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底的静谧被一丝细微的涟漪打破。
冰公主缓缓睁开眼,眸底那抹梳理工具后的明澈尚未完全沉淀,便感知到了湖面传来的动静——不是兄长水清漓那沉静如渊的韵律,而是一种更加……跳跃的,带着人类世界特有温度的波动。
她自湖心起身,冰蓝的长发在水中漾开,如散开的极光。无需驱动水流,周围的水便自然托举着她向上,仿佛这片湖泊早已是她肢体的一部分。破开水面时,她没有带起半分水花,只有几缕寒雾随动作弥散,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湖岸边,王默正蹲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浅滩处几片半透明的睡莲叶子。听到水声,她猛地抬头,脸上还带着没藏好的焦虑,像只受惊的小鹿。
“冰公主!”王默站起身,裙摆沾了草叶,“我……我没打扰你吧?”
冰公主踏上岸边,足尖所及之处,湿润的土壤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剔透的霜花,旋即又悄然融化,不留痕迹。她站定,看向王默,霜雪般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有事?”
简短两字,却让王默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即便见过冰公主在战斗中保护舒言、在荒原净化污染的样子,那层与生俱来的清冷和高贵,依旧像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是……是颜爵先生让我来的。”王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直些,“他说,‘钓场’初步选定了几个地方,想请你过去看看,哪个最……最合适‘下饵’。”
她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上面用墨笔画着简易的地图,还有几行飘逸的字迹标注。王默双手递过来,动作小心得像是捧着一片易碎的冰。
冰公主没有立刻去接。
她目光落在王默脸上,那双总是盛着过多情绪的人类眼睛此刻写满了不安和急切。冰公主能感觉到,这不安不仅源于即将进行的危险计划,更深处,还缠绕着别的什么——像是害怕被拒绝,又像是怕自己传递不好这个消息。
心中那株青莲轻轻舒展了一下。冰公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镜宫殿冰冷的囚笼里,也是这个人类女孩,颤抖着却坚持要和她做一场交易。那时的王默比现在更笨拙,更害怕,但眼里有同样的、不肯熄灭的微光。
“拿来。”冰公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轻缓,却让王默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及纸张时,上面的墨迹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冰蓝荧光,颜爵留下的信息如水纹般在她意识中展开——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喧嚣的广场、夜幕下的游乐设施、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每个地点旁,都浮动着人群情绪可能被“点燃”的预估强度,以及环境可控性的评估。
冰公主快速扫过,如同翻阅一本摊开的书。这些信息在她“显微镜与手术刀”般的洞察力下,自动剥离出最关键的脉络:哪个地点的人群情绪最“易燃”,哪个地点的物理结构最便于布下“隔离墙”,哪个地点的“意外”最不容易引起深层怀疑……
她看完,纸上冰蓝荧光熄灭,恢复成普通墨迹。
“第三个。”冰公主将纸递还给王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商业街中心广场,周末夜晚。那里人群的‘快乐’很薄,底下压着更多疲惫和渴望,像一层脆冰。稍微加热,就容易炸开裂缝。”
王默愣愣地接过纸,看着第三个标注地点——那确实是她和思思偶尔会去逛的地方,周末晚上总有促销活动,人挤人,笑脸很多,但回家时总觉得特别累……
“可、可颜爵先生说,那里建筑太多,万一情绪爆发影响现实,可能会有人撞到东西受伤……”王默小声说。
冰公主转身望向湖面,侧脸在光线下如同精雕的玉像。
“所以需要‘墙’。”她说,“不是真的墙,是让情绪只在他们自己的‘戏台’上翻滚,碰不到桌椅和台阶。就像……”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王默能听懂的比喻,“就像看一场很吓人的电影,你在座位上尖叫,但不会真的冲进银幕里去打架。”
王默眼睛微微睁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这样回复颜爵先生就可以了吗?”她问,手指不自觉捏紧了衣角。
“嗯。”冰公主应了一声,忽然又补充,“告诉他,我需要至少两天,在广场周围‘走一遍’。不是用脚走,是用这里——”
她抬起手,指尖轻点自己心口。
“——去摸摸那里的‘冰层’有多厚,裂缝长什么样。这样,到时候‘加热’才知道该用多少火候,才不会把整块冰都烧化。”
这话说得依然平静,但王默莫名觉得,冰公主在解释这些时,比平时多了几分……耐心?或许是因为计划太重要,不容许任何误解。
“我明白了!”王默用力点头,“我一定一字不差地转告!”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迟疑了一下,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冰公主,那个……你还好吗?上次在游乐场废墟,你脸色很白……还有,水王子他……很担心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带着试探。
冰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湖风吹过,掠起她颊边一缕碎发。她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线,那里,净水湖的本源水韵正与她体内的冰核柔缓共鸣,如同兄长无声的守护。
“我没事。”良久,她轻声说,声音里那层冰似乎化开了一丝,“告诉哥哥,我知道分寸。”
顿了顿,她又道:“你也是。这次‘演戏’,你是‘观众’之一,记得离‘戏台’远些。情绪的火烧起来,可不分谁是点火的人。”
这话算不上关切,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告知。但王默却觉得心口一暖——冰公主在提醒她保护自己。
“我会小心的!”王默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已经明亮了许多,“那……我先回去了!”
她跑开几步,又回头挥挥手,然后才真正离开湖岸,身影消失在树林小径中。
冰公主站在原地,直到那属于人类的温暖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垂下眼帘。
心中的青莲静静悬浮,七片莲瓣光泽温润。清静神识如镜,映照出她此刻的状态——力量未复,心神仍有疲惫,但“路”已经看清。就像在冰原上跋涉的人,虽然还没走到终点,但至少知道了方向,也准备好了破冰的斧和防寒的衣。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缕极细的混沌之气自指尖溢出,没有颜色,却仿佛包含着所有颜色的可能。它像一尾灵动的鱼,在她掌心盘旋几圈,然后忽然“融化”进空气中,消失不见。
这是她将要布下的“网”中最细的一根丝。
商业街广场……人群……脆弱的快乐……
冰公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霜雪般的沉静与决意。
“渔夫。”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你的网撒得太久了。这次,该让你看看,鱼也是会咬钩的。”
她转身,步入湖中。
湖水无声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吞没了最后一丝涟漪。湖面恢复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岸边长草尖上,一滴迟迟未落的露珠,在某一刻忽然凝结成冰,坠入泥土,碎成星星点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