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地平线撕裂开一道浅金色的缝隙，太阳尚未露脸，只是用光的指尖试探着触碰这个沉睡的世界。枫林旅馆二楼最东侧的房间内，已是一片冰冷的空寂。
床铺被整理得一丝不苟，枕头拍打得蓬松柔软，仿佛昨夜无人枕过。桌上的陶杯倒扣在托盘里，水渍早已蒸发殆尽。窗户虚掩着，晨风从缝隙溜进来，轻轻掀动窗帘的一角，又悄无声息地落下。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魔力波动，像是水面上将散未散的涟漪，若有若无地证明着这里曾有施法者停留过。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痕迹能表明昨夜曾有五个人在这间房里讨论到深夜——他们为营救老哈默制定了详尽的计划，却又在天亮前如晨雾般悄然消散。
昨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烛火摇曳下，星回用指尖蘸着茶水在木桌上勾勒出辉冠圣城的地图;连灿紧锁眉头计算着空间传送的稳定性参数;景风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短刃，刀锋在昏黄光线中偶尔闪过寒芒;兰月和思月则低声争论着撤退路线的可行性。最终，在第三支蜡烛燃尽时，他们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仅凭他们五人，即使计划再周密，也难以确保能从那戒备森严的押送中，从无数卫兵和潜伏高手的环伺下，将老哈默安全救出。
人手，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手。
于是此刻，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刚刚越过辉冠圣城高耸的城墙塔楼，星回一行人已出现在城东十里的落霞山上。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三面被陡峭岩壁环抱，唯有南侧有条被野兽踏出的小径蜿蜒而下。茂密的铁杉林将此地遮蔽得严严实实，即使从空中俯瞰，也只会看到一片连绵的墨绿树冠。
“就这里。”星回停下脚步，示意众人清理出一片直径四丈左右的圆形空地。
传送魔法阵的布置比想象中更为复杂。五人分站五角，以魔力在地面上蚀刻出层层嵌套的几何图案:最外层是稳定空间的锚定环，用深蓝色魔晶粉末勾勒;中间是引导能量的流道，银白色的秘银丝线在泥土中闪烁着微光;最内层则是传送门户的启动符阵，用星回从储物袋中取出的、混合了星尘砂的魔法墨水一笔笔绘制。
星回单膝跪在法阵中央，双手虚按地面，闭目感知着空间中天然的“褶皱”与“缝隙”。他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陌生的地点开辟稳定传送通道，远比在川溟阁本部那间经过无数次加固的传送大厅要困难得多。每一次空间节点的锚定，都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和对空间法则的精准把握，好在这些维夏在川溟阁都早已教过自己，对星回来说不算太难。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线穿透林间薄雾，在魔法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精心绘制的符文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缓慢地呼吸、脉动。
“准备启动。”星回站起身，目光扫过同伴们被晨光镀上金边的脸庞。每个人都向他点头示意——兰月的木系魔力已灌注到阵法基座之下，确保地面稳固;景风在四周布下了隔绝声响和魔力波动的风之结界;连灿则警惕地注视着山下的方向，手中扣着三枚示警用的光之符文；思月则是在整个山谷四周的范围内布下了淡淡的绿色毒雾，仿佛瘴气一般，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星回从怀中取出那枚拳头大小的蓝色魔法水晶。水晶内部封存着液态般的魔力，如同被封冻的海洋在其中缓缓旋转。他没有犹豫，五指收拢，猛地发力。
水晶碎裂的声响清脆而短促。下一秒，被封存的魔力如决堤之洪奔涌而出，却并非向四周扩散，而是顺从着法阵纹路的引导，沿着银白色的流道疾速奔流。法阵骤然亮起，深蓝、银白、金红三色光芒交织升腾，在阵心上空三尺处凝聚、旋转，最终形成一个稳定的蓝色漩涡。漩涡中心深邃如夜空，隐约可见点点星光闪烁，那是连接着遥远彼端的空间通道正在形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渊隙墟市，川溟阁的传送大厅内，另一场同步的仪式正在进行。
大厅呈圆形，高约十丈，穹顶上镶嵌着数千枚夜光水晶，模拟出璀璨的星空图案。此刻，地面上对应的传送法阵已被激活，维夏——留在本部的这位空间魔法师——正站在法阵边缘，双手在身前虚握，仿佛在揉捏一团无形的物质。
他的指尖有银蓝色的光线在流淌、交织。那些光线并非直线，而是不断弯曲、折叠，构成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空间拓扑结构。随着他魔力的持续注入，大厅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一个与落霞山上完全对称的蓝色漩涡逐渐成型、扩大。
“通道稳定性达到七成。”维夏闭着眼睛，纯粹依靠空间感知来监控着那条横跨千里的脆弱纽带，“还不够……需要至少九成，才能确保大队人马安全通过。”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维持如此长距离的多人传送通道，即使是他也感到异常吃力。魔力如开闸的洪水般从体内涌出，通过法阵注入到那条看不见的通道中，加固着它的每一寸结构，抚平每一个可能引发空间乱流的“褶皱”。
“成了。”又过了约半炷香时间，维夏猛地睁开眼睛，双瞳中银光一闪而逝。他放下双手，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旁边立刻有手下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手拒绝。
