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的夜晚来得迟。
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时,天边还残留着夕阳烧过的橘红余烬,像是不甘心退场的演员在帷幕后点起的最后烛火。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准时响起,水柱随着节奏起落,折射着五彩的光,把周围行人脸上都映得明明暗暗。
冰公主站在街角一栋老式建筑的楼顶边缘。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冰蓝长裙,而是用一层极薄的水雾笼罩周身,光线经过时发生细微的折转,让她的身影在人类眼中变得模糊——像是远处灯光造成的错觉,又像是一团格外清冷的夜雾凝成了人形。
风吹过,撩起她散在肩后的长发。发丝间有细碎的冰晶闪烁,落下时便融进夜色,不留痕迹。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下方涌动的人潮中。
周末的广场像一锅渐渐煮沸的糖水。孩子们举着和发光气球在喷泉边追逐,笑声尖脆;情侣挽着手慢慢踱步,说话声低得听不清,但眉眼间的温度肉眼可见;更多的是一家老小,父母脸上带着工作一周后的疲惫,却还是努力陪着孩子看喷泉变化,那种疲惫底下压着的东西,冰公主很熟悉——是责任,也是爱,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生活磨得有些钝了。
她轻轻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掌心向下。
没有光芒,没有寒气,只有一缕比蛛丝更细的意念从指尖淌出,缓缓沉入下方喧闹的空气里。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探查,更像是……把手轻轻按在一块巨大的冰面上,去感受冰层内部的纹路、厚度,还有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裂缝。
在冰公主的感知中,整个广场变成了一幅由无数流动色彩交织成的画。
每个人的情绪都是一缕颜色:孩子的欢快是明亮的鹅黄,情侣的甜蜜是温软的粉红,中年人的疲惫是沉郁的灰蓝,还有那些独自行走的人,他们身上的颜色更复杂——可能是焦躁的橘红混着孤独的深紫,也可能是茫然的淡青裹着一星不肯熄灭的暖金。
这些颜色并不安静。它们互相碰撞,互相浸染,像不同颜色的水滴落在同一张宣纸上,边界模糊,晕开一片混沌的背景。
而在这个背景之上,冰公主在寻找“裂缝”。
不是物理的裂缝,是情绪的裂缝——那种集体性的、一触即发的脆弱点。
她“看”见了。
在喷泉旁,那个被母亲拉着、眼睛却一直瞟向玩具店橱窗的小男孩,他身上的渴望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长椅上,那个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亮眼底血丝的年轻男人,他的焦虑像即将满溢的杯子;在甜品店门口排队的女孩们,笑声很响,但其中一人不时看向手机等待消息的动作,泄露出底下不安的暗流……
这些“裂缝”很细,很分散,但它们共同构成了这片冰面最薄的地方。
冰公主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轻一点。
一滴肉眼看不见的水珠从她指尖分离,悄无声息地飘落,融入广场边缘一株行道树叶片上的夜露中。这不是法术标记,更像是在书页角落折了一个极小的角——方便她之后快速定位。
她需要更多这样的“折角”。
于是她沿着楼顶边缘缓步行走,脚步轻得像猫踏过积雪。每经过一个她觉得“冰层纹理”有特点的位置——可能是人群流动的枢纽,可能是情绪颜色格外浓郁的交汇处——她就会留下一滴那样的水珠。
有时水珠落在广告牌的铁架缝隙里,有时落在路灯灯罩的灰尘上,有时甚至落在一个匆匆走过的上班族肩头,随即滑落,渗入衣料,那人只是茫然地挠了挠肩膀,继续赶路。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梦游。
冰公主的表情始终平静,霜雪般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波澜,只有偶尔在感知到某种特别浓烈的情绪时,会微微蹙一下眉——不是厌恶,更像是一个厨师在品尝汤底时,敏锐地捕捉到了某味香料放得稍重了一分。
当她走到广场另一侧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楼下的街边长椅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默和建鹏。
他们没穿战斗时的服装,就是普通的休闲打扮。王默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小口啜着,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张望,显然在努力执行“观察环境”的任务。建鹏则靠坐在椅背上,一条腿架起来晃啊晃,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眼神懒散,但冰公主能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随时能弹起来的警戒状态。
他们在等她——或者说,在等她的信号。
冰公主站在他们正上方的楼顶边缘,垂眸看着那两个年轻人。
