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后,夜色已浓如泼墨,天幕上不见星月,唯有辉冠圣城自身在发光。千万盏魔法灯与烛火将街道、塔楼、广场装点得如同坠落的星河,酒馆里飘出喧闹的人声,集市虽已歇业,但小摊上温暖的吃食雾气袅袅,孩童提着灯笼在巷口追逐嬉笑——好一派浮于表面的、精心织就的安乐图景。然而,在那璀璨灯火无力触及的深邃阴影里,在光滑石墙背后窃窃私语的密室中,在那些被华丽长袍掩盖的冰冷眼神注视下,无数暗流正悄然汇集、涌动,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撕碎这层脆弱的繁华。
城西,枫林旅馆。它蜷缩在两条繁华主街的夹角背面,门面窄小,招牌上的漆已斑驳,是那种旅人匆匆走过绝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二楼尽头,那间窗户朝向阴暗后巷的房间,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星回静立在紧闭的窗后,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并未点燃桌上的蜡烛,只借着窗外远处主街反射过来的、经过无数次折射而微弱昏黄的光,凝视着楼下偶尔晃过的人影。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那细微的节奏,是他内心计算时间的刻度。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更添了几分压抑的寂静。
来了。极其轻微,但异常熟悉的魔法波动,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提前布下的、覆盖整个房间与外廊的隔绝魔法阵上漾开第一圈涟漪。那不是暴力侵入的震颤,而是正确解开第一道符文密钥的、和谐的“咔哒”声,轻微得像是一根发丝落地。
房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两道人影如同受惊的夜行动物,迅捷而无息地闪入,是连灿和兰月。连灿反手轻轻合上门,那隔绝内外的魔法屏障再次完整,将房间彻底封闭成一个独立、安全却又令人窒息的茧。兰月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喘息,胸口起伏,显然一路急行,精神紧绷。
“一切顺利。”连灿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桌边,手扶住椅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兰月甚至没看椅子,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内急扫,最后落在星回沉静的侧影上:“景风和思月……还没回来?”
“还没有。”星回转过身,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微光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沉稳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稍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快了,我能感觉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外,隔绝魔法阵再次被触动。这一次的波动稍显急促,解开的节奏也快了几分。门被更快地推开,带着夜风侵入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景风和思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昏黄的光掠过他们带着明显倦意的脸。景风的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思月束起的长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呼吸也比平时粗重。
“可算到了!”兰月立刻迎上前,伸手虚扶了思月一下,眼底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没遇到麻烦吧?”
“大麻烦没有,”景风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凉透的茶壶,也顾不上倒,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凉茶,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涸的喉咙,让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喘息,“就是……为了避开几队巡查的卫兵,多绕了好几个圈子。”
思月则抬手捋了捋散乱的发丝,撇了撇嘴,那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混合着嫌恶与一丝小小得意的神情:“晦气!回来时穿过后巷,撞上几个喝得烂醉的混账东西,嘴里不干不净,还想动手动脚。”她哼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本姑娘心情正不好呢,就‘轻轻’赏了他们一点‘小礼物’。够他们浑身痒上三天三夜,挠破皮也找不到缘由,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没暴露行踪?没留下痕迹?”星回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探针,落在思月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放心,星回哥,”思月收起那点小得意,神情转为绝对的肯定,甚至带着点专业的傲然,“我们根本没和他们纠缠,甩开就走。我下的‘三日欢’是我独家改良的,无色无味,沾肤即入,两个时辰后才会发作,发作时症状类似风疹,绝无魔力残留,就算是宫廷药剂师也查不出是中毒。他们只会以为自己撞了邪,或者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景风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我们确认没人跟踪,绕了好几圈才回来的。”
“好。”星回眉间那道因长久思虑而刻下的细纹,几不可查地舒展了一毫。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老旧木桌旁,示意众人围拢。“既然都平安归来,事不宜迟,将各自探查到的消息汇总。连灿,你先说。”
连灿挺直了脊背,仿佛要将一路的疲惫和紧张都压下去。他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和兰月分头行动,我去了城防军旧部可能出入的酒馆和后街,兰月则接触了两位在贵族家做仆役、早年受过主人恩惠的线人。综合所有消息,可以确定:自主人他们从地底世界归来的消息泄露后,国王直属的圣殿骑士团就开始在全城进行秘密而高效的搜捕,只是目前尚未公开悬赏或张贴画像,行动很隐蔽。此外,更明显的是军事调动:枫林镇外围,原本只有一个哨站,现在至少新增了三处军营,成犄角之势,兵力约莫是两个标准步兵兵团和一个轻骑兵大队,明显是封锁和威慑。”
兰月紧接着开口,她的声音比连灿稍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还有更紧要的、更坏的消息!老哈默爷爷……他,他被抓进了黑狱!”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那个词都需要勇气,“罪名是……叛国!”她闭上眼,又猛地睁开,语速加快,“判决已经下达,后天……后天中午,就在城东中央大广场……当众执行绞刑,要……要‘以儆效尤’!”
