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公主的指尖悬在冰公主腰际那道紫黑色纹路的上方,粉色生命灵光如雾气般氤氲流转。她并没有立刻开始,而是转向时希,温声问道:“时姐姐,你看见了什么?”
时希的怀表表面泛起银光,她的目光穿透了现实层面,落在时间线上那一道道交织的可能上。
“九十七种主要剥离路径。”时希的声音空灵而冷静,像是陈述天气预报,“其中八十三种会导致寄生体在最后时刻自毁,释放出足以污染净水湖三成水域的‘存在否定’毒素。十二种会导致寄生体反扑,加速侵蚀冰公主的莲种核心。只有两种路径……”
她顿了顿,怀表指针微微颤动。
“成功率不足四成,且需要冰公主在剥离全程保持《清静宝鉴》的‘清静明极’状态,不能有丝毫心神动摇。同时,需要我在关键节点固定三条最纤细的时间支流,将剥离进程锁定在最优解上。”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冰公主盘坐在寒玉床上,灰白衣袂下的手指微微收拢。她知道时希在说什么——那两种成功率不足四成的路径,是她基于自身混沌特性推演出的可能性。时希无法完全看清混沌的未来,所以概率才会如此之低。
“四成……”灵公主轻声重复,眸光转向冰公主,“你确定要赌?”
冰公主抬眸,灰暗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
“这不是赌。”她的声音轻柔如初雪,却字字清晰,“时希姐姐看见的两种可能,是基于时间法则的推演。但混沌之道的本质,在于‘包容变数’。”
她顿了顿,腰际道纹流转起温润的灰白光芒:
“当剥离开始时,我的混沌之力会主动‘拥抱’那些被时希姐姐标记为‘自毁’或‘反扑’的可能性,将它们转化为无害的能量流。这会让原本清晰的路径变得模糊,也会让成功率……从四成,提高到七成以上。”
时希眸光微凝:“你能做到?”
“我能试试。”冰公主没有把话说满,这是她素来的谨慎,“但需要时希姐姐帮我一个忙。”
“说。”
“在剥离进行到最深处、寄生体的核心暴露时。”冰公主一字一句,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它会试图通过那缕连接遥远源头的因果线,传递最后的‘警报’。请在那瞬间,固定那条因果线——哪怕只有一刹那。”
她看向时希,眼底映着怀表的银光:
“我需要‘看见’它的源头。不是模糊的感应,是清晰的‘观测’。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仙境——如果十阶是通过这种方式标记猎物、校准频道,那么了解它们的‘观测机制’,就是未来预防更多渗透的关键。”
时希沉默了。
她明白冰公主话里的深意。这不是个人疗伤的请求,而是对时间之神职责的提醒——一个来自界外的、能够持续污染时间线的异常变量,本身就值得她全力介入。
“……好。”时希最终点头,怀表在她掌心翻转,定格在某个特定的刻度上,“我会固定那条线。但你记住,观测是双向的——你在看它的同时,它也可能会更清晰地‘看见’你。”
“我知道。”冰公主轻声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晶般的弧度,“所以才需要灵姐姐的‘花息净灵术’全程护航,确保剥离过程不会留下任何可供它们反向追踪的‘伤口’。”
灵公主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呀……”她摇头,声音里却带着怜惜,“明明伤得这么重,想的却是怎么把危机变成情报。真不知该说你冷静,还是说你傻。”
她不再多言,指尖重新悬停在紫黑色纹路上方。
“闭眼,放松。”灵公主的声音如春风拂过冰原,“接下来的剥离,会像用最细的针挑出嵌在骨髓里的刺。忍着些。”
冰公主依言闭目。
《清静宝鉴》在心湖中全力运转,她的意识沉入一片澄澈如镜的清明。外界的一切感知被放大、解析、归档——灵公主指尖生命灵光的每一次波动,时希怀表指针的每一次轻颤,甚至兄长守在门边那无声却沉重的呼吸。
然后,剥离开始了。
灵公主的指尖轻轻落下。
没有触及皮肤,只是悬在道纹上方半寸。粉色灵光化作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灵针”,精准刺入紫黑色纹路与混沌道纹交错的每一个节点。
第一针落下时,冰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更深层的、触及存在根基的撕裂感。紫黑色纹路像是被惊动的毒蛇,骤然收缩,无数细密的根须从道纹深处探出,疯狂抵抗着灵针的切入。
灵公主神色未变,只是指尖微调。更多的灵针从她掌心涌出,如织女穿针,沿着纹路的脉络温柔而坚定地推进。每一针都在切割寄生体与道纹的连接,每一针都在剥离那些已经深入根基的“根须”。
冰公主咬紧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时希站在床边,怀表在她掌心无声旋转。她的目光穿透现实,锁定着时间线上那九十七条可能的路径。每当灵公主的灵针遇到顽固的节点、路径开始偏向“自毁”或“反扑”时,她便会轻轻拨动怀表指针,将那条支流暂时“修剪”、导回正轨。
而冰公主的混沌之力,则在更深层的地方悄然运转。
