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阁的晨会厅少见地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颜爵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白折扇的扇骨。左侧依次是时希、灵公主、水王子,右侧则是刚从人类世界赶回的庞尊和情公主。冰公主坐在水王子身旁,灰白长发与玉质肌肤在晨光中泛着冷色。
“曼多拉在镜宫核心培育‘暗蚀之种’的事,已经确认。”颜爵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时的风雅,只剩肃然,“目标是通过舒言的‘时痕’建立与十阶的稳定连接通道。冰公主与水王子摧毁了那种子,但通道崩塌时溢出的能量性质……”
他看向冰公主。
“纯粹的法则否定。”冰公主接话,指尖浮起那缕灰白气息,“不是破坏,是‘抹除’。若任其发展,连接的恐怕不止是能量,而是某个存在的‘概念’本身。”
庞尊皱眉,指尖电光噼啪作响:“所以曼多拉那女人,现在不只是想抢灵犀之力了,她想直接放更麻烦的东西进来?”
“恐怕她认为,凭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纠正’这个世界。”时希平静道,金色眼眸看向长桌中央浮现的星尘塔投影,“塔影偏移已至七度。每偏移一度,世界法则的‘容错率’就下降一层。在曼多拉眼中,灵犀阁坚持的‘平衡’与‘等待’,已是缓慢的自杀。”
灵公主轻声开口:“可若引入十阶那样的存在,代价可能是整个世界的根基被重塑。生灵、自然、时间……一切都会被重新定义。”
“那正是她想要的。”水清漓的声音很冷,“一个可以被‘正确’管理的世界。而她,会是那个管理者。”
长桌陷入短暂沉默。
颜爵叹了口气:“所以,冲突的核心从未改变——我们要维持的是一个有多元可能、能自我调节的活世界,而曼多拉要的,是一个按照她认定的‘正确’蓝图铸造的完美雕塑。为此,她不惜砸碎所有不合规格的部件,包括我们,包括人类世界,甚至包括……她自己。”
“她已与虎谋皮。”冰公主看向投影中星尘塔偏移的轨迹线,“十阶利用她打开通道,她则想利用十阶的力量达成目的。但力量的层级差距太大,她控制不了局面。镜宫‘暗蚀之种’的培育手法,已超越她过往的镜法术范畴,显然有外来指导。”
“指导者十阶,目标呢?”庞尊问。
“锚点。”冰公主吐出两个字,“需要一个能在本方世界稳定承载其力量或意识的‘道标’。舒言是意外获得的优质样本,但不会是唯一。他们需要更多,更稳固的锚点,以便更大规模的……降临。”
情公主难得收起嬉笑,托着下巴:“也就是说,曼多拉在帮他们找‘房子’?等房子盖好了,房主就会来,然后曼多拉这个包工头……”
“会被一脚踢开,或变成房子的一部分。”时希接话,“但她相信在那之前,她能掌握主动权。或者说,她已不在乎。‘为了拯救仙境,我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可以背负任何罪孽’——这是她的原话。”
又是一阵沉默。
“灵犀阁的立场必须明确。”颜爵坐直身体,“我们维护的是‘世界存在本身的可能性’。这意味着,我们要同时对抗两方:曼多拉不惜引狼入室的颠覆,以及十阶对世界根基的侵蚀。而这两方,目前已结成事实上的同盟。”
“需要战略调整。”水清漓开口,“过去我们以防御、制约、平衡为主。现在,被动防守等于放任他们铺开锚点网络。”
“主动出击?”庞尊挑眉,“我喜欢。”
“不是盲目出击。”时希指尖轻点桌面,星尘塔投影旁浮现出数个光点,“首先,全面监测仙境所有能量节点和法则脆弱点,寻找可能被选为‘锚点’的位置。这项工作,需要阁主分区域负责。”
“其次,情报。”颜爵看向冰公主,“你对十阶力量的解析,是当前最前线的一手资料。需要你整理出对抗要点,制定应对预案,并尽可能预判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冰公主颔首:“我会在三日内完成初步报告。”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灵公主轻声说,“我们要保护好‘可能性’本身——那些可能被选为锚点,也可能成为未来转机的存在。比如舒言,比如……”
她看向水清漓身侧的王默——作为人类代表,王默也被允许旁听这次会议。
王默握紧拳头:“我会努力变强,不会成为拖累!”
