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工业区,是最深的黑暗与最冷的寂静。
冰公主如约归来,身影在仓库角落凝实,没有一丝声响。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废铁堆旁、脸色苍白如纸的铁希,也看到了他嘴角未擦净的血迹和手腕上重新裂开的伤口。
但她没立刻上前,而是先展开清静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柔地扫过整个仓库,以及仓库外百米的每一寸空间。
没有埋伏。没有异常的监视能量波动。光头那伙人离开后,这里暂时安全。
她的目光这才落回铁希身上,霜雪般的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拿到了?”
铁希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从废铁堆下摸出那块刻着图的铁皮,双手递过去。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的余波,还是虚弱的生理反应。
冰公主接过铁皮,指尖抚过上面粗糙但清晰的刻痕。混沌之气从她指尖渗出,渗入刻痕,瞬间将那些线条转化为立体的、流动的信息模型,在她意识中展开——地下空间的布局,网的分布,光球的数量与位置,中央的暗紫色核心,还有那个角落的“接口”区……
所有细节,分毫毕现。
“很好。”她轻声说,铁皮在她手中化作一捧细腻的铁灰,随风飘散。
铁希看着她,金色的眸子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
“他们天亮后会回来。”冰公主打断他可能的犹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现在,跟我走。”
铁希几乎是立刻就要站起来,但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一响,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锁链,眼神黯淡下去。
冰公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走,不意味着只是身体离开。”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铁希混乱的意识,“你身上有他们的‘标记’。脚踝上的铁链是束缚,也是追踪信标。你体内有他们喂食的污染能量,像埋着的线。甚至你的记忆里,都可能被种了‘钉子’。”
铁希的脸色更白了。他当然知道这些,只是不敢深想。
“所以,”冰公主继续道,“我要做的不是简单地砸开锁链拖你走。那样不出三刻,他们就会追来,你我都会暴露。”
她顿了顿,霜雪般的眸子直视铁希的眼睛:“我要进行一场‘置换’。用假的你,换走真的你。用假的‘铁希’,留在这里继续当囚徒和工匠。而真的你,会变成一个不存在于他们记录里的‘空白’,跟我离开。”
铁希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假的我……怎么造?”
冰公主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
一缕混沌之气从她掌心升起,在空中盘旋,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灰雾。然后,她左手虚引,从周围的废铁堆里,数十片锈蚀的金属片、断裂的齿轮、细小的弹簧……纷纷飘起,投入那团灰雾中。
灰雾开始旋转,将那些金属零件包裹、分解、重组。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造物之力。
几息之后,灰雾散去。
一个和铁希一模一样的身影,出现在原地。
同样的破旧工装,同样苍白的面容,同样黯淡的金色眸子。甚至手腕脚踝上,也缠绕着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锈蚀铁链。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铁希”眼神空洞,没有生气,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冰公主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几道冰蓝色的符文,没入人偶体内。人偶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空洞,但身体却开始自动执行一套预设的动作——走到那堆被污染的金属片旁,蹲下,捡起一片,手指间泛起极其微弱的、模仿出来的金属性仙力光芒,开始机械地打磨。
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复刻了铁希平时工作的姿态,甚至连那种压抑的痛苦和麻木,都模仿了七八分。
铁希看着另一个“自己”,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拟态傀儡’。”冰公主解释道,“它没有意识,只会按我设定的程序行动,模仿你的气息、能量波动和工作习惯。只要看守不靠近仔细检查,能瞒过三天。”
三天,足够了。
铁希深吸一口气:“那……真的我呢?”
冰公主转向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下,悬在他头顶上方。
“接下来,是关键。”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会用我的力量,暂时‘覆盖’你的一切——你的存在感,你的能量波动,你体内所有的污染和标记。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反抗,不能怀疑,必须完全信任我。能做到吗?”
铁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霜雪般的眸子里,没有温情,没有承诺,只有一片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性。但正是这种理性,让他奇异地感到安心——因为这意味着她不是在冒险,而是在执行一套精密计算过的方案。
“能。”他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好。”
冰公主闭上眼,全部心神沉入青莲本源。
七品莲台在意识海中缓缓旋转,莲瓣上的混沌纹路依次亮起。这一次,她没有调动攻击或防御的力量,而是调动了混沌之力最本源、最精微的两种特性——“包容”与“转化”。
第一缕混沌之气从她掌心垂落,像最轻柔的纱,笼罩住铁希全身。
铁希感到一股温和却浩瀚的力量渗入体内,所过之处,那些在血管和经脉里潜伏的、冰冷的污染能量,像阳光下的积雪般无声消融。不是被驱散,而是被“包容”进那股混沌之气中,转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成为混沌的一部分。
同时,他手腕脚踝上那些铁链,虽然物理上还在,但它们与地下据点之间那种无形的能量连接,被混沌之气精准地“剪断”并“覆盖”。就像用一层完全绝缘的膜,包裹住一根带电的导线。
接着是更深入的操作。
冰公主的清静神识如最细的手术刀,探入铁希的识海。她没有去触碰那些破碎的记忆——那是他自己的隐私,也是未来可能的重要情报源。她的目标,是识海中可能存在的、更高明的“标记”或“后门”。
果然,在识海最深处、连铁希自己都感知不到的角落,她发现了几缕极其隐蔽的、银灰色的能量丝线。它们像水草一样扎根在那里,缓慢地向外发送着某种极低频的、关于铁希状态和位置的脉冲信号。