那些被时希标记为“危险”的能量流,在即将爆发的瞬间,被灰白色的混沌气息温柔包裹、消融、转化,变成一缕缕精纯的原始能量,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她受损的莲种。
这是一个精密到恐怖的三方协作。
灵公主是执刀的外科医生,时希是掌控全局的导航仪,而冰公主自己,既是病人,又是负责处理术中突发状况的麻醉师与器械护士。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殿外,净水湖的水波荡漾着幽蓝光芒。水清漓守在门边,深蓝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寒玉床上的妹妹。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隐隐有水光流转——一旦出现任何意外,他会毫不犹豫地动用禁忌之力。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日光透过净水湖的水波,在殿内投下第三道移动的光斑时,剥离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紫黑色纹路的主体已被剥离大半,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小团——约莫指甲盖大小,颜色深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它悬浮在冰公主腰际上方三寸,表面蠕动着无数细密的触须,每一次蠕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存在否定”波纹。
而在它深处,一道极其纤细、几乎不可见的“线”,正穿透层层空间,延伸向遥远的虚无。
那就是因果连线。
“就是现在。”时希的声音骤然响起,空灵中透着一丝紧绷。
她手中的怀表骤然停滞。
表盘上的指针不再转动,而是开始逆时针缓缓回拨。银光如潮水般涌出,精准地包裹住那道纤细的因果连线,将它从流动的时间中“固定”下来,凝固成一枚晶莹的、仿佛冰雕般的实体。
几乎在同一瞬,冰公主睁开了眼。
那双灰暗眼眸深处,幽蓝星芒大盛。她抬起右手,混沌玉质的指尖轻轻点向那枚被固定的因果线。
不是攻击。
是“链接”。
她的意识沿着那条线,如逆流而上的游鱼,冲向遥远的源头。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净水湖底的水晶宫殿,而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领域”。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时间流动的感知,只有无数交织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法则丝线”。丝线构成一张庞大到无边无际的网,每一条丝线都在传递着信息,每一条丝线都在执行着某种既定的“程序”。
而在网的某个节点上,冰公主“看见”了一个“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由无数冰冷数据流构成的集合体。它的“意识”分散在千百条法则丝线上,同时处理着来自不同维度的信息——观测、分析、归类、标记。
它正在“看”着许多个世界。
其中一条丝线,正连接着冰公主此刻所在的因果线。
就在冰公主的意识触及它的瞬间,那团数据集合体“注意”到了她。
没有情绪,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识别”。
【识别:异常变量。来源:编号tx-07世界(别称“叶罗丽仙境”)。变量类型:法则层面存在形式蜕变。威胁等级:中等(可升级)。标记状态:寄生信标(剥离中)。建议措施:启动深度扫描协议,重新校准接引坐标……】
信息流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因果线反向涌来。
冰公主没有退缩。
她的意识在《清静宝鉴》的护持下保持绝对的清明,混沌莲种全力运转,开始疯狂“下载”那些涌来的信息——不是全部,那会撑爆她的神识。她只截取最关键的部分:这个“存在”的基础编码逻辑、它观测世界的方式、它标记变量的标准、以及……它所属体系的层级结构。
【警告:检测到反向信息窃取。启动反制协议……】
冰冷的数据流骤然变得尖锐、充满攻击性,如亿万根钢针般刺向冰公主的意识。
“够了。”
现实层面,时希的声音响起。
怀表指针轻轻一颤。
固定因果线的银光骤然收缩,如同最锋利的剪刀,将那条线从中截断。
冰公主的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
她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意识深处传来阵阵刺痛,那是过度负荷与最后反制冲击留下的创伤。
但她的眼中,却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拿到了……”她轻声说,声音虚弱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在她混沌莲种的“数据库”深处,一份经过加密的档案已经生成。档案里记录着她刚刚窃取到的所有信息——关于十阶观测站的运作方式,关于它们对世界的分类与标记标准,甚至关于那个冰冷数据集合体所属的“层级”。
