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冻冰川的风,日夜不休。
冰公主回到冰晶宫时,子夜已过。宫殿矗立在冰川之巅,月光透过冰穹洒下,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清冷银白。她踏上广场,脚下是万年不化的玄冰,四周矗立着晶莹剔透的冰柱——那是她昔日力量全盛时,随意凝就的装饰。
如今再看,却觉出几分陌生。
宫殿还在,陈设如旧,寝宫内那面巨大的落地冰镜依然倒映着她清冷的身影。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曼多拉的标记已如毒藤般悄然渗入这座宫殿的根基,那些紫黑色的裂纹看似微小,却正沿着冰晶的天然纹路向深处蔓延。
她走到镜前。
镜中的女子银发如瀑,肌肤胜雪,一双眼眸是极淡的冰蓝色,此刻正静静望着自己。冰公主抬手,指尖轻触镜面。寒气自指尖蔓延,镜面泛起细密的冰纹,却在触及镜框上那几道紫黑色裂痕时骤然停滞。
“三日。”
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寝宫中回荡。
曼多拉给的期限,还剩两日半。时间不多,却也不算仓促。冰公主转身走向寝宫西侧的露台。那里原本是她夏日观星之处——尽管仙境的“夏日”对她而言仍算燥热,但比起人类世界的炎夏,已是难得的清凉。
露台外,冰川绵延至视野尽头。
月光下,冰原呈现出一种幽深的蓝。远处有冰峰崩塌的闷响传来,那是冰川消融的哀鸣。冰公主倚在栏杆上,静静听着。曾几何时,每一声崩塌都如刀割在她心上,让她焦虑、恐慌,甚至愤怒。
此刻,她却异常平静。
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知——她终于明白,这片冰川的存续与她自身的存亡,本质上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人类世界的气候、仙境的能量循环、星尘塔的偏移、十阶的侵蚀……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的丝线,最终都编织成一张将她裹挟其中的巨网。
而她要做的,不是撕碎这张网。
是在网中找到一个支点,然后,站稳。
次日清晨,冰公主唤来了冰晶宫仅存的几位侍从。
都是些最低等的冰雪精灵,灵智初开,形貌如巴掌大小的冰晶小人。它们平日只负责维持宫殿最基本的洁净,连与她对话的资格都没有。此刻聚在寝宫外厅,一个个瑟缩着,不敢抬头。
“从今日起,你们不必再做洒扫。”
冰公主坐在冰座上,声音平静。
小精灵们茫然抬头。
“我要你们做另一件事。”她抬手,一缕极细的冰蓝色丝线自指尖浮现,在空中分化为数十道,轻盈飘向每一个小精灵,“将这缕感应丝线融入你们的灵核。之后,你们分散至冰晶宫各处——殿顶、墙角、冰柱内部、花园地底……任何你们能进入的缝隙。”
小精灵们似懂非懂,却本能地遵从。丝线没入它们晶莹的身体,泛起淡淡微光。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件。”冰公主继续说,“感知。感知任何不属于冰雪的能量波动,尤其是紫黑色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异种能量。一旦感知到,不要惊动,只需通过这缕丝线将信息传递给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遇危险,立刻撤离。你们的性命,比情报重要。”
最后一句让几个小精灵怔了怔。它们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公主会在意它们的生死。
“去吧。”冰公主挥了挥手。
小精灵们四散飞离,如一群莹蓝的流萤没入宫殿各处阴影。冰公主静坐片刻,神识已顺着那数十道感应丝线悄然铺开。顷刻间,整座冰晶宫如同在她脑中展开了一张立体图谱——每一处结构、每一道能量流动、甚至冰晶内部最细微的裂痕,都清晰可见。
而曼多拉留下的标记,在这张图谱中宛如污迹。
寝宫镜框三处,花园冰雕底座五处,主殿穹顶接缝十二处,地下冰脉节点……足足三十七个标记点,有些已深入冰层数丈。冰公主一一记下位置,却没有立刻动手清除。
清除标记不难。
难的是,清除之后,如何让曼多拉相信这些标记是“自然失效”,而非被她发现并处理。
她需要一场戏。
午后,冰公主独自来到冰晶宫后方的冰崖。
这里有一处天然的冰窟,窟内生长着罕见的“霜喉草”——一种只在极寒环境中存活、叶片边缘凝着永恒冰霜的仙草。它没有药用价值,却是冰雪能量纯净度的天然指示器。若环境被污染,霜喉草会最先枯萎。
冰窟内,十几株霜喉草静静生长在冰壁上。
冰公主走近,伸出指尖轻触其中一株的叶片。寒气顺着指尖回流,带来冰草纯净的生机脉动。她闭目感应片刻,确认此处尚未被曼多拉的标记污染。
“便从这里开始吧。”
她低声说,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抬起。
一缕混沌之力自丹田青莲中剥离,沿着经脉流转至掌心。这力量与她原本的冰雪仙力截然不同,更沉重、更内敛,带着万物未生前的原始气息。冰公主小心控制着输出,让混沌之力如薄雾般弥散开来,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冰窟。
