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底的光线总是温柔而恒定。冰公主一回来便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场精微却耗费心神的“手术”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心那点青莲印记安静地散发着温润微光，与湖水的韵律静静共鸣，缓慢地滋养着枯竭的混沌本源与疲惫的心神。
水清漓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不远处，目光沉静地落在妹妹身上，周身气息与整个净水湖融为一体，构筑起最无声也最坚实的守护壁垒。他的面容依旧如古井无波，只有那深邃的蔚蓝眼底，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妹妹的手段越发精妙，也越发……令人看不透。那种从根源处“调整”规则、化解危机的方式，看似柔和，实则对施术者的要求高得可怕。欣慰于她的成长，却也隐忧于她为此承担的风险与消耗。
王默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显得有些局促。她看着冰公主安静的侧影，又看看沉默的水王子，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却又怕打扰。最后，她只是小心地在水清漓目光许可的范围内，找了个干净的湖石坐下，抱着膝盖，也安静地等待着。掌心的火焰早已收起，但那份因为见证了冰公主“不战而胜”的震撼，还在心里微微发烫。
时间在湖底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微光先后穿透湖水落下。
颜爵第一个现身，墨书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脸上带着惯有的、辨不清真假的轻松笑意，但眼神锐利。庞尊和毒夕绯紧随其后，两人身上都带着未散的凛冽气息，显然刚从某个地方赶回。灵公主和时希也相继出现，灵公主手中托着那个被封存的紫黑色气团，时希怀表指针的转动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叶罗丽战士们没有跟来，他们按照之前的安排，返回人类世界去留意日常中的细微异常了。
颜爵的目光扫过调息的冰公主，落在水清漓身上，狐狸耳朵动了动：“情况如何？阿冰看起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消耗不小。”
水清漓抬眼，言简意赅：“解决。无后患。”顿了顿，补充，“她需要休息。”
“那就好。”颜爵似乎松了口气，随即正色道，“我们这边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庞尊哼了一声，抢先开口，语气带着烦躁和不屑：“我们顺着那什么‘循环断裂’、‘机械哀鸣’的鬼感觉找，最后摸到了一处荒废了很多年的人类旧工厂。里面死气沉沉，机器都锈烂了。但是！”他加重语气，“在工厂最深处的旧锅炉房底下，我们发现了一个‘坑’。”
“坑？”水清漓微微蹙眉。
“不是普通的坑。”毒夕绯接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那里的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下去一块，形成一个很规整的、大概两三米宽的圆坑。坑壁光滑得像镜子，坑底……是空的，深不见底，散发着一种……特别‘干净’的‘死寂’。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而是好像连‘空间’、‘时间’、‘声音’……所有的一切，都被抽走了、抹平了的那种‘空’。”
灵公主适时地托起手中的琉璃罩，里面的紫黑色气团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躁动了一下，但立刻被时希附加的时间薄膜镇压下去。“我们对比过，那种‘空’的感觉，和这印记残留里的某些‘否定’意味，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彻底。”她轻声解释。
“彻底？”王默忍不住小声问。
“就像……”时希沉思一瞬，给出了一个简单却令人心寒的比喻，“普通的一击，可能打碎一块玻璃。而这个‘坑’，像是把‘玻璃存在过’这个事实，从那里轻轻擦掉了。留下的不是碎片，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这种“抹除”的层级，显然比制造污染或催生怪物更加可怕和根本。
“我们在‘坑’边发现了一点残留的痕迹，”颜爵接过话头，神色凝重，“不是能量痕迹，更像是一种……‘印记’或者说‘脚印’？非常淡，几乎要消散了，但还是被我的墨书笔捕捉到了一丝‘形’。”他手腕一转，墨书笔在虚空中勾勒，一幅极其模糊、扭曲的影像浮现出来。
那似乎是一个……由无数精密齿轮和冰冷线条构成的、非人形的轮廓。轮廓中心，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如同多重锁孔嵌套的复杂符号，散发着绝对的秩序与隔绝感。
这影像，与冰公主之前感知到的第三个模糊烙印——冰冷、精密、层层嵌套的机关核心——几乎完全吻合！
“是它！”王默低呼。
冰公主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颜爵勾勒出的影像。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眸光清冽，显然恢复了一些精神。
“它在那里……做了什么？”冰公主问，声音还有些微哑，却清晰。
“不清楚。”颜爵摇头，“‘坑’是旧的，痕迹也很淡。我们推测，它可能是在那里‘取走’了什么东西，或者……‘测试’了某种‘抹除’的效果。那个工厂的彻底荒废，或许不只是因为人类的经济原因。”
测试抹除效果……这个猜测让气氛更加沉重。
“第三个线索，‘冰冷机关烙印’，指向的很可能就是这个‘东西’。”时希总结道，“它拥有高度精密的‘造物’特性，行动隐秘，目的不明，但手段……涉及对存在本身的‘抹除’。”
水清漓的目光投向妹妹，似乎在询问她的看法。
冰公主凝视着那模糊的机关轮廓影像，沉默良久。眉心的青莲印记微微发热，与意识深处那些归档的十阶信息，以及刚才处理金属茧时感知到的“规则”与“结构”，产生着某种微妙的碰撞与联想。
“网，”她终于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洞悉的寒意，“不是一张。”
众人一怔。
“捕捉情绪的‘丝’，制造污染的‘茧’，是第一种‘网’，像……蜘蛛网，黏住猎物，慢慢消化。”她用了更简单的比喻，“而这个‘东西’，”她指向机关影像，“和它留下的‘坑’……是另一种‘网’。更像……渔网，或者……筛子。目的不是消化，是‘过滤’和‘打捞’。过滤掉它不需要的，打捞走它想要的。”
“它想要什么？”庞尊追问。
冰公主缓缓摇头：“不知。但‘抹除’留下的‘空’……或许就是它‘过滤’后剩下的……‘残渣’？或者……它打捞走了什么，留下的‘空洞’？”
她的推测基于有限的线索，却勾勒出一幅更庞大、更令人不安的图景。十阶的渗透并非单一模式，而是多管齐下，有的负责制造混乱与污染，有的则进行着更精密的、目的不明的“筛选”与“采集”。
“我们得找到它。”颜爵沉声道，手中的墨书笔握紧，“这种能进行‘存在抹除’的东西留在外面，太危险了。”
“找，不易。”冰公主再次阖上眼，似乎刚才的思考和分析又消耗了她不少力气，“它很会‘藏’。留下的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到几乎无法追踪。
一时间，湖底陷入沉默。刚刚解决一个线索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更隐蔽、更危险敌人的凝重。
水清漓看着妹妹疲惫的容颜，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冷冽的决意。无论如何，他都会守护她，清除这些威胁。
王默看着众人凝重的表情，又看看冰公主苍白的脸，双手悄悄握紧。她知道自己力量有限，但那份想要保护同伴、守护世界的心却无比坚定。她相信，只要大家在一起，一定能有办法。
冰公主在静谧中，缓缓调整着呼吸。青莲混沌经的力量缓慢流转，修复着身心的疲惫。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10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