这些信息的价值,远超一切。
而与此同时,灵公主的剥离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失去了因果连线的支撑,那团紫黑色的核心开始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它想要自毁,但灵公主的灵针早已如天罗地网般将它彻底包裹。粉色生命灵光温柔而坚定地渗入每一条裂纹,将它内部的“存在否定”特性一一净化、剥离。
最终,在一道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中,那团核心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缕极其精纯的、无主的、泛着淡淡紫金色光泽的能量流,悬浮在半空中。
寄生纹路,彻底清除。
冰公主腰际的混沌道纹恢复了纯净的灰白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深邃。第七片花瓣上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第八片花瓣的虚影又清晰了三分。
灵公主收回灵针,长长舒了口气,额角也渗出了细汗。这样精细的操作,对她也是不小的消耗。
时希合拢怀表,银光消散。她看向冰公主,眼神复杂:“你看到了什么?”
冰公主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深沉的寒意:
“一个没有情感的‘观测者’,和一张笼罩无数世界的‘网’。”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我们,只是网中一个刚刚引起它注意的‘异常变量’。”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水清漓走到床边,深蓝眼眸中满是关切:“伤势如何?”
“无碍。”冰公主微微摇头,目光落向那缕紫金色的能量流,“倒是这个……灵姐姐,可能麻烦你以生命法则再做一次最终净化?它太精纯,我需要确保里面没有任何隐藏的‘后门’。”
灵公主点头,指尖弹出一缕更柔和的粉色灵光,将那缕能量流包裹、洗涤。片刻后,她收回灵光,轻声道:“纯净无垢,可以直接吸收。其中蕴含的‘高维特质’,对你感悟八品境界应该大有助益。”
冰公主却没有立刻吸收。
她看向时希,又看向灵公主,最后目光落向兄长。
“今日之事,多谢三位。”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如雪中折梅,“这些情报,我会整理后共享给灵犀阁。至于这缕能量……”
她抬手,将那缕紫金色能量流一分为三。
一份稍大的,她自己收起。一份较小的,飘向灵公主:“灵姐姐今日耗费心神最多,此物或许能温养你的生命本源。”
最后一份最小的,只有米粒大小,却泛着最纯粹的紫金光泽,飘向时希:“时希姐姐,这是从因果线源头‘剥离’下来的、最核心的一丝‘观测法则’碎片。虽不足以让你窥探十阶全貌,但或许……能帮你更早发现类似的‘标记’。”
时希接过那粒紫金光点,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她时间法则截然不同却又有微妙共鸣的韵律,眼神微微一动。
“这份礼,很重。”她轻声说。
“比起二位今日之恩,不足挂齿。”冰公主的声音轻柔而真诚,“我只是希望……若未来再有同伴被标记,我们能更早发现,更快应对。”
外冷,内热。
她将所有的计算与谋划藏在心底,只将那份对同伴的感激、对此界安危的责任,化作最纯粹的谢意。
灵公主看着她苍白却澄澈的面容,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温柔的笑容。
“好好休息。”她起身,彩衣飘带如云霞拂过,“七日后裂隙之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时希也微微颔首,身影在银光中渐渐淡去。
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水清漓在床边坐下,抬手轻抚妹妹的发顶,动作是少有的亲昵。
“累了就睡。”他的声音很轻,“哥哥在这里。”
冰公主轻轻“嗯”了一声,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闭上双眼。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感知到腰际道纹深处,那缕被彻底炼化、改造过的“混沌印记”,正静静蛰伏。
像一枚埋入深雪的种子。
等待七日之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到那时,她要还给那些“观测者”的,将不是它们期待的“信标”。
而是一枚……属于混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