“叛国?!绞刑?!这不可能!”景风霍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睛里充满了荒谬和震惊,仿佛听到的是最恶劣的玩笑,“老哈默爷爷怎么可能叛国呢?”
“消息来源交叉验证过,基本可以确认。”连灿的声音沉重得像压了铅块,他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看来主人和老哈默他们在地底世界的行动对皇室产生了影响,难道说损坏了他们的利益,或者说……”连灿陷入了思考。
“不行!我们等不了!必须去救他!现在就去黑狱!”思月再次腾地站起,椅子腿与粗糙的石板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眼中怒火燃烧,还夹杂着深切的焦急。思月是被洛川救回来的奴隶女孩,所以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主人和救命恩人——洛川,以及洛川的朋友。
“思月!坐下!”星回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伸手,手掌稳稳地按在思月肩上,那力道温和却如铁钳,蕴含着令人冷静的力量。“冲动是魔鬼,黑狱是什么地方?铜墙铁壁,魔法密布,守卫森严。你现在去,不是救人,是送死,还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提高十倍警惕,彻底断绝老哈默的生路!”
思月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但在星回沉静的目光逼视下,那股沸腾的冲动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她重重坐回椅子,别过脸,嘴唇紧抿。
星回看向景风:“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景风努力调整呼吸,让汇报显得有条理:“我们去了老哈默爷爷的铁匠铺和住处。那里……已经彻底被毁了。门被砸开,里面一片狼藉,打铁的工具、家具、锅碗瓢盆被扔得到处都是,值钱不值钱的都没剩下,像被暴风席卷过。我们很小心,用了显迹粉尘和魔力侦测,没有发现埋伏的魔法印记,也没有物理陷阱。看起来,他们抓了人,抄了家,然后就撤了,似乎……”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似乎并不认为会有人敢去查看,或者,他们自信到根本不屑布置后续监视。”
“不知道老哈默爷爷的家人怎么样了?”兰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细布面料似乎都要被她拧出水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老哈默家人的安危,是系在每个人心头最沉重的石头。
就在这时,星回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像破开阴云的一线光:“关于老哈默的家人,我可以告诉你们,不必过度忧虑。”
“唰”地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星回的脸上。
“在我们分头行动的同时,我通过另一条绝对安全的渠道,联系了可靠的人。”星回清晰而缓慢地说道,确保每个字都传入他们耳中,“老哈默的所有家人已于事发当夜,被其他的人安全转移。目前,他们身处一个连我都不知道具体位置的隐秘庇护所,有可靠的人保护,很安全。他们,安然无恙。”
“当真?!”景风猛地抓住桌沿,身体前倾,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光芒瞬间驱散了脸上的阴霾,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当真。”星回郑重地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这是我们目前所能得到的最好消息了。至少,我们可以不必顾及老哈默家人的情况而去展开行动。”
一股明显能感觉到的松弛感,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连灿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兰月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思月紧绷的肩膀也垮下少许。虽然营救的重担依然如山,但至少,后顾之忧去了一大块。
“那么,接下来,目标唯一。”星回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沾着尘土、写满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脸,“全力以赴,营救老哈默。他不仅是主人的朋友,更是协助我们找到塑魂灵木复活辜月的关键人物。于情,于义,他都不能死,尤其不能如此含冤屈辱地死去。”
