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底的第三日黄昏,水玲珑宫外的水波结界泛起了不寻常的涟漪。
并非攻击,而是某种极轻柔的、蕴含着时间与生命双重韵律的叩问。涟漪在结界表面荡漾开来,勾勒出两个纤细优雅的身影轮廓——一个手握怀表,紫发如瀑;另一个彩衣飘带,眸光温润。
时希与灵公主。
水清漓立于宫殿正厅,深蓝眼眸凝视着结界外的不速之客。他未动,只是抬手轻挥,结界自动分开一道缝隙,容许那两道身影缓步而入。
“打扰了,水王子。”时希的声音空灵如从时间长河另一端传来,她手中怀表的指针正指向某个特定的刻度,“我与灵妹妹此来,是为探望冰公主。”
“她在闭关。”水清漓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言而喻的疏离。
“我们知道。”灵公主上前半步,彩衣上的飘带无风自动,周身散发着温和却坚韧的生命气息,“正因如此,才更需前来。三日前刀锋峡谷的法则空洞虽被稳定,但其中残留的十阶之力非同小可。冰公主以混沌之力强行镇压,必遭反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柔了些,却字字清晰:“我是生命之母,或许能帮上忙。”
水清漓沉默。
他知道灵公主说得对。妹妹腰际那道紫黑色纹路虽被暂时压制,但依旧盘踞不散,且这两日隐隐有向莲种核心蔓延的趋势。若有生命之母相助,驱除过程会顺利许多。
但他更知道,妹妹不愿让太多人知晓她的真实状态——尤其是那道纹路深处,还封存着七颗危险的湮灭结晶。
“让她自己决定。”水清漓最终侧身,让出通往内殿的路,“但她若不愿,二位请回。”
“自然。”时希微微颔首,怀表在掌心轻转,“我们尊重她的选择。”
两人并肩走向内殿。
殿门虚掩着,缝隙中透出幽蓝色的水光与一缕极淡的灰白气息。气息中混杂着冰雪的清冽与混沌的深邃,却也隐隐透出一丝……紫黑色的阴寒。
时希在门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敲门,只是抬起左手,怀表表面泛起柔和的银光。光芒如水波般漫过殿门,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圈圈时间的涟漪。
“三息前,她刚结束一轮调息。”时希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此刻神识清明,可感知外界。”
话音未落,殿内传来冰公主的声音。
“请进。”
内殿比想象中更简洁。
没有华美的装饰,只有一座寒玉床、一方冰晶案、以及四面流转着净水本源符文的水晶墙壁。冰公主盘膝坐于寒玉床上,灰白衣袂铺展如雪,腰际混沌道纹的光芒明灭不定,那缕紫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在边缘缓缓蠕动。
她抬眸看向来客,灰暗眼底沉淀着疲惫,却依旧维持着清冷优雅的姿态。
“时希姐姐,灵姐姐。”她微微欠身,动作轻柔如折梅,“有劳二位挂心。”
“你的伤比预想中更重。”时希的目光落在她腰际,怀表指针轻轻颤动,“那道纹路……不是普通的侵蚀残留。它在‘生长’。”
灵公主已走到床前三步处,纤手轻抬,一缕粉色生命灵光自指尖涌出,如丝如缕地探向冰公主腰际。灵光触及道纹边缘的刹那,紫黑色纹路骤然收缩,如同受惊的毒蛇,发出细微的嘶鸣。
“它在吞噬生命能量。”灵公主蹙眉,收回灵光,“这不是侵蚀,而是……寄生。十阶的力量碎片,正在以你的混沌道纹为温床,孕育某种东西。”
冰公主神色未变,只是轻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时希眸光微凝,“那你可知,若放任它生长,七日之内,它便会触及你的莲种核心?届时,轻则境界跌落,重则……道基被夺,沦为十阶在此界的傀儡载体。”
寒玉床上,冰公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知道。”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更轻了些,“所以这两日,我一直在尝试分离它。但它的根须已与我的道纹深度纠缠,强行剥离,恐伤及根本。”
殿内一时寂静。
水清漓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深蓝眼眸中涌动着压抑的怒意与担忧。
“我来试试。”灵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我的生命法则虽不擅攻伐,但对‘寄生’‘吞噬’这类阴损手段,自有克制之道。若以‘花息净灵术’配合你的混沌之力,或许能将其根须逐一剥离,而不伤你道纹根本。”
“但此法需你完全卸下防备,将道纹核心对我开放。”她看向冰公主,眼神清明如镜,“你可愿意?”
这是一个极重的选择。
道纹核心是修行者的根基所在,向他人完全敞开,等于将性命交托。即便对方是灵公主这般以善良着称的生命之母,也需莫大的信任。
冰公主沉默着。
她抬眸看向时希,看向灵公主,最后目光落在门边的兄长身上。
水清漓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无声的“信她”。
“……好。”冰公主最终轻声应允,“但在此之前,时希姐姐,你此番前来,应当不只是为了探病吧?”
