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夏末的雷雨总在午后不期而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阳宫城上空,闷热中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阴美人有孕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看似平静的宫闱之下激起剧烈而隐秘的沸腾。最受震动的,莫过于阴识、阴兴兄弟的府邸。
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渐起的风雨声,却隔绝不了室内沉凝得近乎窒息的气氛。香炉里上好的沉香袅袅升腾,却驱不散阴识眉宇间深锁的凝重。他与弟弟阴兴对坐,案几上摊开的不是书卷,而是几份誊抄的、字迹因激动而略显潦草的族老来信。
“宫中再度有喜,实乃天佑我阴氏!然前车之鉴,血泪未干,此番绝不可重蹈丽华覆辙!”
“此胎关系家族今后数十年气运,无论男女,必要力保其平安降生,健康长成!”
“务必告诫宫中侄女,万事隐忍,安分为先。家族在外,当竭尽全力,扫清一切可能之碍,然行事需万分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宫中不可无我阴氏血脉,此子便是未来倚仗!”
字字句句,力透纸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孤注一掷的决心与对昔日惨剧刻骨铭心的忌惮。阴丽华母子的悲剧,已成为整个阴氏家族最深痛的疮疤与最警醒的训诫。他们不再奢求此胎能如嫡子般尊荣,首要的、唯一的目标,是 “保住” 。保住这个孩子,保住阴家在宫中最后一线血脉与希望。
阴兴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大哥,皇后那边……赏赐倒是丰厚,规矩也周全。可越是周全,越让人心里发毛!丽华当年,不也是这般‘周全’地没了?” 旧日的阴影,让他们看椒房殿的每一分“恩典”,都仿佛淬着无形的毒。
阴识久久沉默,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穿透雨幕,看到了深宫中那座巍峨殿宇,和那位永远笑意温婉、却令人莫测高深的皇后。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郭圣通非等闲。她如今地位稳固如磐石,太子羽翼渐丰,又有双子祥瑞加持……她若真想对这个孩子不利,法子多得是,且绝不会像当年那般留下把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所以,我们不能再走旧路,不能给她任何‘下手’的理由,更不能让她觉得这个孩子是‘威胁’。”
“那该如何?” 阴兴急道,“难道就干等着,把希望全寄托在皇后‘仁慈’上?”
“自然不是。” 阴识摇头,思路在极度压力下反而异常清晰,“我们要做的,是让她‘没必要’动手,甚至‘乐见’这个孩子平安。”
他压低声音,开始勾勒那艰难而险峻的“藤蔓之计”:
第一,绝对的臣服与示弱。 “立刻上表,言辞恳切,叩谢天恩。强调此胎全赖陛下洪福、皇后仁德庇佑。阴氏一门,感激涕零,唯愿宫中侄女恪守妾妃本分,安心养胎,绝无任何非分之想。家族更当谨言慎行,忠心侍君,以报陛下皇后厚恩。” 他们要主动、公开地将这个孩子的“安危”与“未来”,完全寄托于帝后的“恩德”之上,彻底打消郭圣通可能产生的“此子威胁嫡系”的疑虑,至少表面上如此。
第二,借力打力,寻求“合规”保护。 “通过可靠途径,向陛下隐约透露担忧。话要说得巧妙:阴氏女年幼体弱,又骤怀龙裔,惊喜之余,惶恐非常,唯恐福薄,不能保全……期盼陛下、皇后多加垂怜照拂。” 不直接指控谁,只凸显孕妇的“脆弱”与对“皇恩”的依赖。同时,可以请托与阴家有些旧情、且在太医令或宫正司任职的中间人物,以“职责所在”为由,对阴美人这一胎的医疗、饮食多加一分心。一切必须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进行,最好是让皇后自己“主动”加强保护措施。 他们甚至可以“建议”宫中侄女,主动请求皇后指派信得过的嬷嬷或医女——与其让未知的眼线潜伏,不如将监控摆在明处,反而更安全。
