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宝山从容不迫地陈述,毫不怯场。李文航靠坐椅背,专注倾听,很快就把握了整体策略的架构。
所谓“三线作战”,首要目标锁定在湾仔、北角及柴湾区域的洪兴主力。面对这些效忠蒋天生的势力,唯有正面迎战一途。车宝山并未投入分部主力于此线,而是希望李文航能依先前约定出手相助。
第二线战场,则摆在太子驻守的尖沙咀。或许是顾及太子的立场,车宝山安排他留守原地,阻截三联、洪仁会、和兴和等势力的增援。仅凭太子一人难以独撑大局,因此车宝山希望李文航能派遣骆天虹协同镇守。
至于第三线,也是整场战役最关键的一路,将由蒋天养与车宝山亲率分部主力,直指洪兴龙头蒋天生。在前两线的牵制之下,车宝山坚信能够一举击败蒋天生,令港岛江湖彻底改天换地,助蒋天养重掌洪兴。
听完车宝山的计划,李文航微微颔首。此计虽不如昔日耀扬瓦解和联胜那般精妙,却胜在稳健。在义安的协助下,只要依计执行,蒋天养取代蒋天生成为洪兴正统几乎已成定局。日后即便仍有深水埗、旺角等地的残存势力,也难成威胁。
这不是什么奇谋妙计,却是个切实可行的良策。
就在李文航思量之际,车宝山已将全盘计划说明完毕,目光重新投向他。
三条战线同时展开,其中两线均需义安的支援。为争取李文航全力相助,车宝山也展现了充分的诚意。他语气平静地说道:“李先生,计划内容我已详细说明。今日请您前来,除了阐述作战策略,也是为了履行我们之前约定的交易。”
蒋天养闻言,轻轻击掌。在他的注视下,犀牛略显不情愿地起身,将几份合同递至李文航身旁的太乙手中。
李文航自太乙手中接过文件,迅速翻阅内容。车宝山立在一旁,低声说明:“这几份是旺角所有场子的转让合约。只要李先生签字,自今日起,分部在旺角的地盘就全归和义安所有,我们绝不干预。”
“仗还没打,就先割地交付……车仔,你确实有心。”李文航放下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尽管这是双方联手前李文航提出的条件,但在与洪兴的决战尚未结束之际,车宝山提前兑现承诺,确实令他感到欣赏。
从自己手中割舍利益向来不易,车宝山为了确保战局顺利,主动提前交割地盘,这份气魄与决断,确实具备成大事的格局。
既然车宝山已率先表态,李文航自然不会辜负这番诚意。双方联手本已势在必行,他索性借此时机当面做出人员安排,也让车宝山能够安心。
李文航将整理好的合同交给林耀东,语气沉着地交代:“耀东,回去后传我的话,尖沙咀那边派天虹和柱子过去。太子身为二路元帅,场面不能失格。如果油麻地那边人手不够,就让天虹向阿武借调人手。”
“湾仔那边嘛……”李文航顿了顿,侧头看向太乙,“出头的机会归你,我让老绵陪你一道。人手若不够,就找阿隗要,他底下人多,就算不是最能打的,壮声势也够用了。”
李文航三两下就敲定了各方安排,车宝山回头与蒋天养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欣喜。恍惚间,仿佛分部取代洪兴、重振正统的愿景,已经触手可及。
蒋天养趁势起身,豪情万丈地宣布:“三天时间,各自召集人手,准备开打!三天后,我们分部就要夺回洪兴正统!”
仅隔一水之遥的沙头角,靓仔南在一间和记旗下的茶室,见到了自火石洲大战后便销声匿迹的立花正仁。
昔日曾在花炮会并肩作战、联手击败原青男的两位老友重逢,却并无多少喜悦,两人眼中都藏着沉甸甸的忧悒。
“阿南,你怎么变成这样?”看着靓仔南空荡的左袖,立花正仁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靓仔南苦笑一下,没多解释,只默默在对座坐下,声音低沉:
“大天二……走了。”
虽然之前可能已听说大天二的死讯,但此刻亲眼见到憔悴的靓仔南亲口说出,立花只觉得胸口如针刺般难受,一股郁气压在心口,不上不下。
“我找过蒋先生,想请他出手,但洪兴的现状你比我清楚,他劝我忍。可大天二从慈云山就跟着我,现在我每晚一闭眼,就看见他问我为什么还不替他报仇。立花,我等不下去了,你帮我一次,行吗?”
此刻的靓仔南,难得流露出脆弱一面。
立花颇感意外。
犹豫良久,他缓缓摇头。
“阿南,这次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靓仔南愕然抬头。
他不明白,为何一向交情深厚的立花,会在这时拒绝援手。
“阿南,你还记得王博仁吗?”
