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七年四月乙卯,皇帝刘秀携太子刘强及诸皇子南巡颍川、章陵的仪驾,在春末的晨光中浩浩荡荡驶出了洛阳城。
郭圣通立在重新修葺一新的望云阁顶层,望着那远去的旌旗仪仗。春风拂过她产后恢复不久、仍显单薄的身躯,带来御花园里晚开的牡丹香气。她怀里抱着将满周岁的皇儿刘康,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抓母亲鬓边的步摇。
“康儿你看,”她轻声说,指尖遥指那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你父皇带着你的兄长们,回他们的根脉所系之地去了。”
此行名为祭祀祖陵、省亲示恩,免章陵三年租赋以显仁厚,实则是刘秀又一次精心布局的“柔道”宣示。他要让太子亲眼见证,天下是如何被“柔”所安抚、所凝聚的。更重要的是,他要将太子与南阳、与帝乡章陵,在天下人心中更紧密地绑定在一起。
郭圣通看得透彻。所以她不仅没有因皇帝携太子离京而有半分不安,反而觉得这恰是一个难得的、可以让她放手梳理内闱的时机。
因为东宫那两位良娣——耿姝与张绫,腹中的胎儿,已近临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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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鉴如血,立规以慑
两位良娣诊出喜脉,是在去年七月。消息传来时,郭圣通刚诞下刘康不久,正按着自己亲撰的那册《产后金匮录》精心调养。她闻报后,只沉默地饮完了盏中最后一口药膳,便对采苓道:
“去请耿良娣、张良娣。罢了,本宫亲去东宫。”
那是太子随驾南巡前,最后一次齐整的家宴。宴席设在东宫暖阁,窗外榴花似火。太子妃邓芷冉居主位,已育有嫡皇孙的她,气度愈发沉静。耿姝与张绫分坐两侧,小腹皆已明显隆起。
郭圣通到得晚,众人忙起身行礼。她目光缓缓扫过耿姝——胶东将门之女,肤色是健康的微褐,孕中仍脊背挺直,眉宇间有掩不住的英气;再看向张绫——渔阳文臣世家,面容白皙,低眉顺目,手却无意识地护着小腹,那是母亲的本能。
“都坐。”郭圣通在上首落座,语气是惯常的温和,“今日家宴,不必拘礼。见你们胎象安稳,本宫心里也欢喜。”
酒过一巡,气氛稍松。郭圣通话锋却忽地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让阁内温度骤降:
“只是这欢喜之余,本宫总不免想起一些旧事。想起……西宫阴贵人。”
耿姝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张绫则迅速垂下了眼。
“阴贵人也曾有过身孕,”郭圣通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那时陛下待她,何尝不是关怀备至?可惜啊,福薄之人,终究承不住天恩。怀胎十月,千般小心,最后生下的皇子却……”
她停顿,目光如羽,轻轻拂过两位良娣骤然苍白的脸。
“对外只说夭折。可究竟如何,宫里老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她叹息,“一个‘福薄’,就断送了一个皇子的性命,也断送了她自己的前程。自那以后,忧思成疾,缠绵病榻,陛下再难眷顾。你们说,这是不是前车之鉴?”
阁内死寂,只闻窗外风过榴枝的沙沙声。
邓芷冉适时温声开口:“母后教诲的是。子嗣关乎国本,半点马虎不得。两位妹妹如今身负为东宫开枝散叶的重任,更当千万珍重。”
“太子妃说得是。”郭圣通颔首,语气转为郑重,“正因为马虎不得,本宫才不得不以史为鉴,多几句嘴。寻常妇人生产,已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天家子嗣,牵涉更广,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阴贵人之事,是意外,是命数,却也未尝不是……‘人祸’。”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本宫绝不容许东宫出这样的‘意外’。”她放下酒盏,发出一声轻响,“从今日起,至你们平安生产、孩儿足月之前,东宫孕室一切事宜,皆需依本宫亲定的新规矩来办。这非是不信你们,亦非不信太子妃,而是为了杜绝一切可能的风险,保皇嗣万全,保你们自身平安。”
她示意采苓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素帛,以金线装订,封面上是郭圣通亲笔书写的四个篆字:《金匮玉律·东宫增补篇》。
“此中条款,乃本宫参酌古礼、医经,并总结历年宫廷孕产得失所撰。自饮食起居,至医诊人事,皆有法度。望你们二人,”她目光如炬,直视耿姝与张绫,“将此律令,视若铁律,一字一句,恪守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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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金科玉律,密网织就
刘秀与太子南巡离京后,郭圣通便以“协理东宫,安护皇嗣”之名,将《金匮玉律》逐条落实。其苛刻周密,远超当年太子妃有孕时的旧例。