这就是十阶或“渔夫”留的后手。
冰公主没有强行拔除它们——那样会立刻触发警报。她用混沌之气将这些丝线小心翼翼地包裹、隔离,然后在旁边,用同样的频率和能量特征,“伪造”了一组虚假的信号源,模拟出“铁希一切正常,仍在工作”的状态。
真与假的信号并行发出。真的被拦截、静默;假的被放大、发送。
做完这一切,冰公主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同时进行如此精密的“外科手术式”操作,对她神识和混沌之力的消耗都极大。
但她没有停。
最后一步,是“存在感抹除”。
她调动青莲本源最深处的造化之力,在铁希周围布下一层极薄的、动态的“认知扭曲场”。这层场不会让铁希隐形——那样反而会引起能量探查的注意。它的作用是,让任何看到铁希的人(只要不是刻意集中精神去辨认),都会下意识地将他忽略,或者将他错认为周围环境的一部分——比如一堆废铁,一片阴影,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这是一种高维的“心理暗示”,作用于观察者的潜意识和感知过滤机制。
当这层场完全成形,冰公主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清晰,“现在,站起来,跟在我身后三步远。不要说话,不要动用任何力量,就像……你是我脚下这片土地的影子。”
铁希依言站起。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那种日日夜夜缠绕着他的、源于污染和铁链的沉重与疼痛,消失了大半。而看向自己的手和身体时,明明还在那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透明感”,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
他看向那个仍在机械工作的“拟态傀儡”,又看向冰公主。
冰公主已转身,走向仓库的破墙。那里没有门,只有一个足够一人钻过的缺口。她走到缺口前,没有直接出去,而是抬手在墙壁上轻轻一按。
一道冰蓝色的、仅容一人通过的临时空间裂隙,悄无声息地在她面前张开。裂隙对面不是仓库外的空地,而是一片流动的、幽暗的水光——那是净水湖水脉的某个分支,水清漓为她开辟的安全通道。
“走。”她说,率先踏入裂隙。
铁希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在他踏进裂隙的瞬间,仓库里那个“拟态傀儡”恰好完成一个零件的打磨,将其放在一旁,然后依照程序设定,开始制作下一个。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裂隙在铁希身后闭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仓库重归寂静,只有“拟态傀儡”打磨金属的细微沙沙声,和远处工业区永不停止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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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水湖底,密室。
水波在结界外温柔流动,将天光滤成朦胧的蓝色。铁希站在密室中央,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这里和他待了不知多久的废弃仓库,简直是两个世界。
干净,宁静,充满温润的水之仙力。空气里是清冽的水汽,而不是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冰公主坐在一旁的石台上,闭目调息。刚才的操作对她消耗不小,她需要时间恢复。
水清漓站在密室入口处,背靠着石壁,目光在铁希身上扫过,又落回妹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良久,冰公主睁开眼,脸色恢复了些许。
“哥哥,接下来三天,他需要留在这里。”她看向水清漓,“净水湖的水脉能隔绝一切外部探查,也能温养他被污染侵蚀的身体。麻烦你照看一下。”
水清漓点头:“好。”
他又看向铁希:“你体内残留的污染,需要净水湖的水韵慢慢冲刷,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忍着。”
铁希连忙点头:“谢……谢谢。”
他的声音依然干涩,但有了温度。
冰公主站起身,走到铁希面前,递给他一枚冰蓝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晶片。
“这枚‘清心冰晶’会帮你稳定心神,抵抗可能残留的精神影响。”她说,“三天后,等‘拟态傀儡’的时限快到,我会再来。那时,我们需要决定你的去留,以及……如何利用你带出来的情报。”
她顿了顿,霜雪般的眸子直视铁希:“在那之前,你就在这里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你的身体和意识都需要时间恢复。”
铁希接过冰晶,入手冰凉,却奇异地让烦躁的心绪平静下来。
“我……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我承诺带你离开,并帮你找回失去的一切。”冰公主说,语气平静,“留在这里,是第一步。至于找回记忆和力量……那需要时间,也需要你自己的意愿。”
她没有说更多,转身走向密室出口。
在踏出水波结界前,她回头看了铁希最后一眼。
“记住,你现在是‘不存在’的人。忘掉仓库,忘掉铁链,忘掉那些逼迫你工作的人。在这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想起你是谁。”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融入水波,消失不见。
密室里只剩下水清漓和铁希。
水清漓走到石台边坐下,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铁希握着那枚清心冰晶,感受着周围温和而强大的水之仙力,慢慢坐到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些已经开始在水韵滋润下缓慢愈合的旧伤。
仓库的冰冷、铁链的沉重、光头的威胁、地下空间那双漠然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逐渐远去的噩梦。
而这里,是真实的。
他闭上眼睛,将冰晶贴在眉心。
清凉的气息渗入识海,抚平那些因恐惧和痛苦而生的褶皱。在意识的最深处,那些被混沌之力小心隔离起来的、破碎的金色记忆碎片,开始微微发光,像沉睡的星子,等待着被重新唤醒。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净水湖底的另一处,冰公主正通过水脉的倒影,静静观察着他。
救出铁希,只是开始。
一个失忆的、虚弱的前战神,本身就是一座亟待发掘的情报宝库,也是一张可能在未来发挥关键作用的底牌。
现在,这张牌,已经安全地落在了她的手里。
接下来,是如何最大化地利用这张牌的价值——既要帮他恢复,又不能让他过早恢复成那个难以控制的“金王子”;既要获取他脑中的情报,又不能操之过急引发反噬;既要将他作为对抗十阶的潜在盟友,又要确保他最终成为“自己人”,而不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这些,都需要更精密的计算和更长远的布局。
冰公主收回目光,望向西北方。
那里,废弃工业区的地下,十阶和“渔夫”的“工作站”仍在运转,对铁希的“失踪”毫无察觉。
她的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