然后,她开始“编织”。
以混沌之力为经,以冰窟自身的寒气为纬,她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法则纹路。纹路彼此交织、嵌套,逐渐构成一个繁复而精密的立体法阵——不是攻击法阵,也不是防御法阵,而是一种更接近“伪装”与“混淆”的遮蔽结界。
法阵成型的那一刻,冰窟内的能量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外界感知,此处的冰雪能量依然纯净,却多了一层淡淡的“惰性”,仿佛这片区域的法则运转比别处迟缓了半分。而实际上,冰窟内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霜喉草仍在生长,寒气仍在流动,只是所有能量波动的“特征”都被法阵悄然修饰、覆盖。
“第一个‘安全屋’。”
冰公主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精细的法则操控极其耗费心神,即使有《清静宝鉴》维持神识清明,连续工作两个时辰后,她也感到一阵疲惫。
但她没有休息。
离开冰窟,她前往下一个地点——冰晶宫东侧的花园。那里有一片冰珊瑚丛,是早年兄长从深海带回的礼物。珊瑚丛下方三丈处,就有一个曼多拉的标记点。
这次的做法不同。
冰公主没有布置遮蔽结界,而是在标记点周围,以冰雪仙力构筑了一个精巧的“镜像反馈环”。任何试图通过这个标记点传输的能量或信息,都会在环内被复制、延迟、并混入她预先设置好的“杂讯”——比如一段随机的冰晶生长数据,或是一截冰川崩塌的声响记录。
她要让曼多拉以为,这个标记点仍在正常工作,只是受到了自然环境的轻微干扰。
夜幕再次降临时,冰公主已处理了十七个标记点。
其中九个被彻底遮蔽,八个被植入干扰。剩下的二十个,她决定暂时不动——尤其是那几个埋藏在冰晶宫核心结构中的标记,贸然处理可能会引发连锁崩塌。
她回到寝宫,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那面落地冰镜前。
镜中的她面色略显苍白,连续的高强度施法让本就未曾完全恢复的本源又消耗了不少。但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的冰面。
“你打算如何处理我?”
她忽然对着镜中的自己问。
话出口的瞬间,寝宫内的空气微微一滞。不是她在自言自语,而是她在对镜中那个被曼多拉标记侵蚀的“存在”发问。镜框上的紫黑裂纹似乎蠕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状。
冰公主伸出手,掌心贴在镜面上。
寒气涌动,镜面泛起涟漪。透过镜面,她“看”到了隐藏在其后的东西——不是实体,而是一缕极淡的意志残留,带着曼多拉特有的镜之法则气息,以及更深层、更黑暗的十阶湮灭之意。
这缕残留意志本身没有意识,只是一个被设定的“观察哨”。它会持续记录冰晶宫内的能量变化、人员往来、乃至冰公主本人的状态波动,并通过某种隐秘的通道,将信息传回曼多拉的镜宫。
冰公主原本可以轻易抹去它。
但她没有。
她只是将更多的冰雪仙力注入镜中,让镜面变得更加晶莹、更加剔透,甚至让镜框上那些紫黑裂纹都显得清晰了几分。然后,她在镜面的法则层面,悄无声息地“嫁接”了一小段自己刚刚从银杏树王那里领悟的“自然循环韵律”。
这段韵律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带着强烈的生命肯定意味。
当曼多拉通过这面镜子观察她时,除了能看到她想让对方看到的“表象”,还会在潜意识层面,持续接收到这段韵律的微弱共鸣。一次两次或许无妨,但若长期接触,或许能在那位多疑的女王心中,种下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对毁灭之路的动摇,对新生可能的恍惚。
这是险棋。
若曼多拉心志足够坚定,这点韵律共鸣只会被她当作杂讯过滤。
冰公主收回手,镜面恢复平静。
她不知道这步棋能否奏效,但这符合她的性格——在绝境中,依然会选择给予一丝微小的“可能”,而不是纯粹的破坏。正如当年在清溪峡,她给予人类世界七日时间;正如在镜空间,她与王默达成交易而非直接掠夺。
有些东西,即使濒临消散,她也不会丢掉。
第三日黎明前,冰公主登上冰晶宫最高的观星塔。
塔顶寒风凛冽,吹得她银发飞扬。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冰川,也能更清晰地看见天际那颗日益偏移的星尘塔。塔影此刻斜挂在西天,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血浸染过。
距离曼多拉约定的三日之限,还剩最后几个时辰。
冰公主倚着冰栏,目光落在冰川尽头的地平线上。那里是人类世界的方向,也是兄长答应要同她去往的地方。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年幼时,曾偷偷跑到冰川边缘,望着远方朦胧的山影问哥哥:
“山的那边是什么?”