时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你猜得对。”她抬手,怀表表面泛起更大的银光波纹,在虚空中展开一幅立体的时间流影图。图中,三条蜿蜒的时间线交织缠绕,每一条的末端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七日后的子夜。
“我窥探了未来七日的可能性。”时希的声音平静如古井,“在百分之八十三的未来分支中,刀锋峡谷的法则空洞会在七日后的子夜二次爆发。爆发能量将撕裂空间,在仙境与人类世界的夹缝中,打开一道短暂的‘裂隙’。”
“裂隙?”灵公主神色一凛。
“不是普通的空间裂缝。”时希指尖轻点流影图中那道裂隙的影像,“它的另一端,连接着某个……我无法完全观测的领域。那里时间流速混乱,法则扭曲,且充斥着与冰公主腰际纹路同源的气息。”
“那是十阶的‘观测站’之一。他们正通过那道裂隙,窥视此界。”
殿内温度骤降。
不是冰雪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源自本能的危机感。
“他们想做什么?”水清漓的声音沉冷如冰。
“校准,定位,然后……”时希顿了顿,“接引。”
“接引什么?”
“接引更完整的力量投影,或者……某个高阶个体的部分意识。”时希合拢怀表,银光流影图随之消散,“刀锋峡谷的湮灭结晶、冰公主道纹上的寄生纹路,都是‘信标’。当裂隙打开时,这些信标会共鸣,为接引提供坐标锚点。”
她看向冰公主腰际那道紫黑色纹路,眼神复杂:
“你现在,是一个活着的信标。”
空气凝固了。
冰公主坐在寒玉床上,灰白衣袂下的手指缓缓收紧。她垂眸看着腰际那道纹路,许久,忽然轻声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冰晶碎裂般的清冽决绝。
“原来如此。”她抬眸,眼底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清明,“所以他们才选中刀锋峡谷——那里是古战场,煞气重,法则本就混乱,最适合隐藏接引的波动。而我在那里受伤、被寄生,也是计划的一环。”
“你不愤怒?”灵公主轻声问。
“愤怒无用。”冰公主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既然已成信标,那便反其道而行之。他们要接引,我便让他们接引。只是接引来的,未必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时希眸光微动:“你想做什么?”
冰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点灰白光芒自掌心涌出,缓缓凝聚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虚影。莲花七瓣,第八瓣的轮廓若隐若现,而在花心深处,一缕紫黑色的细丝如藤蔓般缠绕。
“混沌之道,包罗万象。”她轻声说,指尖轻点花心那缕紫黑细丝,“十阶的寄生之力,亦在万象之中。既然它想吞噬我,那我便……反过来吞噬它。”
“以彼之力,养我之道。”
“待七日之后裂隙打开,他们接引的,将不是同源的力量投影,而是一枚被我彻底炼化、改造过的‘混沌信标’。”
她抬眸看向时希,眼底幽蓝星芒如寒潭映月:
“届时,还请时希姐姐助我一臂之力——在裂隙开启的瞬间,以时间法则将其短暂‘固定’。无需太久,三息即可。”
“三息之内,我会将改造后的信标,反向打入裂隙彼端。”
“让他们也尝尝,被‘窥视’的滋味。”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时希凝视着冰公主掌心的莲花虚影,许久,缓缓点头:“可行。但风险极大——若你在炼化过程中被寄生之力反噬,或反向打入时遭遇抵抗,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我知道。”冰公主收起莲花虚影,声音轻缓如初雪,“所以,才需要灵姐姐的‘花息净灵术’相助。”
“接下来的七日,劳烦灵姐姐了。”
灵公主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她摇头,声音里却带着怜惜,“明明伤得这么重,想的却是如何反击。真不知该说你勇敢,还是说你傻。”
她上前一步,在寒玉床边坐下,彩衣飘带如云霞般铺展,柔和的生命灵光自她周身涌出,将冰公主温柔包裹。
“闭眼,放松。”灵公主的声音如春风拂过冰原,“接下来的剥离,会有些疼。忍着些。”
冰公主依言闭目。
灵公主的指尖轻点在她腰际道纹边缘,粉色灵光如细针般刺入紫黑色纹路的根须节点。几乎在同一瞬,冰公主的身体剧烈一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咬紧下唇,一声未吭。
剥离开始了。
时希退到门边,与水清漓并肩而立。她看着寒玉床上那两个被灵光包裹的身影,忽然轻声开口:
“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
“她一直都是。”
殿外,净水湖的水波缓缓荡漾。
殿内,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而在遥远虚空的彼端,某个不可名状的领域深处,几道冰冷的“视线”正透过层层维度,落向净水湖的方向。
它们“看”到了那个正在被剥离的信标。
也“看”到了,信标深处,某种悄然滋生的、与它们同源却异质的“混沌印记”。
其中一道视线,微微停顿。
评估。
七日之约,已然开启。
而棋盘之上,执子者与棋子,正在悄然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