“不。”冰公主忽然开口,灰暗眼眸看过来,“你的‘心之力’,火焰中蕴含的强烈情感与生命意志,从性质上克制十阶的‘虚无否定’。你很可能,已经成为他们的目标之一。”
王默愣住。
“保护她。”冰公主对水清漓说,语气是陈述句。
水清漓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那么,分工。”颜爵展开折扇,扇面依然空白,却隐隐有水墨流动,“时希、灵公主负责监测与防护;庞尊、情公主负责巡视与压制异常点;水王子、冰公主负责情报分析、战术制定,并作为机动力量应对突发状况。我居中协调,并维持与人类世界辛灵一方的联络。”
阁主们相继点头。
“记住,”颜爵最后说,“我们与曼多拉的战争,从来不只是力量的对抗。是她那套‘为了正确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哲学,与我们‘力量必须受约束、世界必须存多样性’的信念之间的战争。如果我们输了,世界或许不会毁灭,但会变成一个只剩下‘正确’的、死寂的花园。”
会议结束,阁主们各自离去。
冰公主没有动,依旧看着星尘塔的投影。水清漓站在她身侧。
“哥哥。”她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为了‘存在’本身,我也必须做出类似曼多拉的选择……”她停顿,“使用禁忌的手段,践踏既定的规则。”
水清漓沉默许久。
“你不会。”他说,“因为你在乎‘怎样存在’,而不仅仅是‘存在’。”
冰公主转过头,那双混沌灰暗的眼眸中,冰蓝星芒静静旋转。
“也许吧。”她说。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青莲混沌经》的“归藏”之道,本身就是将自身从世界法则中剥离,成为独立存在的“器”。这条路走到最后,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会越来越薄,看问题的角度也会越来越像……局外人。
到那时,“约束”、“道德”、“平衡”,这些灵犀阁坚守的东西,在她眼中又会是什么?
她收回目光,起身。
“我去整理报告。”
……
与此同时,镜宫废墟深处。
曼多拉站在破碎的镜廊中央,手中权杖的宝石布满裂痕。她面前,一面相对完好的镜面中浮现出模糊的身影——披着星尘长袍,面容隐匿在兜帽阴影下。
“种子被毁了。”曼多拉声音沙哑,“灵犀阁那两个……”
“意料之中。”镜中身影的声音像隔着多层水面传来,扭曲而空洞,“‘时痕载体’只是备选方案之一。真正的‘主锚’,需要更稳固的根基。”
“你们答应我的力量……”
“会给你。”身影说,“当‘门’打开,新世界降临,你将是旧秩序的终结者与新秩序的奠基人。但前提是,你要完成你的部分——瓦解灵犀阁的防御,摧毁他们坚持的‘平衡’幻象。”
曼多拉握紧权杖:“我会的。他们那套温吞的、自欺欺人的做法,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很好。”身影似乎在笑,但那笑声让人脊背生寒,“那么,开始下一个阶段吧。‘锚点’的候选名单,我们会提供。而你,需要为他们创造……合适的‘土壤’。”
镜面波动,一幅幅画面闪过——某些仙境能量节点的坐标、几位特定仙子的影像、还有人类世界几个地点的标记。
曼多拉一一记下,眼底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她不在乎被利用,不在乎与世界为敌,甚至不在乎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
她只要结果——一个被“纠正”的、纯净的、永恒的新世界。
为此,她可以砸碎一切,包括灵犀阁,包括人类,包括……她自己。
镜面暗去。
曼多拉转身,看向镜宫废墟之外。远方,灵犀阁所在的方向,在晨光中宁静而巍峨。
“等着吧。”她低声说,“你们守护的旧时代,该落幕了。”
权杖重重顿地,镜宫的碎片开始震颤,缓缓重组。
新的战争,已在暗处拉开序幕。而这一次,赌上的将是整个世界的定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