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湖底的密室里,铁希握着那枚清心冰晶,靠着石壁沉沉睡去。他太累了——身体被污染侵蚀的疲惫,精神被长久囚禁的麻木,还有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置换”手术带来的消耗,都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无梦的黑暗。
水清漓坐在密室另一侧,闭目养神。净水湖的水韵像最温柔的手,无声地包裹着铁希,冲刷他体内残留的那些冰冷污迹。过程很慢,像春雨润土,但每过一刻,铁希苍白脸上的痛苦痕迹就淡去一分。
而在密室上方,净水湖畔,冰公主独自站着。
夜色已深,湖面倒映着碎星,风吹过时,星子就在水波里摇晃,像撒了一湖的碎银。她看起来平静,但霜雪般的眸子里,思绪正快速流转。
铁希救出来了。安全,隐蔽,暂时没有被发现的危险。
但这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
冰公主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混沌之气从指尖溢出,在空中缓缓旋转,渐渐凝成一幅立体的图景——正是铁希刻在铁皮上、又被她转化为信息模型的那个地下空间。
六边形的网,银灰色的光球,暗紫色的核心,角落的“接口”。
她静静看着这幅图,清静神识全开,像最精密的刻刀,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意识深处。这不是简单的记忆,而是“归档”——将信息分类、标记、建立关联,存入她那由青莲混沌经和清静宝鉴共同构建的“法则数据库”中。
“网是捕捞情绪的工具,光球是‘渔夫’的工作站,核心是十阶的节点。”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那个‘接口’……连接着什么?”
混沌之气在图景中流动,模拟着能量走向。冰公主看到,“接口”区域虽然静止,但有着最密集的能量管道汇集,像所有网的根系最终都扎向那里。
也许,那是连接十阶真正大本营的“门”。
也许,那是输送捕捞来的情绪能量的“泵站”。
也许,两者都是。
冰公主收起图景,混沌之气消散在空气中。
现在她手里有两张关键的牌。
第一张,是铁希带出来的情报。这张牌必须尽快打出去——但不是全部。地下空间的结构图可以分享给灵犀阁,这能巩固她作为“情报核心”的地位,也能推动灵犀阁采取更积极的行动。但关于铁希本人记忆中被篡改的痕迹、体内残留的污染特性、以及她用混沌之气进行“置换手术”的细节……这些要暂时保留。
第二张,就是铁希本人。
一个失忆的、虚弱的、但本质是仙境最强战神的存在。他是一本被撕碎又胡乱粘贴的书,每一页都藏着关于金属性法则、关于十阶控制技术、甚至关于曼多拉过往阴谋的秘密。同时,他也是一把锈蚀但依然锋利的剑,如果能重新打磨,将是对抗十阶的利器。
但打磨这把剑,需要技巧,更需要时间。
冰公主转身,看向湖面。水波之下,密室中,铁希正在沉睡。
“三天。”她低声说,“拟态傀儡能瞒三天。三天后,工业区那边就会发现异常。”
三天时间,够做什么?
够铁希在净水湖水韵的温养下,清除表层污染,稳定心神。
够她分析完铁希带出的情报,制定下一步计划。
够灵犀阁调集力量,准备对地下空间发起探查——或者突袭。
但不够让铁希恢复记忆,不够让他重新掌握力量,不够让他从一个虚弱的囚徒变回可靠的战力。
所以,冰公主需要做一个决定:是把铁希的存在告诉灵犀阁,借助集体的力量保护和研究他?还是继续隐瞒,把他作为自己的“私有资产”,独自进行更深入、也更危险的修复工作?
她闭上眼,让清静神识澄澈如镜。
利益,风险,时机,人心……所有因素在意识中快速排列组合,像一副复杂的立体棋局。
如果公开铁希的存在:
利:灵犀阁会提供最全面的保护和治疗资源;时希可以帮忙探查记忆的时间线;灵公主能修复他被污染侵蚀的生命本源;颜爵能调动灵犀阁的情报网络,追查铁希被囚禁的来龙去脉。
弊:铁希会立刻成为焦点和争议点。庞尊可能会因白光莹的旧事对他抱有敌意;灵犀阁内部对如何处置他会有分歧;更重要的是——冰公主在铁希身上动用的混沌之力手段,可能会在集体检查和治疗过程中暴露痕迹。哪怕只是一丝气息,也足以让颜爵那样的聪明人生疑。
如果继续隐瞒:
利:她可以完全控制修复的节奏和方向,用混沌之气和清静神识进行最精密的“手术”,最大化挖掘铁希的价值,同时保护自己的秘密。
弊:所有风险和责任都由她独自承担。一旦铁希在恢复过程中出现意外——比如记忆突然爆发导致情绪失控,或者十阶留的后手被触发——她可能来不及应对。而且,瞒着灵犀阁行动,本身就是在消耗信任资本。
风吹过湖面,带来深夜的凉意。
冰公主睁开眼,霜雪般的眸子里已有了决定。
她抬手,在空中划出几道冰蓝色的符文。符文闪烁几下,化作一只小巧的冰晶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去,告诉颜爵。”她对蝴蝶轻声说,“明天黎明,灵犀阁紧急会议。议题:西北工业区地下发现十阶与‘渔夫’联合工作站,已获取详细结构图,需制定清除方案。”
蝴蝶轻轻振翅,朝着灵犀阁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这是第一步:分享情报,推动集体行动。
然后,冰公主又划开一道临时的空间裂隙,踏入其中。
下一秒,她出现在净水湖底,密室里。
水清漓睁开眼,看向她。
“哥哥,接下来三天,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冰公主走到铁希身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少年,“用净水湖最深处的‘沉渊水韵’,在他周围布下三层隔绝结界。一层隔绝能量波动,一层隔绝神识探查,一层……隔绝时间流逝。”
水清漓眼神微动:“你要加速他的恢复?”