听到这名字,靓仔南一怔。
没等他回答,立花继续道:“博仁是我在火石洲大战后,在内地隐居时收的徒弟。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他报仇……”
话到此处,立花没再往下说。
靓仔南不清楚太乙底细,只当他是李文航手下,但立花却心知肚明,太乙和他一样出身暗黑之门,排名实力甚至在他之上。
面对这样的对手,立花连替王博仁报仇都没十足把握,所以回港后不敢直接找太乙,留在沙头角潜心苦练。
尽管经过这段时日磨练,立花仍不敢说能胜太乙,但至少能将技艺与心态调整至最佳,添几分胜算。
听完立花的回答,靓仔南沉默了。
王博仁是在突袭新孔雀时死的,某种程度上,也与他靓仔南有关。
事到如今,他实在不能再强求立花。
可立花帮不了他,又能找谁?
看着断臂的靓仔南满脸失落、愁眉不展,立花犹豫片刻,主动开口:
“阿南,你若真想找人替大天二报仇,或许有一个人能帮你。”
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靓仔南急忙抬头,急切问道:“谁?”
但从立花口中,靓仔南听到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名字。
“湾岛,山鸡……赵山河。”
屏山别墅内。
刚从屯门匆匆赶到的阿夜,正轻轻为李文航揉着肩,低声询问:
“航哥,旺角那边,你当真要太乙去做坐馆吗?”
“油尖旺局势复杂,必须有个能人镇守。老绵和柱子有勇无谋,放在我身边尚可,独当一面恐怕应付不来,只能选太乙。”
阿夜略作迟疑,凑近低语:“可太乙这个人,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还有他那位师兄佐维,身手也相当厉害,两人都不像普通角色。”
敏锐的阿夜已察觉到太乙的不同寻常,只是她并不清楚背后全部隐情。而李文航心中清楚,与仍效忠黑暗之门的佐维不同,太乙已和立花一样,基本脱离了那个组织。
在李文航的亲自 下,他确信至少在佐维找上门前,太乙的忠诚不会有问题。即便有一天太乙真的选择离开,李文航也完全有把握应对。
这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题。
眼下他更在意的,是即将与洪兴展开的激战。
车宝山设计的三线攻势看似完美。无论是突袭蒋家别墅,还是湾仔的正面交锋,李文航都不太担心,唯独尖沙咀这一路,让他始终挂怀。
尽管太子、骆天虹和刘海柱三位高手都已就位,但以三联为首的其他社团,真的会坐视他们吞并洪兴吗?
若这些社团联手抵抗,就算太子他们也难以轻易取胜。
必须设法先瓦解他们的联盟。
李文航在脑中快速筛选可能支援洪兴的社团,寻找突破口,最终锁定了一个目标。
三联的蓝鲸、和记的高文彪、洪仁会的洪仁就,个个都是难缠的角色,根本没有拉拢的可能。而和兴和的蛇夫,与和义安素无冤仇,为人也更为圆滑。
若能将他争取过来,或许就能打破这个联盟。
距离决战只剩三天,李文航不敢拖延,立即召来林耀东,命他查找蛇夫的联系方式。
很快,林耀东将大哥大和电话号码一并交到李文航手中。
电话接通,传来蛇夫慵懒的声音。
“喂?哪位?”
“蛇夫吗?我是和义安的李文航。”
“李文航?找我有事?”
听到李文航的名字,蛇夫语气明显一惊。
李文航却依旧从容,语气轻松地发出邀请: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出来一起喝杯茶?”
次日中午。
旺角一家茶楼内,蛇夫望着窗外街景,心中忐忑。
陪在他身边的是和兴和在旺角的话事人黑鬼风,但他显然也给不了蛇夫多少底气,甚至看起来比蛇夫还要紧张。
这也难怪,自长乐溃败、分部撤离后,和义安在旺角一家独大,唯一稍具规模的钵兰街十三妹,也是李文航的坚定盟友。
如今在黑鬼风眼中,和义安是他最不敢招惹的存在。
就在两人坐立不安时,李文航终于现身。
在林耀东的陪同下,他从容落座。茶室外,老绵和柱子如同两尊门神,气势迫人,让黑鬼风频频侧目,心生戒备。
好在李文航戴着眼镜,面带微笑,看起来比门外那两位和善得多。
蛇夫与黑鬼风对视一眼,稍感安心。
“李先生约我出来,应该不只是喝茶这么简单吧?”
“蛇夫,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李文航含笑瞥向蛇夫。这话听着似是夸赞,又隐隐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蛇夫只得强自镇定,当作称赞收下。
李文航将茶盏推到蛇夫跟前,语气平和。
“这些日子我思量过港岛江湖的种种,这里从未真正安宁。今日压住了和联胜,明日东英又起;摆平东英,洪兴内里又生乱。”
“终日争斗,于我们何益?弟兄出动要钱,负伤要钱,条子又盯得紧,到头来谁都没好处。待蒋天养取回洪兴地盘,大伙儿也该歇口气了。”
寥寥数语间,李文航似已断言蒋天生将失势,分部将重掌洪兴大权。
蛇夫接过茶盏,未置一词。洪兴非他所有,何必为此小事触李文航眉头。事未成定局,由他说去。
李文航扫他一眼,似看穿其心思,只淡淡一笑,又自斟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