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广场的混乱像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
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冲向喷泉的瞬间,周围人群的注意力就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唰”地聚焦过去。有人惊呼,有人举手机,有人往前挤着想帮忙——情绪场里那片原本只是“渴望”与“疲惫”交织的区域,骤然升温,像灶台上的油锅被滴进了第一滴水。
冰公主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身体像融入墙壁的一道寒雾。
她没有看喷泉旁的混乱,也没有看天空那层泛起涟漪的透明“膜”。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片混乱的中心——高泰明和白光莹站的位置。
在普通人类眼中,那只是一对看起来有些特别的年轻情侣。男生穿着皮夹克,表情不耐烦但还算配合地站在原地;女生穿着浅金色裙子,正担忧地看着冲过来的孩子和追来的母亲。
但在冰公主的感知里,他们像黑夜里的两盏探照灯。
光与影的气息因为周围情绪的剧烈波动而自然外放,不是刻意释放,更像呼吸——当你身处烟雾弥漫的房间,总会忍不住咳嗽,而咳嗽声会暴露你的位置。
现在,高泰明和白光莹的“咳嗽声”,正清晰地传向天空。
冰公主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一缕混沌之气从掌心溢出,细得像蜘蛛吐出的第一根丝。它没有颜色,在空中蜿蜒着,悄无声息地缠上高泰明手腕——不是真的缠上,更像在他的气息外围裹了一层极薄的膜。
这层膜有两个作用。
一是“伪装”,让高泰明身上光与影的波动,看起来更像是被周围情绪“感染”后的自然反应,而不是主动散发的诱饵气味。
二是“标记”,像猎人绑在信鸽脚上的细绳,方便之后追踪。
做完这些,冰公主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天空。
那层透明的膜上,银灰色的涟漪越来越清晰。起初只是水面的波纹,现在却开始显现出某种……“结构”。
像一张极细的网,网眼是规整的六边形,每个交点都闪烁着冰冷的微光。网很大,覆盖了整个广场上空,正缓慢地、无声地降下来。
冰公主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见过类似的“网”。
在镜宫深处,暗蚀之种周围缠绕的那些能量纹路;在刀锋峡谷,掠影傀儡身上浮现的法则编码;在古木之森,接引仪式启动时从虚空伸出的锁链……虽然形态不同,力量强度也不同,但那种“冰冷、精密、有序”的内在质感,如出一辙。
就像用同一把刻刀雕出的不同作品。
“果然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猜想在她心里盘旋很久了。
十阶的力量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割存在,否定法则。“渔夫”的力量像一张精密的大网,捕捞情绪,抹除痕迹。两者看起来不同,但内核都透着一种“非自然”的秩序感——不是生命演化出的秩序,而是机器运转般的、剔除了一切冗余情感的绝对秩序。
现在,看到这张网的结构,她几乎可以确定。
十阶和“渔夫”,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也至少来自同一个“作坊”,用的是同一套“工具”。
网继续下降。
很慢,慢得像秋天的第一片落叶飘向地面。广场上的人群毫无察觉,他们还在关注喷泉旁的闹剧——母亲终于抓住了孩子,蹲下身抱着他低声安慰;周围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平息;音乐喷泉换回轻柔的曲子,水柱也温柔了许多。
情绪场开始降温。
那颗“辣椒”的辣味散开了,但汤还没沸腾到让“渔夫”收网的程度。
冰公主皱眉。
不够。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她的目光扫过广场,迅速锁定下一个目标——那个摔了手机的年轻男人。
男人还蹲在长椅旁,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身上的“焦虑之橘红”已经浓得发黑,像烧焦的糖,黏稠得化不开。
冰公主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直接触碰那个男人,甚至没有触碰他周围的空气。她的意念像一根极细的针,穿过人群,精准地刺入男人情绪场中一个特定的“点”。
不是引爆,不是放大,而是……“松动”。
像拧开了一个已经锈死的阀门。
男人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他抓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摔碎,但还能亮——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串号码,放到耳边。
几秒后,他对着手机吼起来:“我受够了!每天加班到半夜,方案改了十八遍,你们还说不满意!工资拖了三个月,房租明天到期,你让我怎么办?啊?!”
