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继续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李玉川昨晚到我家哭,说我断他财路,说别人家叔叔当官,侄子都发财。
我跟他讲,不断你的财路,就要断国家的路。路修不好,车跑着跑着塌了,那是要死人的。”
他说完径直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龙少华看了李振邦一眼,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周铁山继续汇报:“此外,财政部查处虚报冒领项目资金案件九起;内政部发现三个地方在移民安置款上做手脚;教育部有学校基建工程吃回扣……详细清单在材料第三页到第八页。”
他合上材料,做了总结:“二十五天,全国范围立案调查一千二百馀人,涉案金额初步统计四点七亿元。主动退赃、交代问题的,三千八百馀人,上缴款项一点二亿元。”
周铁山坐回座位,整个人象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
龙少华合上笔记本,环视会议室。
烟雾在吊灯下缭绕,每个人的脸都看不真切。
“都说完了?”龙少华问。
没人吭声。
“那我讲几句。”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数字。
龙少华用手指敲了敲黑板:“四点七亿。这还只是二十五天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还有多少?”
他转过身,背对黑板,面对所有人。
“齐东判死刑,有些人觉得太重了!我觉得一点都不重,而且还要写进法律,从重处理。”
龙少华笑了,笑得很冷:“三千多万万,三千二百亩地。那是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那是多少阵亡士兵该得的抚恤田?给他活路,谁给那些被克扣了抚恤金的孤儿寡母活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龙少华继续说道:“还有粮食系统,一斤米赚一毛,看着不起眼。可这一毛钱,是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
工人下班累了一天,回家想吃口好饭,结果买的是掺了陈米的次货。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压级压价,他们找谁说理去?”
他走回座位,没坐下,手撑着桌子。
“整风之前,有人在背后说,说水至清则无鱼。我说放屁!”龙少华突然提高声音,“水浑了,鱼是有了,但那是臭鱼烂虾!老百姓喝这水,要生病,要死人!”
他扫视每一个人:“今天这个会,不是庆功会。这才哪到哪?警察系统烂了一半,粮食系统从上到下漏,交通工程偷工减料……咱们这个国家,才一岁,浑身都是疮。”
他停顿了几秒钟,让这些话沉下去。
“但长疮不可怕,怕的是不敢挤脓。从今天起,整风运动进入第二阶段,深挖根源,制度整改。”
“第一,警察系统全面改组。退伍军人补充只是应急,长期要看警校培养。警察待遇要提高,但监督要更严。
以后所有罚没款,必须三联单,一联给当事人,一联留底,一联上交。每周对帐,少一分钱,从上到下查。”
“第二,粮食统购统销制度要改。收购价公开张贴,农民卖粮当场拿钱,过秤、评级、付款,三个人互相监督。粮油店销售数据每天上报,库存变动每天核对。”
“第三,工程招标全部登报公示,承包商资质公开可查。创建‘黑名单’,偷工减料一次,终身不得接政府工程。监理公司跟施工方勾结的,一并列入。
还有,在每一座桥,每条路,每座建筑身上,都要刻写出承包商、施工方、以及监管方主要负责人的名字。以后出了事,就按名字找人!”
“哗——”
会议室彻底炸了。
“总统,这……这未免太严苛了……”有人忍不住说。
“严苛?”龙少华看过去,“嫌严可以辞职。这个国家不缺当官的,缺的是干净做事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抖了抖:“二十五天,抓了一千多人。我知道在座有些人,屁股也不干净。现在主动去督察院交代,还来得及。
过了年,督查组就要下到各省市,到时候被查出来,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龙少华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今天是五一年最后一天。希望明年今天,咱们开会的时候,黑板上的数字能少一点。”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个个步履沉重,没人说话。
李振邦走到门口,被龙少华叫住。
“李部长,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龙少华、赵春立、李振邦。
龙少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李振邦:“你侄子那个公司,查出问题之前,有没有给你送过钱?”
李振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李玉川的公司,分三次向一个匿名账户转帐,累计一百五十万元。
龙少华说道:“这是我让督察院查的。钱没进你的账户,进了你老婆妹妹的账户。她上个月在河内买了套房子,付的全款。”
李振邦脸色煞白:“总统,我没有”
龙少华制止道:“钱,我已经让人追回来了。房子也退了。这事,督察院备案了,没在会上做通报,你继续当你的交通部长。”
李振邦站着,闪着泪光,一动不动。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龙少华问。
李振邦摇头。
龙少华满意地说道:“因为你还知道羞愧。因为你在会上主动提了你侄子。因为你还想修好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李振邦的肩膀:“一百五十万,对你这个级别来说,不算多。当初,你在滇城就是刚正不阿,不同流合污,我这才让你当这个交通部部长。”
李振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去吧。”龙少华说,“明年交通部预算,我给你加百分之二十。但每一分钱,我要看到它铺在路上。”
李振邦敬了个礼,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跟跄。
赵春立一直没说话,等李振邦走了,才开口:“总统,明年扩大整风运动范围,可能会影响国家经济,甚至是五年计划执行。”
“我知道。但这一关不过,咱们这个国家,走不远。”
“有人会说咱们搞运动,搞清算。”赵春立声音有些焦急。
“那就让他们说。总比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贪官强。我们决不能做二个果府!”
龙少华盯着赵春立,寒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