大厅内，早已集结完毕的队伍肃然而立。霜见站在最前方，一身深灰色劲装，腰间别着两把反握的短刃。她身后是按照战斗序列排列的川溟阁精锐:洛川创造的分生体，除了尚未复活的辜月和留守的维夏，全员出动;往后则是山川队与溟海队——这四十人是川溟阁真正的核心战力，每队二十人，全部由星回亲自选拔、训练，不仅个人武技与魔法造诣出众，更精通各种协同战阵。
“通道已稳固，但持续时间不会太长。”维夏的声音略显沙哑，他看向霜见，“最多维持一炷香。之后我必须关闭它，否则两端的空间锚点都可能崩溃。”
“足够了。”霜见点头，转身面向整支队伍。她没有做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只是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然后吐出两个字:“出发。”
她率先迈入那旋转的蓝色漩涡。身体在接触光幕的瞬间仿佛被拉长、扭曲，然后倏然消失。在她身后，众人鱼贯而入，秩序井然。四十人的队伍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便全部进入通道，大厅重归空旷，只剩那漩涡仍在无声旋转。
维夏走到法阵边缘，伸手按在地面某个符文上，开始缓慢关闭通道。他的目光穿过正在缩小的漩涡，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同伴们的身影，低声自语:“平安归来。”
落霞山的山坳中，蓝色光芒第二次暴涨。
这一次，光芒持续的时间更长，也更稳定。漩涡中心如水波荡漾，一道道人影从中“吐出”，轻盈地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最先出来的是霜见，她在落地的瞬间已进入战斗姿态，短刃出鞘三寸，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她才向漩涡方向做了个手势。
后续的人员鱼贯而出。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靴底踩踏枯枝落叶的细微声响，以及金属甲片摩擦时极轻的叮当声。当最后一名溟海队队员踏出漩涡，整个山坳已站满了人——四十六名精锐，加上先到的五人，共五十一人。这是川溟阁能动用的、在不暴露全部底牌前提下的最大力量。
晨光已完全照亮山林。鸟雀被这突然出现的人群惊扰，扑棱着翅膀从树梢飞起，鸣叫着投向更深的林间。阳光穿过枝叶，在众人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晏秋，将传送魔法阵掩盖起来！”星回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明白。”晏秋上前三步，在传送法阵边缘单膝跪下。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平按地面，手背上浮现出土黄色的魔纹。地面开始轻微震动，不是破坏性的震颤，而是某种深沉、厚重的脉动。
泥土、岩石、落叶、苔藓——构成这片山坳的一切物质，仿佛都“活”了过来。法阵周围的泥土如水流般向上翻涌，却不是混乱的堆积，而是有组织、有规律地生长、塑形。岩石裂开、重组，苔藓沿着新生的石面攀爬，落叶被卷入泥土深处。仅仅十几次呼吸的时间，整个传送法阵便被完全掩盖。新形成的“地面”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同样的土壤色泽，同样的植被分布，同样的岩石纹理，甚至连几株被“移植”过来的铁杉幼苗，都与周围的树木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倾斜角度。
这是土系魔法的高阶应用:不只是移动泥土，更是重塑地形，使其与周边环境达成完美的和谐统一。若非亲眼目睹整个过程，即使最老练的追踪者，也难以察觉此处曾被人工改动过。
“所有人，按照昨夜传音石中确定的计划，分散入城，前往预定位置潜伏。”星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山川一队随南吕、景风前往铸铁大道布置阻击点;溟海全队随兰月、殷春、雩风前往荣耀长廊潜伏，实行救援行动;山川二队随连灿、思月前往凯旋桥布置阻击点以及确保撤退路线安全。记住，除了兰月小队外，其他小队，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交战，而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开辟通路。除非万不得已，避免与守军或圣殿骑士团发生正面冲突。”
“明白。”四十七人压低声音的应答汇成一股低沉的气流，在山坳中短暂回荡。
没有更多的命令，没有临别赠言。各小队队长带领自己的队员迅速散开。他们像是滴入海绵的水，悄无声息地融入茂密的铁杉林，沿着不同的、预先勘定好的小路向山下掠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山坳中重归寂静，只剩星回、霜见、晏秋、嘉月四人还站在原地。
“我们也该动身了。”霜见望向圣城方向。从这处山腰，可以看见辉冠圣城灰白色的城墙轮廓，以及城中高耸的几座塔楼尖顶。晨光为那些建筑镀上金边，看起来庄严而宁静，仿佛一座安详沉睡的巨兽。
四人最后检查了一遍掩蔽的传送阵，确认毫无破绽后，也转身没入林中。他们选择的是最隐蔽、也最陡峭的一条小径，需要攀爬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才能下到山脚。但这能最大程度避开黎明时分可能上山砍柴或采药的平民。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山坳北侧那面陡峭岩壁的阴影中，空气忽然泛起不自然的涟漪。
那涟漪起初很微弱，像是暑天远观热浪蒸腾时的景象。但很快，涟漪扩大、凝固，从中“渗”出两道人影。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惊动岩缝中一株正挂着晨露的蛛网。