“星回说得对,”连灿沉声应和,声音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必须救,不计代价。”
“星回哥,你说怎么干,我们都听你的!绝不含糊!”兰月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小巧的脸上是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
“稍安勿躁。行动之前,我们还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具体的押送信息和路线。”星回抬手示意大家冷静,目光落在自己一直虚握的左手上。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鸽卵大小、深蓝色的晶石,表面有极细微的、仿佛水波般的纹路在缓缓流淌——传音水晶。此刻,它正随着某种特定的频率,散发出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脉动微光。“应该……就在此刻了。”
他话音未落,掌心的传音水晶骤然亮起!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团柔和的、冰蓝色的光晕,仿佛一颗微型的心脏在跳动。紧接着,一个明显经过魔法处理、略带失真和杂音,但依旧能听出其中严肃、急促甚至隐含忧虑的男声,从水晶中流淌出来,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
“星回兄,已探明。老哈默确押于黑狱最底层,‘天’字号重囚区,具体位置已标注。狱内情况比预想更严峻:外围三重复合警戒魔法阵,常规破法手段无效;内层通道二十四小时由‘寂静之刃’小队轮值,皆为擅长侦测隐形的士兵;囚室本身为禁魔黑石所筑,附加‘魔力汲取’与‘痛苦反馈’符文。自内部实施武力劫囚,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等同于自杀。”
声音顿了顿,杂音似乎大了一些,像是在躲避什么:“然,转机在后日。为达最大震慑效果,行刑将于午时三刻,在城东中央广场公开进行。老哈默将于午时初自黑狱西门押出,经‘铸铁大道’、‘荣耀长廊’、‘凯旋桥’,最终抵达广场。此乃唯一可能之机。押送路线详图及预估时间节点,已附于此次传讯魔力流末端。务必谨慎使用!”
那声音变得越发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然,星回兄,此事蹊跷。公开路线,示众行刑,近乎于将机会拱手奉上。我怀疑……此乃精心布置之诱饵。沿途必有重兵潜伏,甚至可能预设大规模杀伤性魔法陷阱,或混入高阶战力伪装。其目的,恐非仅仅处决一人,意在引出更多……如您这般心系故人者。万望……万望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切切小心!”
传音至此,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小心”的尾音,似乎还带着一丝颤抖,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紧接着,那枚深蓝色水晶光芒大盛,一道纤细如发丝的湛蓝魔力丝线激射而出,在桌面上方迅速蜿蜒、交织、勾勒,顷刻间形成一幅微缩但无比精细的辉冠圣城街道魔法立体图。其中,一条从城西黑狱蜿蜒至城东广场的路径,被刺目的猩红色光点清晰标出,每一个拐角、每一座建筑、甚至几处可能设伏的屋顶和巷口,都有细微的注解闪烁。图像凝实片刻后,缓缓降落在桌面上,化为一张闪烁着微光的羊皮纸地图。而那颗传音水晶,则在完成使命后,“咔”一声轻响,表面出现数道裂纹,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房间。只有桌面上,那张猩红路线图还在散发着不祥的、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五张神色凝重的脸庞。那红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划在城市的地图上,也划在每个人的心头。
星回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缓缓扫过地图上每一个标注点,每一条可能的岔路,每一处适合伏击或反击的建筑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仿佛有千斤重。
终于,他抬起眼帘,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冷静的火焰,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黑狱救人,十死无生。公开押送,九死一生。然,这一线生机,我们必须抓住,也必须由我们亲手创造。”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耳中,“我决定,后天,午时,在他们押送老哈默前往刑场的路上,动手救人!”
“好!”
“干!”
“救出老哈默爷爷!”