声音很大,在渐渐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周围人群的视线又转了过来。
有人皱眉,有人同情,有人窃窃私语。这片区域的“焦虑之橘红”像滴进水里的墨汁,迅速扩散,和旁边尚未完全平息的“渴望之黄”、“疲惫之灰”混在一起。
情绪场再次升温。
天空中的网顿了顿。
然后,冰公主看见,网的边缘——靠近高泰明和白光莹所在位置的那片区域——网眼忽然收紧了。
像渔夫察觉到鱼群的动向,开始调整网口的大小。
“来了。”她屏住呼吸。
高泰明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原本不耐烦的表情忽然一凛,身体微微绷直,像察觉到危险的野兽。白光莹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半步,光之翼在背后微微展开,暖金色的光芒比刚才亮了一分。
他们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是“质感”上的——就像透过烧热的空气看远处的景物,景物本身没变,但轮廓变得模糊、晃动。
那是“网”在接触他们。
冰公主紧紧盯着那片区域。
在她的感知里,高泰明和白光莹的气息正在被“扫描”。那张网像最精密的探测仪,无数看不见的触须伸下来,轻轻触碰他们的光与影,分析结构,测量强度,评估“价值”。
这个过程很安静,没有光芒,没有声响,连周围的人群都毫无察觉。
但冰公主“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她撒在广场各处的那些“水珠”,此刻像无数面小镜子,把网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反射到她的意识里。而她的清静神识像最灵敏的接收器,把这些信息瞬间整理、分析,变成她可以理解的画面——
网的结构、探测模式、能量流向、重点关注的区域……
所有的细节,都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原来如此。”冰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张网捕捞的不是“情绪”本身,而是情绪中蕴含的“秩序扰动值”。
简单说,广场上每个人的情绪都在波动,但这些波动大多杂乱无章,像一群没头苍蝇乱飞。“渔夫”的网对那种杂乱的波动没兴趣,它只捕捉那些有“规律”的、能形成“共振”的波动。
比如高泰明和白光莹的光影平衡,就是一种高级的、稳定的秩序。
比如那个年轻男人的崩溃怒吼,虽然激烈,但太随机,网只是扫过,没有停留。
而冰公主刚才做的,就是通过精准的“松动”,让男人的情绪波动在短时间内形成一个小的“规律”——崩溃、怒吼、然后陷入沉默——这个短暂的过程,被网记录下来,但判断为“低价值”。
她在用这种方式,测试网的“口味”。
结果很明显:网喜欢稳定的、有内在逻辑的秩序,不喜欢混乱的、无序的爆发。
这个发现很重要。
因为如果“渔夫”和十阶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么十阶的行为模式也应该遵循类似的逻辑——它们不是无差别破坏,而是有选择地“否定”那些不符合它们秩序标准的存在。
比如冰公主自己。
她的混沌之力,本质上是一种能包容一切、转化一切的更高阶的秩序。这在十阶眼中,可能就是最需要“纠正”或“吸收”的异常。
网继续扫描。
高泰明身上的光影波动越来越明显,不是他主动释放,而是被网“激发”的——就像用磁铁靠近铁屑,铁屑会自然排列。
白光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两人之间的光影连接骤然增强。光与影不再只是交织,而是开始旋转、融合,形成一个微小但稳定的“漩涡”。
网的探测触须明显兴奋起来。
更多的触须从那个区域垂下,网眼进一步收紧,像渔夫终于看到了一条值得全力捕捞的大鱼。
冰公主知道,时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全部心神沉入青莲本源。
七品莲台在意识海中缓缓旋转,莲瓣上的混沌纹路亮起温润的光。她将刚才观察到的所有关于“网”的信息——结构、探测模式、能量节点、薄弱环节——全部导入莲台,让混沌之气去分析、去模拟、去推演。
这个过程很快,只在瞬息之间。
当她再睁开眼时,眸底深处闪过一丝冰蓝与淡金交织的复杂光晕。
她找到了网的“线头”。
不是物理的线头,是法则层面的连接点——那张网并非凭空出现,它一定有个“源头”,有个把网撒下来的“人”。而网在探测高泰明和白光莹时,为了获取更精确的数据,会从源头抽取更多力量,这个过程中,源头和网之间的连接会短暂地“显形”。
就像你用力拉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总会动一下。
冰公主等的就是那个“动一下”。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掌心向上。
两缕混沌之气从掌心升起,在空中交织,凝成一枚极小的、透明的“眼睛”。
这不是真的眼睛,而是一个“观测锚点”,会锁定网和源头之间最细微的能量流动轨迹。
她轻轻一推。
“眼睛”悄无声息地飞向高空,融入夜色,悬停在网的正上方,开始记录。
