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之庭茶室内,午后阳光透过镂空花窗斜斜洒入,在深色木质茶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茶烟袅袅,如薄雾般在光线中盘旋上升,与空气中弥漫的龙井茶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宁静而隐秘的氛围。
明宇与流光女团长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精致的紫檀茶盘。明宇手法娴熟地冲泡着第二道茶,热水注入白瓷壶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流光端坐着,银色铠甲在幽暗光线中泛着冷冽微光,与她此刻微蹙的眉头形成对比。
流光端起面前那杯清茶,青瓷杯壁温润的触感传来。她将杯沿凑到唇边,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带着清雅的兰花香和淡淡的甘甜。她闭上眼品味片刻,缓缓呼出一口气:“汤色清澈,香气高长,回甘持久……不愧为顶尖的云顶雾尖。”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随即抬眼看向对面始终带着从容笑意的明宇,“不过,明宇会长特意避开众人耳目,邀我至此,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品这一盏好茶吧?”
“哈哈哈!”明宇的笑声爽朗却不刺耳,在茶室中回荡,“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流光团长的慧眼。”他摇了摇头,笑容中多了几分深意。他放下手中的茶具,神情渐渐肃穆,伸手探入怀中内侧口袋,取出一封略显厚重的信笺。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材质,边缘已有轻微磨损,显然已存放了一段时间。他将信平放在茶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向流光方向。
流光伸手取信,当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行清秀而熟悉的“流光亲启”四个字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不会认错——这是星雅公主特有的笔迹,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带着那独特的微微上挑,那是她们年少时一同习字形成的习惯。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以近乎虔诚的姿态拆开封口,取出内里的信纸。
信纸展开的瞬间,熟悉的薰衣草淡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那是星雅最爱的熏香。流光的目光急急扫过开头几行问候,随即被信中的内容牢牢抓住。随着阅读的深入,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与忧虑的复杂神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当流光终于读完最后一个字时,茶已凉透,茶烟早已散尽。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明宇将一杯新沏的热茶推到她面前,声音平和却直接,“我知道你此刻心中定是疑窦丛生。”
流光放下信纸,用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仿佛要从那温度中汲取一丝安定。“这封信……”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是怎么得到的?星雅她……她现在究竟如何?”
“是在星雅公主被彻底禁足于深宫的前三天,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冒险送出来的。”明宇的视线投向窗外,似在回忆当时情景,“那侍女扮作采购宫女混出宫门,在我常去的书斋等候了两个时辰才遇到我。公主嘱咐,此信必须在你手中,且必须找到合适的时机——既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他转回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流光,“可惜你那时正率部在北方边境执行清剿任务,行踪不定,信使三次寻你未果。直到现在,我才找到机会与你单独会面。”
流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挚友书写时的温度与力道。“她信里提到的‘洛川’……”她抬起眼,目光锐利,“莫非就是国王陛下月前下令全国通缉的要犯?那个据说盗走了王室至宝的‘逆贼’?”
“正是他。”明宇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没有丝毫犹豫。
流光眼中的困惑如浓雾般弥漫开来。她不明白,为何自己最亲密的朋友、尊贵的王国公主,会要求她去协助一个被全国通缉、画像贴满大街小巷的要犯?更令她不解的是,星雅在信中如此笃定地写着:“唯有洛川可解王国危局,信他如信我。”这背后,究竟隐藏着她所不知道的什么?
明宇似乎看透了她翻腾的思绪,缓缓为自己斟了杯茶,浅饮一口后才开口:“星雅公主与洛川相识,是在一年多前。当时洛川在一次行动中全力协助公主殿下,并舍命救下公主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正是在那次生死与共的行动中,他们建立了超越身份的信任与友谊。公主在给我的密函中曾言:‘洛川此人,看似平凡,实则心如明镜,重诺如山。’”
“原来如此……”流光恍然,记忆的阀门被打开。她想起大约一年前,星雅确实在来信中模糊提及“近日协助一位有趣的朋友处理了件麻烦事,详情容后再叙”,只是当时她正率部在北方苦寒之地与兽人部族周旋,战事吃紧,无暇深究,只当是公主又结识了哪位贵族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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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一个疑问,也是最大的疑问。”流光坐直身体,银色铠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的目光如剑般直视明宇,“公主在信中警告,王国正面临有史以来最危险的时刻,而这危险并非来自外部敌人,而是源于‘内部’。她要我提防那些位高权重者,说他们‘可能已非原本的自己’。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已非原本的自己’……难道是指背叛?”
