一种看似好意的安排，也能通过许美人这双相对安全的眼睛，更自然地观察阴美人真实的反应与人际。同时，这也能稍稍搅动西宫那潭水，让局面不至于简单形成“阴美人独得关注”的态势。
另一方面，她通过母亲“郭主”，向阴家传递了一个非常隐晦、但足够对方理解的信息：皇后乐见阴美人安分侍君，并已给予相应赏赐与关照，望阴家安心，亦望阴美人谨守本分，勿负圣恩与皇后好意。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皇后知道你们家女儿得了好处，这好处是皇后认可甚至“乐见”的，但若想借此生事，或阴美人行为出格，后果自负。
做完这些，郭圣通便不再将过多注意力放在此事上。她开始更积极地过问太子与邓家联姻的各项准备事宜，命尚服局加紧制作太子大婚所需礼服仪仗，并亲自审看图样。她要让所有人看到，皇后关注的重心，始终在太子大婚这等关乎国本的要事上。阴美人之事，与之相比，不过是一段无关宏旨的小插曲。
然而，她并未放松对情报的收集。西宫偏殿增加的人手中，有她早就布下的眼线；阴识府邸近日的访客清单，也定时呈到她的案头。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刘秀来到椒房殿用膳。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前些时日更显松弛，席间谈笑风生，提及太子学业、双子趣事，对西宫之事只字未提。郭圣通也绝口不问，只细心布菜，顺着他的话头闲谈，仿佛那夜雨中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在刘秀偶尔走神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时，郭圣通能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卸下重担后的空茫。或许，那位阴美人提供的，正是这种无需思考、无需权衡的“空茫”时刻。
膳后，刘秀没有留下，言道尚有奏章需批阅。郭圣通恭送他至殿门，转身回来时，唇边噙着一丝了然的浅笑。
涟漪已起，但池水的深度与流向，仍在她掌控之中。阴美人得了些许雨露，或许能让她和背后的阴家安稳一阵，但也仅此而已。只要太子的地位日益稳固，只要她郭圣通仍是刘秀不可或缺的贤内助与政治伴侣，这些小小的涟漪，终究荡不翻她这艘已造就的巨舰。
夜风拂过殿前的桃花，花瓣纷落如雨。郭圣通想，明日该让强儿来品评一下他大婚礼服的最后图样了。这才是正事。至于西边偏殿那点微弱的灯火，就让它在那角落里，安静地亮着吧。只要它不妄图与椒房殿的辉煌争辉，她容得下这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