那时水清漓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才说:
“是另一种存在方式。”
当时她不懂。现在想来,哥哥或许早已预见到今日——仙境的冰雪公主,终有一日要面对人类世界的暖风,要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之间,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冰公主没有回头。能在此时悄无声息登上观星塔的,整个仙境也不过寥寥数人。
“阿冰。”
颜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
冰公主缓缓转身。
灵犀阁司仪站在三步之外,一身墨绿长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他手中没有执扇,而是握着一卷泛着微光的卷轴。那双总含三分笑意的狐狸眼此刻沉静如渊,正深深看着她。
“颜爵。”冰公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你要去赴曼多拉的约?”颜爵开门见山。
冰公主沉默片刻,点头:“是。”
“独自?”
“兄长会在外围策应。”
颜爵向前走了两步,与她并肩站在冰栏前。两人一同望向星尘塔,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颜爵才轻声开口:
“你的变化,我看在眼里。从前的你,纵然高傲,却不会将心事藏得这般深,更不会布下如此周密的局。”
冰公主侧目看他。
“但我不问。”颜爵转头,对上她的视线,“每个人都有必须独自走的路,有必须独自背负的东西。我只确认一件事——”
“你还是冰公主韩冰晶吗?”
寒风呼啸而过。
冰公主的银发被吹起,几缕拂过面颊。她望着颜爵,望着这位相识千年、总是嬉笑怒骂却总在关键时刻护着她的司仪,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颜爵,”她说,“若我不是韩冰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又是谁呢?”
颜爵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也是。”他摇摇头,将手中卷轴递给她,“这个你带着。关键时刻展开,或许有用。”
冰公主接过。卷轴入手温润,表面流转着灵犀之力的特有光泽。
“这是……”
“我以司仪权限临时调取的‘灵犀庇护令’。”颜爵说,“展开后可在短时间内获得灵犀之力的加护,抵御一次致命攻击。只能用一次,慎用。”
冰公主握紧卷轴,指尖微微发白。
灵犀庇护令是灵犀阁最高级别的保命之物,制作极其困难,每位阁主一生也仅能申请一次。颜爵却这样轻易给了她。
“为什么?”她问。
颜爵望向渐渐亮起的天际,声音很轻:
“因为我相信,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那颗‘冰晶’般的心,从未改变。”
他说完,身形便化作墨色流光消散在晨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冰公主独自站在塔顶,握着那卷仍带余温的庇护令,久久未动。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冰川,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色的边。她终于转身,一步步走下观星塔。
寝宫中,她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冰丝长裙,外罩银蓝交织的披肩。长发以冰晶发簪简单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镜中的女子容颜清冷,眼眸沉静,唯有唇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决意。
时辰到了。
她走出寝宫,穿过空寂的主殿,踏过广场上晶莹的冰砖。每一步都走得平稳从容,仿佛不是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约,而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重逢。
宫殿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冰公主站在冰晶宫前,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她居住了千年的宫殿。晨曦中的冰晶宫美得不似凡物,冰檐折射着七彩光芒,宛如一座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的梦境。
然后她转身,向着冰川深处、那道被曼多拉标记的裂谷走去。
风扬起她的披肩和长发,在身后划出素白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