其中一人正是奥兰多。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贵族便装，外罩墨黑斗篷，兜帽掀起，露出棱角分明的苍白面容。他的眼睛是那种极浅的冰蓝色，此刻正冷冷地扫视着刚刚星回等人站立的位置，目光最后落在晏秋用魔法伪装过的那片地面上。
另一人则是个女子。她穿着一身说不上是哪个王国或城邦风格的长裙——裙摆高开叉直至大腿根部，露出光洁修长的双腿;上身衣料少得可怜，仅以复杂的丝带缠绕，勉强遮住要害，却将大片蜜桃色的肌肤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她的身姿曲线夸张到违背常理，却又诡异地散发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诱惑力。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瞳孔是不断旋转的粉红色漩涡，凝视稍久，就会让人产生眩晕与莫名的燥热。
“哼，雕虫小技。”女子红唇微启，声音甜腻如蜜，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她抬起右手，五指纤长，指甲染成深紫色。掌心向上，一团桃粉色的魔力迅速凝聚，那魔力光团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人脸在挣扎、呻吟，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欲望气息。
她作势就要将魔力光团按向那片被伪装的地面。以她的实力，这种程度的土系伪装，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如泡影般破灭，暴露出下方仍在微微散发空间波动的传送阵。
“月魅，且慢。”
奥兰多出声制止，同时伸出左手，轻轻按在月魅抬起的手腕上。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冷，触碰到月魅温热的肌肤时，后者明显地蹙了蹙眉，却没有立刻挣开。
“怎么?”月魅侧过头，粉瞳流转，瞥向奥兰多。那眼神里三分不解，七分不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针对奥兰多触碰的厌恶。
“他们费心掩藏，而非摧毁这传送阵，”奥兰多收回手，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说明他们必然打算重复利用。或许是接应撤退，或许是传递消息，或许是……后续还有援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我们何不在附近埋伏人手?等他们下次启用传送阵，自投罗网，岂不省力?”
月魅盯着奥兰多看了两秒，忽然“咯咯”娇笑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几只鸟雀。她笑得上身花枝乱颤，那些本就勉强的丝带似乎随时会崩开。
“寒殇啊寒殇，”她笑够了，才用指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还真是……入戏太深呢。在人类世界里待久了，连思维方式都变得这么……弯弯绕绕。”
奥兰多——或者说，被月魅称为“寒殇”的存在——神色不变，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似乎更冷了几分。
“不过，”月魅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向那片伪装的地面，粉瞳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这主意倒是不错。守株待兔，总比漫山遍野追着几只小老鼠跑来得轻松。”她歪了歪头，做出个天真又魅惑的表情:“那你打算派谁来守呢?你那些半死不活的冰傀儡?还是我手下那些……不懂分寸的小可爱们?”
“此事我自有安排。”奥兰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面向圣城方向。晨光完全铺洒开来，将整座城市染成金色。“倒是你，月魅，在人前记得称呼我为‘奥兰多’。就像我，在人前只会称你为‘月魅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月魅挥挥手，语气敷衍，“你们这些家伙就是规矩多。扮演人类久了，破规矩也学会了不少，哪有做魔神自由自在，想撕了谁就撕了谁，想睡了谁就睡了谁……”
她边说边向前迈出一步。那一步看似平常，身影却骤然模糊，整个人化作一团翻涌的粉红色雾气。雾气迅速扩散、变淡，只留下一句袅袅的余音飘散在晨风中:
“……等咱们计划的‘仪式’完成，我可要赶紧离开。做人？无趣得很。”
粉雾彻底消散。山坳中只剩奥兰多独自一人站在岩壁阴影下。
他沉默地站了许久，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指，阳光的边缘终于触碰到他斗篷的下摆。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冰霜之下，皮肤纹理清晰可见，但那肤色是一种非人的、死寂的苍白，仿佛已经冻结了千万年。
“离开？”奥兰多——寒殇——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岩壁上，几滴晨露瞬间凝结成冰珠，啪嗒掉落，摔碎在石头上。
他合拢手掌，冰霜碎裂，化作细小的冰晶从指缝簌簌落下。再摊开时，手掌已恢复成人类的肤色与温度。
“来了，就别想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月魅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深，也更残忍。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的身影开始“融化”。不是化作雾气，而是像阳光下的冰雕，从外向内迅速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地面上几片被冻脆的落叶，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