王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但冰公主周身的薄雾在夜色中太不起眼,王默只看到一片空荡荡的夜空和远处闪烁的霓虹。她困惑地眨眨眼,又低下头去,小声和建鹏说了句什么。
建鹏耸耸肩,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随意得像在揉一只小狗。
冰公主静静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极轻地划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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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没有声音,但下方长椅旁的地面上,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子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叶面上的脉络闪过一丝极淡的冰蓝,旋即隐没。
王默和建鹏同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那片叶子。
“是冰公主!”王默压低声音,眼睛亮起来。
建鹏咧开嘴笑了,朝空中比了个“ok”的手势,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股子“放心交给我们”的劲头隔着距离都能感觉到。
冰公主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她的行走。
她心里那株青莲轻轻摇曳了一下。
叶罗丽战士……这些人类孩子,有时候笨拙,有时候冲动,但他们守着承诺的样子,像极了雪地里努力挺直腰杆的小树苗。明明自己还没长大,却总想为别人撑起一片荫。
她又想起水清漓。
如果哥哥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大概会沉默地陪在她身边,用净水湖的水韵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屏障。但她没有告诉他详细计划——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想让他分担更多忧虑。有些路,她需要自己先走一遍,摸清哪里有冰窟窿,哪里只是看起来危险的薄雪。
夜色渐深。
广场上的人潮开始稀疏,但那些白天被压抑的情绪却似乎更清晰了。晚归的人步履匆匆,颜色里混着归家的急切和未尽工作的焦躁;约会结束的情侣依依惜别,粉红色里掺入了一丝分离的淡蓝;清洁工开始打扫,他们身上的颜色很沉,像秋日积了雨的厚土,但偶尔望向家人照片时,会忽然亮起一星温暖的金黄。
冰公主走完了最后一处预定的位置。
她站在最初那个街角楼顶,重新俯瞰整个广场。
现在,在她眼中,这里不再只是一片普通的商业区。它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情绪丝线织成的网,那些丝线有的紧绷,有的松弛,有的打成了死结,有的已经磨损到快要断裂。
而她留下的那些“水珠”,就像在这张网上系了几个极轻的铃铛。当某处丝线被拨动,铃铛便会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声响,告诉她:这里,冰层开始裂了。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铃铛响起时,用最精准的力道,让那道裂缝按照她希望的方向延伸——不是崩塌,而是释放,像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凿开一个换气孔。
风大了些,吹得她周身薄雾摇曳。
冰公主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动作依然优雅,仿佛此刻不是站在人类城市的高楼边缘,而是在自己的冰晶宫中拂过水晶帘。
该回去了。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下方。
喷泉已经停止,灯光暗了一半,广场空旷了许多。长椅上的王默和建鹏不知何时离开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和那片做过记号的梧桐叶子。
叶子被夜风卷起,打了个旋,落在不远处一个垃圾桶边。
那里蹲着一只流浪猫,正警惕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落叶。猫的眼睛在暗处泛着幽绿的光,它伸出爪子,试探性地碰了碰叶子。
叶面上,那缕冰蓝的痕迹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猫受惊般跳开,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冰公主看着这一幕,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弧度小得几乎不存在。
然后她向后退了一步。
身影融入楼顶的阴影,薄雾散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继续吹过空荡荡的楼顶,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着食物香气、尾气和远处霓虹温度的气味。
而在下方广场的各个角落,那些无人察觉的水珠,正静静潜伏着,等待属于它们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