第三,切割与孤立。 严厉约束所有阴氏族人及亲近门客,在此期间绝不许议论宫中事,更不许与任何可能对皇后、太子不满的势力串联。阴美人那里,传递的信息只有一个:“安胎,静养,顺从。不争宠,不冒头,不与其他妃嫔过多往来,尤其要远离任何是非。” 他们要让自己和宫中的棋子,看起来像一株无害的、紧紧依附于宫规与大树的藤蔓,没有独立生长的欲望与能力。
第四,长远铺垫,定义“用途”。 “若此胎是皇子……” 阴识的声音更低了,“从小就要让他明白,他的兄长是太子,是未来的君主。他要学习的,是忠诚、辅佐、安分守己。家族也会从小以此教导。我们要让陛下、皇后、乃至太子本人看到,这个孩子,生来就是为巩固嫡系、拱卫储君而存在的。” 他们要在孩子出生前,就为其预设好“贤王”、“藩屏”的角色,绝其争位之根。
阴兴听罢,额头已渗出冷汗:“这……何其艰难!如同刀尖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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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难,也比玉石俱焚好。” 阴识疲惫地闭上眼,“丽华的仇,家族的怨,现在都不是提的时候。活下去,让血脉延续下去,才有将来。郭圣通权势正盛,我们唯有示弱、顺从、将自己的一切置于她目光之下,让她觉得掌控一切,让她觉得这个孩子毫无威胁甚至有用,才有一线生机。”
他睁开眼,目光决绝:“立刻去办。所有动作,必须快,必须在皇后可能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之前,把姿态做足。还有,给宫中递话,务必让侄女稳住,一切听凭皇后安排,甚至……可以主动表现出对皇后额外的依赖与感激。”
雨终于滂沱而下,敲打着书房窗棂。阴氏兄弟知道,他们正将家族的未来,押注在一场极致谨慎的豪赌上。赌的是郭圣通的自信与“贤名”,赌的是陛下对旧情的一丝顾念,赌的是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能在这惊涛骇浪的宫闱中,找到一丝缝隙,存活下来,成为阴家未来或许可以依凭的、纤细却坚韧的藤蔓。
而此刻的椒房殿内,郭圣通正听着心腹禀报阴家近日动向——那措辞极其恭顺卑微的谢恩表,那悄然活动却又严格限定在规则内的请托,那家族内部骤然收紧的约束风声。
她端起雨过天青瓷盏,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蜜水,唇角漾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倒真是学乖了。”她轻声自语,似是赞许,又似嘲讽。
阴家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甚至比她预想的更“聪明”,更“识时务”。这种将自身安危完全系于她“仁慈”之上的姿态,这种急于为未出世的孩子预设“辅佐”角色的迫切,恰恰说明了他们的恐惧与无奈。
很好。恐惧,才会顺从;无奈,才知分寸。
她放下茶盏,对尚宫吩咐:“阴美人这胎,陛下与本宫都甚为关切。太医五日一请脉改为三日一请,所有饮食汤药,需经太医署与尚食局双重复核。再拨两个稳妥老成的嬷嬷过去,专司照料阴美人起居,一应事项,直接向你禀报。” 她要将这“保护”做到极致,做到无人可以指摘,也让阴家所谓的“请托”毫无必要,更让一切细节处于她眼皮底下。
“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告诉太子,阴美人有孕,是皇室之喜。他身为长兄,可偶尔遣人问候,赐些瓜果书籍,以示关怀。但需把握分寸,不必亲自前往。”
她要让太子学会如何做一个“仁厚”的储君,如何居高临下地施恩,如何将潜在的支系,也纳入“嫡系恩泽”的覆盖范围。这个孩子,从孕育之初,就要被教导着仰望他的长兄。
做完这些,郭圣通望向窗外被暴雨冲刷的宫阙。阴家想保下这个孩子?可以。她不仅不会阻拦,还要“帮”他们保。但这个孩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站在谁的一边,为何而存在,只能由她郭圣通来定义。
藤蔓可以生长,但缠绕的,必须是她指定的树干;绽放的花朵,也必须装点她所认可的风景。
雨幕如织,将重重殿宇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新的生命在孕育,旧的算计在延续。只是这一次,执棋者早已俯瞰全局,而自以为在刀尖起舞的舞者,或许从未离开过那方被灯光照亮的、被允许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