明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那其中有赞许,有忧虑,也有一丝痛心。他沉默了片刻,茶室中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看来,星雅公主她也察觉到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这正是她突然被以‘静养’之名软禁于深宫,所有近侍皆被更换的真正原因。”
“察觉到了什么?你知道内情对不对?”流光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茶桌之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明宇会长,请告诉我真相!星雅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如果她有危险,我……”
“流光团长。”明宇打断了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认真,“请听我一言:此事的内情,我不能——也无法——直接告诉你。并非我不愿,而是不能。”他抬起手,制止了流光想要争辩的动作,“有些真相,必须由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自判断。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两点:第一,多留意那些近期——特别是近三个月来——性情、习惯、决策方式突然发生明显转变的大人物,无论这种转变看起来是向好还是向坏。第二,在无法完全确定对方立场与真实身份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最亲密的战友、最尊敬的上司,甚至……”
他顿了顿,深深看入流光眼中:“包括我。”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让流光瞬间清醒,却也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要相信任何人?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可怕的事实?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透入的光线中尘埃缓缓飘浮,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星雅熟悉的字迹在眼前晃动,那些关切的话语、焦急的警告、隐晦的提示,此刻都像被蒙上了一层迷雾。她想起与星雅年少时的点点滴滴,想起她们在宫廷花园里的秘密约定,想起星雅成为公主后依然与她保持的纯真友谊……挚友如今被困深宫,而她手握这封可能是唯一线索的信,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该……相信你吗?”她最终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明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为自己重新斟满茶杯,看着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那封信,你已验看过。字迹是公主的,信中提到的‘约定’,是只有你们二人知晓的秘密。我若有心伪造,如何能知此事?”他缓缓道,“但我的建议依然是:不要全然相信我。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头脑去想,用你的心去判断。真相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而信任……在如今的王都,可能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长久的沉默笼罩了茶室。流光一动不动地坐着,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交织。明宇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茶,仿佛他们有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以挥霍。
不知过了多久,茶室外传来一阵恭敬的敲门声,随后是孟老温和而清晰的声音:“报告会长,圣殿骑士团的士兵们已将星辉之庭各处整理妥当,损毁物品的清单与赔偿金已交接完毕。”
“知道了,有劳孟老。”明宇朝门外回应,声音平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仍陷在沉思中的流光说道:“眼下,我能告知流光团长的只有这些。待到你自己辨明方向、分清敌我之时,若仍需要帮助,可随时来此寻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优雅如常,“茶已凉,话已尽,我们也该出去了。”
流光仿佛从深水中浮出,猛地回神。她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藏在铠甲内衬的口袋中,感受着那纸张贴近心口的触感。“嗯。”她点了点头,眼中仍有迷茫,但已多了一丝决意。她随着明宇起身,推开茶室的雕花木门,走进了洒满午后阳光的走廊。
星辉之庭大厅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整洁雅致。先前的混乱仿佛从未发生,被打翻的花瓶已换上新枝,碎裂的瓷器不见了踪影,连地毯都似乎被仔细清理过。阳光从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洒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光影。
圣殿骑士团的士兵们已列队站好,虽然衣着略有凌乱,但精神尚可。明宇扫视全场,对流光及其麾下众人说道:“各处已检查完毕,损毁之物已按市价赔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诸位,请自便。”
“既如此,我等便不再叨扰了。”流光抱拳行礼,铠甲部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转过身,银色披风划出一道弧线,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晰果断:“全体听令,列队,返回驻地!”
士兵们齐声应诺,脚步声整齐地在大厅中回响。流光走在队伍最前,脊背挺直,步伐坚定,仿佛已从方才的迷茫中挣脱。只有最了解她的人,才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唇角,看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走出星辉之庭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流光抬手微微遮挡,翻身上马。坐骑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绪不宁,不安地踏了踏蹄子。她轻抚马颈,低语安抚,随后一拉缰绳,率队向着圣殿骑士团驻地的方向行去。
返回的路上,流光的思绪如同被风吹乱的蛛网,纠缠难解。那封信中的字句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词都似乎蕴含着多重含义:
“王国根基动摇,危机迫在眉睫……然危非在外,而在萧墙之内……”
“洛川可信,其力可挽狂澜,助他如助我,信他如信我……”
“父王最近行踪异常,恐怕有事,其内必有隐情……另警惕近日性情突变之重臣……”
“宫内耳目众多,恐此信亦难保密,阅后即焚……”
“若我久无音讯,便是身陷囹圄,莫要来救,专注大局……”
“挚友流光,王国命运,托付于你……”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试图理清线索,却只觉陷入更深的迷雾:王国究竟面临怎样的危机?那些“性情突变”的重臣指的是谁?国王到底为何通缉洛川?那日劫法场、救走要犯的神秘人,究竟是不是洛川的人?如果是,他们现在藏身何处?如果不是,又是何方势力?
无数问题拧成一股乱麻,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明宇的警告也在耳边回荡——“不要相信任何人”。那么,她该相信星雅吗?那封信确实是真的,字迹、用语习惯、只有她们二人知晓的少年往事与秘密约定,都无可置疑。但万一星雅也受到了蒙蔽?万一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更复杂陷阱的一部分?
“大人,您怎么了?”身旁副官的声音将她从翻腾的思绪漩涡中猛然拉出。她转头,看见副官年轻脸上关切的目光,“您从星辉之庭出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可是那茶商会会长说了什么不妥的话?要不要属下……”
“没什么。”流光迅速收敛表情,轻轻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流光转过头,目视前方街道。王都的街道热闹非凡,商贩叫卖,行人如织,孩童嬉戏,一切都显得如此平常,如此安宁。如果星雅信中所言为真,那么这平静的表象下,究竟涌动着怎样可怕的暗流?
“明宇说,答案需要我自己去寻找。”她低声自语,握紧了缰绳,指节微微发白,“那我就去找。用我的眼睛,用我的剑,用我的一切。”
她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坚定取代。晚霞不知何时已染红西天,将她的银色铠甲映成温暖的橘红色,仿佛燃烧的火焰。她的目光如淬火的利剑,笔直刺向前方,刺向那看似平静却可能暗藏汹涌的王都深处。
“星雅,”她在心中默默立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无论真相多么可怕,无论敌人是谁,我一定会找出答案。等我。”
夕阳下,队伍在长长的影子中行进。为首的女团长身姿挺拔如松,银甲反射着落日余晖,仿佛披着一身燃烧的荣耀。街道两旁,有民众认出她的身份,纷纷行礼致意。她微微颔首回应,表情平静,只有那双湛蓝眼眸深处,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决绝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