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几场夜雨过后,宫墙内的梧桐便开始零星地飘落黄叶,空气里浮动着桂子将开未开的清冽香气,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权力深处的铁锈与沉香。
阴美人有孕满三月,胎象渐稳的消息,如同秋日里一枚熟透的果实,被妥帖地安放在宫规与皇后“慈恩”织就的柔软锦垫上,呈到了各方眼前。太医令的脉案誊抄本,字迹工整严谨地记录着“脉象渐和,胎气初固”,尚食局的膳单明细,罗列着从各地贡来的、最是温补平和的食材,旁边朱批小字注明了烹制禁忌。皇后增派的两位嬷嬷,如同两尊沉默而灵敏的石像,将偏殿守得密不透风,却又将阴美人照料得无微不至——这种无微不至,本身便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椒房殿内,郭圣通正在听太子刘强禀报他首次“见习”尚书台政务的体会。少年郎眉眼间的稚气又褪去几分,言语间已能抓住些关窍,虽见解仍显稚嫩,但那份认真的态度与隐约的格局感,令郭圣通暗自颔首。
“……儿臣观度田之议,各郡奏报纷纭,核心仍在豪强隐匿与民户虚报。邓公曾言,此事宜缓图,不可骤行,以免激起地方动荡。”刘强说完,看向母亲,似在等待评点。
郭圣通没有直接评价他的见解,而是微微一笑,将手边一盏温热的牛乳推过去:“说得在理。为政者,需知进退,明缓急。不过强儿,你可知这‘缓图’二字,除了等待时机,还需做些什么?”
刘强思索片刻,试探道:“积蓄力量?联络支持?”
“是,也不全是。”郭圣通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更关键的,是 ‘定名分,明秩序’ 。让该做事的人,在正确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让不该伸手的人,知道界限在哪里。朝堂如此,家国亦如此。” 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就如西宫阴美人有孕,这是喜事,也是‘变数’。但陛下与本宫的赏赐关怀,太医尚食的尽心竭力,宫规法度的周全保护,便是将这‘变数’纳入‘定数’的过程。让她,让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孩子该在什么位置,受谁的恩泽庇佑,未来又该走向何方。”
她将朝政与家事如此类比,用意深远。刘强眼中闪过明悟,随即又有一丝困惑:“母后,儿臣明白当以仁德待之。只是……阴氏毕竟……” 他想起早逝的阴贵人,想起那些隐约的流言,终是有些介怀。
“强儿,”郭圣通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你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你的目光,应如日月,普照万物,而不该被一星半点的浮云遮蔽。阴美人此胎,是陛下的子嗣,是你的弟妹,仅此而已。你待之以仁厚,是储君气度;你示之以关怀,是兄长本分。至于其他——”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自有宫规法度,自有陛下与本宫来定夺。你只需记得,稳固自身,德被四方,则百川归海,无有逆流。”
她这番话,既是在教导太子如何以更高姿态处理复杂人事,也是在向他传递一个明确信息:一切皆在掌控,无需他费心担忧。刘强郑重点头,心中那点残存的芥蒂与不安,渐渐被母亲话语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所抚平。
送走太子,郭圣通独坐片刻。秋阳透过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光晕。阴美人的胎稳了,阴家的“藤蔓之计”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前朝近日关于太子大婚吉期的议论越发具体,邓禹等功臣态度明确,陛下也颇为首肯。一切看似都朝着她预设的方向稳步推进。
但越是如此,她越是警醒。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最急。阴家越是顺从,越可能包藏祸心,只是暂时蛰伏。朝中那些原本亲近阴家或对郭氏坐大有所忌惮的势力,未必没有别的想法。甚至陛下……他对阴美人这一胎流露出的、那种近乎补偿性的轻松与关注,虽然未动摇根本,却也是一种需要留意的情感偏移。
“来人。”她轻声唤道。
心腹宫人悄步上前。
“去查一查,近日除了太医令和尚食局,还有哪些人,以何种名义,往西宫偏殿递过东西或传过话。不拘是阴家本族,还是其他关联之人,哪怕只是寻常问候,也要记下。” 她要确保,那偏殿的“密不透风”,是真正的密不透风,任何试图穿透这层保护的尝试,都必须在她眼中显形。
“还有,”她补充道,“太子大婚的吉期,陛下似乎更属意明年春日。让咱们的人,在合适的场合,提一提‘春日万物生发,最是吉庆’,‘太子大婚乃国本之喜,与春和景明相得益彰’之类的话。不必刻意,但要让这个说法,成为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她要推动大婚尽快落定,用这场联结核心功臣的盛大典礼,进一步冲淡其他琐事的关注,也将太子的声望与地位推向一个新的、更具仪式感的高峰。
吩咐完毕,郭圣通行至廊下。庭院中的几株金桂已结出细密花苞,香气蓄势待发。她抬眸,望向西宫那片被秋日晴空映衬得有些寂寥的殿宇群落。
阴美人的胎,是变数吗?或许是。但在她郭圣通掌中,任何变数,都终将成为巩固“定数”的砖石。这个孩子若能平安降生,将是陛下仁德、中宫慈惠的又一生动注脚,也将成为太子“友爱兄弟”仁名的又一例证。她会给他(或她)应有的尊荣与照顾,但也会从他(或她)诞生之初,就为其套上合乎身份的“枷锁”——忠于太子,安于本分。
若不能平安降生……郭圣通眼中幽光微闪。那也将与她,与椒房殿,毫无干系。所有的保护记录、医案脉案、饮食单册,都将完美无瑕。责任,只会归于“福薄”,或某些不守规矩、胆大妄为的蠢货。而届时,阴家或许会痛苦,会疑心,但在她滴水不漏的“周全保护”面前,任何指控都将苍白无力,反而可能因“忘恩负义”、“攀诬中宫”而招致更严厉的打击。
当然,那是下策。上策,仍是让这株藤蔓,按照她画好的格子,乖乖生长。
秋风拂过,带来远山清晰的气息。郭圣通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到殿内。案头,是各地关于秋收的预奏,是关于冬防备边的条陈,是关于明年太子大婚舆服仪制的图样……这才是她真正需要投入心力的“定数”。天下,储君,国本。
至于西宫那片偏殿里,那日渐隆起的小小弧度,那在严密保护与无数心思中悄然搏动的生命,不过是这宏大图景边缘,一道注定会被规训、被定义的笔墨。
她铺开一卷新的帛书,提笔蘸墨,开始批阅。笔锋稳健,落字从容。
秋光正好,前路尚长。定数已握,何惧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