与此同时,广场上,高泰明和白光莹那边的“漩涡”已经扩大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不是真的漩涡,是光影扭曲造成的视觉效果——他们周围的空气在微微发光,光线像水流一样旋转,地面的影子也在跟着晃动。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
“那、那是什么?”一个女孩指着他们,声音里带着惊奇。
周围几个人转头看去,也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高泰明啧了一声,对白光莹低声道:“好像玩脱了。”
“别动。”白光莹握紧他的手,“继续维持,冰公主说过,要自然。”
“自然个屁,本少爷快成马戏团的猴子了。”话虽这么说,高泰明还是没动,只是脸色更臭了。
天空中的网,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咬钩”。
冰公主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更强大的、冰冷的、带着明确“采集意图”的能量,从虚空中涌出,顺着网线流下来,精准地包裹向高泰明和白光莹。
不是攻击,不是抓捕,而是……“采样”。
像科学家用吸管从培养皿里吸取一滴溶液。
冰公主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她意念一动,那枚悬在空中的“眼睛”骤然亮起——不是发光,是开始疯狂记录那股能量流动的所有细节:来源方向、强度变化、频率特征、法则编码的碎片……
信息像洪水般涌入她的意识。
清静神识全速运转,将这些信息分类、归档、初步解析。
青莲本源同时响应,混沌之气按照解析出的特征,开始反向模拟、推演那个“源头”可能的位置、可能的状态。
这个过程很吃力。
冰公主感到眉心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针在往里扎。她知道,这是过度使用神识的代价,也是强行解析高阶法则的反噬。
但她不能停。
因为机会只有一次——“渔夫”撒网是为了捕鱼,一旦发现网里不止有鱼,还有一根连着鱼钩的线,他会立刻收手。
果然,几秒后,那股采样能量忽然停滞。
然后,开始迅速撤回。
网也开始上升,网眼松开,像渔夫察觉到不对劲,想连网带鱼一起扔回水里。
太迟了。
冰公主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虽然只是碎片,虽然只是瞬间的波动,但对于拥有混沌之力和清静神识的她来说,足够了。
她收回“眼睛”,将它融入体内。所有记录下的信息瞬间被导入莲台深处,成为她“十阶与渔夫法则数据库”中的新条目。
广场上,高泰明和白光莹周围的光影漩涡开始消散。
那股冰冷的采样能量彻底撤回,网也升到高空,透明得几乎看不见。
人群的注意力又被别处吸引——音乐喷泉开始了最后一轮表演,水幕上投影出绚烂的图案。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冰公主知道,她刚刚从“渔夫”手里,偷走了一小块拼图。
她靠在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累。
但值得。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翻阅刚才获得的信息碎片。
能量流动的方向……指向城市西北方。频率特征……和她在古木之森接引仪式上记录到的某个波段有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法则编码碎片……虽然残缺,但那种“否定有序、推崇绝对冰冷逻辑”的内核,和十阶如出一辙。
“同一个世界。”她低声重复,这次语气更肯定。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广场中央。
高泰明和白光莹已经不在原地,他们趁人群注意力转移时悄悄离开了。王默和建鹏也不知所踪,应该是按照计划撤离了。
颜爵和时希应该已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她过去汇报。
冰公主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那张网彻底消失了,连痕迹都没留下,像从未出现过。
但她知道,“渔夫”已经记住这个地方了。
下次撒网,会更小心,也更隐蔽。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我也记住你了。”
她转身,身影融入建筑的阴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街角只剩下霓虹灯孤独闪烁,照亮空荡荡的墙壁。
而在墙壁上,刚才冰公主靠过的位置,有一小块水渍正在缓缓凝结,变成一片极薄、极透明的冰花,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它在夜色里静静躺着,等待着下一个可能路过的、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