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设备间里,机器的轰鸣似乎都压不住那“金属茧”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如同冰冷吞咽般的“吮吸”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浊的、仿佛旧电路板烧焦后又混入了酸腐情绪的怪味。
王默忍不住后退了小半步,掌心那团用来照明的金色火焰不安地跳动着,似乎本能地抗拒着前方那团东西散发出的气息。“这……这是什么?”她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害怕,而是面对某种超出理解的、纯粹的“不祥”时,身体自然的反应。
水清漓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王默和冰公主都更好地护在自己气息笼罩的范围之内。他的目光落在那“金属茧”上,蔚蓝的眼底一片沉静,但若仔细看,能发现那平静之下,是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与冰冷。他厌恶这种扭曲的、吞噬情绪与生机的造物。
冰公主凝视着“金属茧”,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清冷的平静,只是眸色更深了些。她能“看”得更清楚——那些灰黑色的“丝线”如何将上方游乐场里那些被挑动、被放大的负面情绪碎片,如同输送养料般注入茧中;茧的内部,那些情绪如何被冰冷的机械结构和一丝十阶残留的“否定”意念反复“搅拌”、“压缩”,逐渐凝固成一种更黑暗、更惰性、但也更具污染潜质的东西。
这东西不像冰树节点那样直接攻击或否定存在。它更像一个“情绪垃圾处理站”兼“污染源培养皿”。无害地处理掉人类过载的负面情绪?不,它是在将这些情绪“加工”成更危险的形态,储存起来,或许是为了在某个时刻一次性释放,形成大规模的负面情绪污染潮;又或许,是在为某种更庞大的东西积累“燃料”或“素材”。
“必须处理掉。”冰公主的声音在机器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语调依旧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不是在与谁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怎么处理?”王默立刻问,上前一步,与冰公主并肩,掌心的火焰燃得更旺了些,“用火烧吗?我的火焰或许……”她想起了冰公主怕火的特性,话没说完,有些迟疑地看向冰公主。
冰公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寻常火焰,只会让它吸收其中的‘激烈’与‘毁灭’情绪,可能反而助长它。”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茧上,“它本身不算强,麻烦的是……它与这片区域的电路、地脉,甚至上方人群的情绪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蛮力破坏,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比如大范围停电、电路火灾,甚至……刺激上方人群情绪失控。”
她的分析冷静而直接,点明了难点:这个“茧”本身脆弱,但它扎根的环境复杂敏感,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水清漓闻言,目光扫过周围粗大的电缆和管道,微微颔首。他自然有力量强行剥离并摧毁这茧,且能控制波及范围,但那需要动用更精细的控制力,也可能留下力量痕迹。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妹妹会如何应对这种“棘手”但非正面强敌的局面。
冰公主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那搏动着的金属茧。灰黑色的“丝线”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有几缕试探性地、如同毒蛇般向她脚边蜿蜒而来,顶端带着微弱的、试图吸附情绪的能量波动。
冰公主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些“丝线”在触及她身周三尺时,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僵直、萎缩,然后无声无息地断裂、消散。青莲印记微光流转,混沌包容之意将这点微不足道的侵蚀轻易化解。
她在金属茧前站定,距离不过一臂。茧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表面的电火花跳动得更加频繁,那种冰冷的“饥饿”感中,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它毕竟不是活物,只是某种机制催生的衍生物,但这反应已经足够说明它内部那点残留的“指令”或“本能”在运作。
冰公主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纤细如玉,指尖没有凝聚寒冰,也没有催动混沌之力显形。她只是将手掌虚按在金属茧表面上方约一寸处。
闭上眼。
眉心青莲印记的光芒稳定而柔和地洒落。
她在“聆听”,在用青莲混沌经赋予的、对“本质”与“结构”的感知力,以及《清静宝鉴》淬炼出的极致澄明的心神,去“理解”这个金属茧的“构成”。
不是看它的物质形态,而是“听”它内部能量流转的“脉络”,那些情绪碎片被加工凝固的“过程”,以及维持这一切的、与外界环境连接的“节点”和“规则”。