“拼了!”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分迟疑,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或低沉,或清越,或坚定,或激昂,汇成一股无畏的洪流。目光交织,看到的是彼此眼中同样的火焰。
无需更多言语。五颗脑袋凑到了桌前,将那幅不祥却又带来唯一希望的地图围在中央。昏黄的烛火被重新点燃,火苗跳跃着,将他们年轻而严肃的脸庞映在墙壁上,晃动着,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压低的声音,谨慎的推演,激烈的辩论,对每一个细节的反复斟酌……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强大国家机器对抗、在绝境中博取生机的精密谋划,在这间不起眼的旅馆斗室中,在这隔绝魔法阵的微弱光芒笼罩下,紧张而有序地展开。夜色,正深。距离那个决定命运的午时,所剩无几。
与此同时,辉冠圣城的地底深处,真正的黑暗与绝望之地——黑狱。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恒不变的、被魔法火把映照出的昏黄与漆黑交织的色调。空气是凝固的,充满了陈年血垢的甜腥、腐烂稻草的霉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气息。即使已是深夜,某些刑房里传出的声音,依然会像钝刀一样切割着寂静:有时是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有时是皮鞭撕裂空气、落在肉体上的脆响;有时则是完全非人的、濒临崩溃的惨嚎。这些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荡,最终变得模糊不清,却更添恐怖。
“天”字号区域,位于黑狱最底层,被称为“活墓”。与其说是一片牢房,不如说是一个被重重魔法禁锢完全独立出来的小型空间。每一间囚室都由掺了昂贵“禁魔石”粉末和“抑法金属”的巨石垒成,厚重得让人窒息。门是整块的合金,只有巴掌大的窥视孔。门外,不仅有三重物理巨锁,更有肉眼可见的、不同颜色的能量屏障在缓缓流转——赤红的是“烈焰反噬”,幽蓝的是“寒冰禁锢”,惨白的是“痛苦链接”,任何未经许可的触碰或试图破解,都会引发可怕的后果。唯一通往此处的甬道狭窄而漫长,两侧墙壁上布满了警示和攻击符文。每隔十步,便有两个全身覆甲、连眼睛都不露的“寂静守卫”如雕塑般伫立,他们的呼吸微不可闻,唯有手中长戟尖端偶尔闪过的一丝寒光,证明他们是活物。
在其中一间囚室内部,空间狭小得仅能容人躺下。地面是冰冷的石板,角落里扔着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絮状物,权当是“床铺”。一个矮壮的身影蜷缩在石地中央,那是老哈默。他几乎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破烂的衣衫被凝固的血污和黑灰黏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鞭痕交错叠着烙铁印,有些伤口深可见骨,只是粗糙地敷了些劣质药粉,边缘已经红肿溃烂。他引以为傲的、浓密如灌木丛的大胡子,被烧焦了一大片,纠结成一团,沾着血和泥土。头发同样凌乱肮脏,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当他偶尔因剧痛而抽搐,或者艰难地挪动身体时,才能从那偶尔睁开的眼缝中,看到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属于铁匠的顽固光芒。
酷刑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对意志的漫长凌迟。那些狱卒的问题反复回荡在他耳边,伴随着新的疼痛:“说!洛川去了哪里?”“你们在地底世界到底干了什么?”“塑魂灵木在谁手上?”“你们的同党还有谁?”他咬碎了牙,咽下了血,用沉默和怒视回答一切。他不能开口,一个字都不能。这不仅关乎他自己的尊严,更关乎那些年轻人的安危,关乎那个给予他震撼和希望的承诺。
“咳……咳咳……”隔壁囚室,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咳嗽声,良久方歇。然后,那个苍老、沙哑、仿佛锈铁摩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长久孤寂后对交流的极度渴望:
“喂……隔壁的……老哥?铁匠老哥?还能喘气不?”
老哈默眼皮动了动,没有回应,只是将满是伤口的侧脸贴向冰冷刺骨的石板,那凉意能让他混沌的头脑获得片刻清醒。
“嘿……看来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那声音并不气馁,反而因为得到“活着”的确认而透出一点诡异的欣慰,开始自言自语般絮叨起来,“我叫裴济……裴济,你……你听过这名字吗?‘钢心’裴济?……算了,肯定没听过。这么多年了,外面谁还记得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怕是早把我的名字,把我的‘钢心裁决者’,从所有档案、所有记录、甚至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抹得干干净净了吧……就像我从来没在这世上活过一样……咳咳……”
那声音里透出的无边寂寥和悲凉,让这冰冷的囚室似乎又降低了几度。
“裴济?”老哈默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钢心裁决者’……那个北地最大的佣兵行会……首领?”