核心律令(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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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太医率工匠,将二人寝殿内外彻底清查。梁木、砖石、地衣、帐幔、器玩……无一遗漏。
2 移除所有可能引发滑倒、碰撞的器物,撤换色彩过于艳丽、气味可能浓烈的织物与熏香。
3 窗牖每日定时开启通风,但需以特制细纱过滤风尘。
这套律令的核心,是将两位良娣暂时“保护”起来,或者说,“隔离”起来。她们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纳入一张精心编织的、密不透风的网中。这网以“安全”为名,实则将她们与其背后的家族、与东宫可能的人事纷扰、甚至与太子本人都做了某种程度的切割,完全置于郭圣通的掌控之下。
耿姝初时对某些限制(如限制她练习自幼熟悉的舒缓弓步)流露出些许不耐,但在郭圣通“此皆为了皇嗣,汝父在胶东为国戍边,亦望汝能平安诞育,为太子添助力”的温和敲打下,也只得顺从。张绫则从头到尾恭顺无比,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郭圣通很满意。她需要的,正是这种“绝对的遵从”。至于这遵从背后,是感激、是无奈、还是隐忍的怨怼,她并不在意。她只要结果——两个健康、无瑕疵的皇孙平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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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恩威之下,暗流潜藏
五月乙卯,圣驾回銮。刘秀此行显然心情颇佳,不仅因祭祀园庙、与宗亲故旧欢宴畅聊,更因在席间,宗室女眷们对他少时谨信、直柔性情的追忆,让他得以当众笑言:“吾理天下,亦欲以柔道行之。” 此言随即成为官方定调,传遍朝野。
回宫后,刘秀听闻东宫在皇后主持下一切井井有条,两位良娣胎象稳固,对郭圣通更是赞誉有加,赏赐了不少南地带回的珍奇。
郭圣通泰然受之。她适时地向皇帝提起了《金匮玉律》,语气恳切:“臣妾如此严苛,非为揽权,实是心有戚戚。当年阴贵人之事,教训太深。天家子嗣,不容有失。臣妾身为皇后,统率六宫,若不能防微杜渐,便是失职。如今严管一时,是为求长久安稳。”
刘秀握住她的手,感叹道:“皇后用心良苦,朕岂不知?有你在宫中坐镇,朕方能安心巡狩四方。”
然而,在这片帝后和睦、东宫安稳的表象下,郭圣通并未放松警惕。她深知,耿姝背后的胶东将门,张绫所系的渔阳文臣家族,此刻的恭顺,皆因她们腹中胎儿尚未落地,价值未定。一旦生下皇子,各方心思必然活络。
她更需要防范的,是那股虽然沉寂却从未消失的暗流——南阳阴氏。阴丽华虽已故去多年,那个“夭折”的皇子也早已被时间掩埋,但阴识还在,阴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还在。刘秀此次南巡,重归故里,难保不会触景生情,想起旧人。
郭圣通不会让任何可能的隐患,影响到她为太子、为嫡系铺就的道路。阴丽华这个“福薄”的先例,她要时时提起,不仅是为了震慑耿姝、张绫,更是为了在所有人心中,包括在刘秀心里,牢牢定下那个叙事:非福厚德隆者,不足以承天恩、育皇嗣。而谁才是这宫中真正的“福厚德隆”之人?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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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腊月将至,两位良娣的产期就在眼前。东宫上下如临大敌,却也井然有序,一切皆按《金匮玉律》运转,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就在此时,西域莎车国的使臣,顶着凛冽寒风,抵达了洛阳。他们带来了夜光杯、汗血马等贡品,再次旧事重提,恳请大汉重设西域都护,并以莎车王为首。
此事在朝堂引发议论。郭圣通虽在深宫,亦从刘秀偶尔的提及中感知到了其中的微妙。莎车王贤的野心,朝廷如何既示恩安抚,又加以制衡,这是前朝的棋局。而刘秀最终“先赐后收”,改授“汉大将军”印绶的处置,也让郭圣通看到了一份熟悉的帝王心术——给予,但不全给;抬高,但要可控。
这与她管理东宫,何其相似。给予良娣尊荣与呵护,但用《金匮玉律》牢牢控制其过程;抬高她们生育皇嗣的功劳,但确保这功劳最终只会巩固太子和太子妃的地位,绝不会滋生任何不该有的妄想。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预示着又一个严冬的来临。
殿内,烛火通明。郭圣通刚刚听完太医禀报,耿良娣脉象平稳,张良娣胎动有力,皆是顺产之兆。她缓缓合上手中那本记录了无数孕期禁忌与调理方略的《金匮玉律》小册,指尖抚过冰凉的绢面。
快了。这场精心布局的“安胎”大戏,即将迎来最终的揭晓时刻。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将是她棋盘上,巩固“嫡长正统”这盘大棋中,两颗恰到好处的新棋子。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平静无波。
一切,尽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