“不。”冰公主摇头,“我要‘冻结’他的恢复。让他的身体停留在当前状态——污染被清除大半,但记忆和力量依然沉睡。在清除地下工作站之前,他不能有任何变化。否则,如果十阶感知到他的状态改变,可能会提前警觉。”
水清漓明白了。他点头,抬手,净水湖的水韵开始无声汇聚,在铁希周围凝结成三层淡蓝色的、几乎透明的水膜。每一层水膜都泛着不同的波纹,层层叠加,将铁希完全包裹其中。
从外面看,铁希就像被封在了一块巨大的、流动的水晶里。
“沉渊水韵的时滞效果,能维持五天。”水清漓说,“五天之内,他的身体状态会被‘固定’,连心跳和呼吸都会放慢到几乎停止。但意识不会受损,只是沉睡。”
“够了。”冰公主说,“清除地下工作站,三天应该能有结果。剩下两天作为缓冲。”
她走到被水韵包裹的铁希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最外层的水膜上。
一缕极细的混沌之气渗入,穿过三层水膜,最后轻轻触碰到铁希的眉心。
这不是治疗,也不是探查,而是“埋锚”。
她在铁希的识海最深处,留下了一个由混沌之气构成的、极其隐蔽的“认知锚点”。这个锚点的作用很简单:当未来某一天,铁希的记忆开始复苏时,这个锚点会让他对“冰公主”三个字,产生一种本能的、无法解释的信任感。
不是控制,不是洗脑,只是一种潜意识的倾向——就像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认作母亲。
做完这一切,冰公主收回手,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分。连续动用混沌之气进行精密操作,消耗太大了。
“你需要休息。”水清漓看着她说。
“等明天会议结束。”冰公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清醒,“哥哥,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冰公主顿了顿,“如果在清除地下工作站的过程中,我出了什么意外,或者被困住了,你要第一时间带铁希离开净水湖,去找灵公主。告诉她,铁希是重要证人,必须保护。至于我……”
她没有说完。
水清漓看着她,目光深沉如这湖底千年的水。
“不会有那种如果。”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被困,我破开牢笼。你受伤,我为你疗愈。你战斗,我为你守背。”
冰公主看着兄长,霜雪般的眸子里,那层终年不化的冰,似乎融化了一瞬。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真实的温度。
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阿冰。”水清漓叫住她。
她回头。
水清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你对那个铁希……是不是太用心了?他毕竟是金王子,情绪不稳定,力量又强。万一恢复记忆后反噬……”
“我知道风险。”冰公主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我看到的不仅是风险。哥哥,你见过被折断的剑吗?”
水清漓微微皱眉。
“一把剑,如果只是断了,重新熔铸就好。”冰公主说,“但如果折断它的人,还在剑身上刻下羞辱的纹路,灌入腐蚀的毒液,把它扔进泥泞里任人践踏……那这把剑重铸之后,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水清漓明白了:“复仇。”
“对。”冰公主点头,霜雪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金王子被曼多拉和十阶联手折断、腐蚀、践踏。如果他能恢复,他的仇恨会指向谁?而我们,只要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援手,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提供庇护,在他最迷茫的时候指明方向……那么,这把重铸的复仇之剑,会指向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沉:“敌人的敌人,不一定能成为朋友。但至少……可以成为指向敌人的利刃。”
水清漓沉默了。
他看着妹妹,看着这个曾经单纯柔弱、如今却步步为营、算尽利益的冰雪公主,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担忧,也有淡淡的、说不出的心疼。
“去做吧。”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冰公主轻轻点头,身影融入水波,消失在密室中。
水清漓重新坐下,闭上眼睛,但全部心神都维系在净水湖的水脉网络上。一旦有任何异常波动靠近这片区域,他会第一时间察觉,第一时间应对。
而在三层水膜的包裹中,铁希依然沉睡着。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一张棋盘上关键的棋子。
更不知道,那个救他出来的冰雪公主,正以他为支点,撬动一场涉及仙境存亡、法则重塑的宏大博弈。
夜还深。
距离黎明,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灵犀阁紧急会议,还有两个时辰。
距离地下工作站的清除行动,还有三天。
时间,在净水湖底的水膜里,缓慢到近乎静止。
而在湖面之上,在人类世界,在仙境的各个角落,暗涌已经开始汇聚成潮。
冰公主站在净水湖畔,看着东方天空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霜雪般的眸子里映出冰冷而坚定的光。
“三天。”她轻声自语,“三天后,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