隔壁突然传来“哗啦”一声铁链剧烈抖动的声响!那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和颤抖:“你……你知道?!你当真知道?!你听说过‘钢心裁决者’?!哈哈哈……咳咳……哈哈……”笑声混合着剧烈的咳嗽,听起来凄厉又惨然,“好!好啊!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这活死人墓!居然……居然还有人记得我裴济!记得‘钢心裁决者’!老天爷……你总算还没瞎透!”
“好?”老哈默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咳咳……同是快烂死在这石头棺材里的可怜虫,记得个名字……有屁用?能让你少挨一顿打,还是能让这石头床变软和点?”
“不一样……不一样啊,老哥,”裴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你不懂……被所有人遗忘,比死更冷。记得,就证明我这个人,我带着兄弟们流过的血汗,我挣下的那些名声……不是一场空。至少在这世上,还有那么一点痕迹,没被彻底抹掉。临了临了,还能有个知道我是谁的人,说上两句话……对我这早就该烂掉的老骨头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是最后的……体面。”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和不知哪间囚室传来的、压抑的呻吟。
“老哥,”裴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探究,“你……你是为啥进来的?看你这身伤……比我当年挨得还狠。是动了哪位贵族老爷的奶酪,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老哈默望着头顶那片无穷无尽的、被昏黄火光映出些许轮廓的黑暗,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声音空洞:“……许是……打铁的时候,不小心,溅出的火星子……烫着了哪位大人物的华服吧。”他不能说出真相,即使隔壁这个听起来同样凄惨的老头,也可能是狱卒设下的另一个圈套。在这黑狱的最深处,信任,是比清水更奢侈的东西。
“火星子……烫了华服?哈哈哈……”裴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低沉而悲凉的笑声,“好理由,好理由啊!我当年……我当年又是为啥进来的?我想想啊……哦,好像是……我手下有个不成器的崽子,接了个不该接的活儿,失手了,留下点痕迹……然后,我就成了‘意图颠覆王国’的逆党首领。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裴济一辈子,拿钱办事,讲的就是个规矩和信誉,颠覆王国?我颠覆来干嘛?自己当国王……”
他笑着笑着,声音渐渐变成了呜咽,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终是崩溃的哭泣,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在绝望深渊里的最后哀鸣:“我的行会……散了,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两个儿子……跟在我身边做事,肯定……肯定早就没了……就剩个小儿子,不知道身在何处,我连他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啊……要不是心里还存着这点念想,想着万一……万一那小子还活着,哪天说不定能知道他的老父亲死在这儿……我早……早一头撞死在这墙上了!这日子,哪天是个头啊……”
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像冰冷的针,刺穿着这地底牢狱厚重的死寂,也刺穿着老哈默早已被伤痛折磨得麻木的心。听着隔壁那悲恸至极的哭声,老哈默那被血污糊住的眼角,也渗出了温热而浑浊的液体。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虽然简陋却总是充满炉火温暖和打铁叮当声的家,想起了老伴絮絮叨叨的关心和热腾腾的饭菜,想起儿孙绕膝时的吵闹与欢笑……那些平凡、琐碎却无比真实的幸福,此刻隔着厚重的石壁、无尽的黑暗和绝望的深渊,变得那么遥远,那么奢侈,像一场易碎的梦。
“洛川小子……”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仿佛那是唯一能穿透这黑暗的祈祷,“拜托你了……一定……一定要护住他们……只要他们平安,我这把老骨头,就算被碾碎了,磨成粉,撒在这黑狱里……也值了,也心甘情愿了……”
黑狱之外,辉冠圣城的夜空下,依旧是那片璀璨辉煌、歌舞升平的人间景象。温暖的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户里流淌出来,欢声笑语飘荡在街头巷尾,仿佛黑暗与痛苦只是遥远的传说。这用无数谎言、压迫、鲜血和恐惧堆砌起来的、精致而脆弱的和谐幻象,如同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华美宫殿。没有人知道,地底的基石早已布满裂痕,汹涌的暗流正在不断冲刷、侵蚀。这虚假的安宁,这看似永恒的辉煌之夜,究竟还能在那即将被勇敢者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面前,维持多久?
夜,正走向最深沉的时刻。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酷寒。而有些人,已经决定成为刺破这黑暗的第一缕光,无论代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