在王默和水清漓的注视下,冰公主仿佛静止了。只有她眉心印记的光芒,以及周身那层几乎看不见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的沉静气韵在表明,她正在做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设备间的轰鸣声似乎变得遥远。金属茧的搏动渐渐变得紊乱,表面的电火花忽明忽灭,那些连接上方的灰黑丝线,输送情绪碎片的效率明显下降了,仿佛管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掐住。
冰公主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了一分。这种深入“理解”和“解析”一个复杂异质结构的过程,对她尚未完全恢复的心神消耗极大。但她眉眼沉静,呼吸平稳,没有丝毫动摇。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
眸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
她找到了。
不是破坏这个茧,而是……“调整”它。
调整它内部那将情绪“加工”成污染物的“凝固”规则,调整它与外界电路、地脉连接的几个关键“节点”的能量流向。
她虚按的手掌,五指极其细微地动了动,如同在拨动看不见的琴弦。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但金属茧内部,仿佛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生锈齿轮强行逆转的“嘎吱”声。那些被注入的、灰黑色的情绪碎片,不再朝着中心凝聚、压缩、变黑,而是开始……“分解”。
像阳光下的墨迹,缓慢地晕开、变淡。其中纯粹的、属于人类的情感部分(即便是负面的),被剥离出来,化为无形无质的微弱波动,消散在空气中——它们本就该如此自然消散。而那些被十阶残留意念“污染”和“扭曲”的部分,则被一股更精妙的力量(混沌之力的包容与转化特性)强行“拆解”、“还原”,变成一种惰性的、不再具有活性和污染能力的“信息尘埃”,沉淀在茧的底部。
同时,茧体连接外界的几个关键“节点”,能量流向被悄然逆转。原本是汲取地脉微弱能量和电路杂波来维持自身运转,现在变成了将自身残余的、无害化的能量,缓慢地、温和地“反哺”回周围的电路和地脉,如同给干涸的土壤注入一点点清泉。
金属茧的搏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
表面的电火花彻底熄灭。
那些灰黑色的“丝线”,如同失去生命力的藤蔓,纷纷枯萎、断裂,从上方管道和墙壁上脱落。
整个茧体,开始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转的速度,失去那种冰冷邪异的光泽,变得暗淡、灰败,最终,像一堆真正的、了无生气的废弃金属垃圾,静静地堆在那里。
它没有爆炸,没有释放污染,甚至没有引起上方电路的任何异常波动。
就这么……“安静”地“死去”了。
冰公主缓缓收回手,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一直关注着她的水清漓及时扶住肩膀。一股温和的水韵渡入,缓解着她心神的疲惫。
“解决了?”王默睁大眼睛,看看那堆再无动静的金属垃圾,又看看冰公主苍白的脸,有些难以置信。过程似乎……太平静了。
“嗯。”冰公主借力站稳,声音带着一丝消耗过度后的低哑,但语气肯定,“它以情绪为食,以污染为果。现在,‘消化’的规则被我改了,‘果子’也散了。它……不会再‘活’过来了。”
她解释得简单,但王默听明白了大意——冰公主没有直接打碎这个“垃圾处理器”,而是从内部改变了它的“工作方式”,让它自己把自己“处理”掉了。
“上面那些人……没事吧?”王默还是有点担心。
“短时内,可能会觉得……玩得没那么‘上头’,或者情绪更容易平复。”冰公主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更通俗的解释,“长远看,是好事。”那些被刻意放大和吸附的负面情绪源头被拔除了。
水清漓看着妹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这种方式,确实比蛮力清除更精妙,也更符合她目前的状态和力量特性。他目光转向那堆金属垃圾:“这个,要清理吗?”
“不必。”冰公主摇头,“它已是真正的‘垃圾’,无害。留在这里,或许……还能稍微‘中和’一下此地过于躁动的‘气’。”她指的是此地长期积累的、那种特定的环境情绪场。
王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冰公主疲惫的样子,忍不住道:“那我们快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冰公主这次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水清漓揽住妹妹,水流再次将三人包裹。离开前,他看了一眼王默,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做得不错。”
王默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水清漓是在肯定她刚才的警惕和关切,脸上微微一热,小声道:“没、没什么……”
水流涌动,三人自昏暗的地下设备间消失,只留下一堆再无生息的金属残骸,和上方隐约传来的、似乎比之前平和了些许的游乐喧嚣。
返程的路上,冰公主闭目调息。王默安静地待在水流中,掌心火焰早已熄灭,心里却还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冰公主那种不靠蛮力、而是从根本处“解决问题”的方式,让她感到一种不一样的震撼。
而水清漓的目光,则久久落在妹妹沉静的侧脸上,那深邃的蔚蓝中,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第一个被追踪的“线头”,以一种最安静的方式被掐断了。
但他们都清楚,这张“网”,远未到被彻底揭开的时候。
(第110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