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法庭的“休庭”持续了外界时间的三秒,但在这个流速十亿分之一的宇宙里,铁书墨和阿猫已经待了整整八个月。
铁书墨用这段时间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牢房墙壁当黑板,用零食包装袋的铝箔碎片刻字,列出了一份详尽的“辩护策略清单”。包括17种法律漏洞、43个先例案例的矛盾点、以及9种可能的庭外和解方案。
第二,他通过观察发现,三位法官并非铁板一块。仲裁者原型严格遵守条文,但缺乏变通;概率法官依赖计算,但对“不可计算因素”处理僵化;先例之书只会翻找历史案例,遇到全新情况就卡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注意到了听众席上那个平行世界的老科学家。八个月里,两人通过唇语和简陋的手势代码(用牢房地面灰尘写字)建立了联系。老科学家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他所在的小宇宙也曾被审判,最后通过“技术转让协议”换取了缓刑——把该宇宙的一项独特科技交给法庭作为“监管抵押品”。
“休庭结束。”
仲裁者原型的声音响起时,铁书墨刚刚吃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他擦擦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纯属习惯动作。
“被告,你们有最终陈述的机会。”概率法官的光雾中浮现倒计时,“限时:本宇宙时间一小时。”
铁书墨走到法庭中央,没有看法官,而是转向听众席:
“在陈述前,我想申请一位证人出庭。”
“谁?”
“听众席第三排左起第七位,来自k-4421小宇宙的代表,张维民教授。”
老科学家缓缓站起。他看起来比在平行世界时苍老了许多,眼神里是数百年作为“人质代表”的麻木。
仲裁者原型翻查记录:“允许。证人,陈述你与本庭的相关经历。”
张教授走到证人席,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四百标准年前,我的宇宙因发展出‘情感共鸣能源技术’被指控‘可能引发跨宇宙情感污染’。本庭判决:要么接受清理,要么交出技术专利并接受永久监控。我们选择了后者。”
他看向铁书墨:“现在,我们的技术被法庭用于制造‘情感抑制器’,安装在所有被监控宇宙的关键节点。我们发明的初衷是增进文明间的理解,却被改造成了控制工具。”
听众席一片哗然。许多代表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概率法官的光雾波动:“这与本案无关。”
“有关。”铁书墨接过话头,“这证明了本庭的判决逻辑有问题——你们不是在预防威胁,是在收割成果。先把有潜力的技术定罪,然后合法掠夺。”
先例之书疯狂翻页,但找不到类似案例。
铁书墨继续:“所以我想提出一个新的解决方案:付费延迟审判。”
三位法官同时愣住:“什么?”
“你们担心我们未来可能造成威胁,对吧?”铁书墨像推销员一样展开手臂,“那简单。我们付‘保证金’。如果我们三千年内没有侵略行为,保证金全额退还。如果侵略了,保证金没收,你们还能合法清理我们。稳赚不赔。”
仲裁者原型:“保证金……以什么形式?”
“技术共享权。”铁书墨说,“我们可以定期向法庭提交我们的科技发展报告,法庭可以派员监督,但不能干涉。如果发现危险技术,我们可以协商处理方案——比如共同研发安全版本。”
概率法官快速计算:“此方案将降低清理协议启动概率至312,但同时会大幅提高法庭的监管成本……”
“所以我们愿意支付‘监管费’。”铁书墨微笑,“用我们宇宙的特产:可能性结晶。这东西对你们研究多元宇宙演化规律应该很有价值。”
听众席上,许多代表的眼睛亮了。它们的小宇宙都曾被迫上交技术,但从未得到过任何回报。
先例之书终于找到了一个勉强相关的案例:“《跨宇宙贸易协定》第5条:允许以资源支付替代性处罚。但需要债权人同意……”
“法庭就是债权人。”铁书墨看向三位法官,“怎么样?一笔好买卖。你们得到研究素材和潜在技术收益,我们得到发展时间。双赢。”
长时间的沉默。三位法官的内部交流产生了可见的空间涟漪。
就在这时,合同(保安队长)的声音突然通过铁书墨怀中的通讯器传来——它竟然能穿透静止宇宙的屏障:
“老板,我分析完了收割者残留的数据。重要发现:三位法官的判决程序被一个隐藏条款约束——如果出现‘无法判定的创新解决方案’,必须提交给‘上级法院’复核。”
铁书墨眼睛一亮:“上级法院?在哪?”
“坐标不明。但提交需要三位法官一致同意,而它们从未同意过,因为那意味着承认自己能力不足。”
机会来了。
铁书墨立即调整策略:“尊敬的法官,如果你们无法决断我的提议,按程序是不是应该提交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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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法官的“身体”同时僵住。被说中了。
“我建议你们提交。”铁书墨诚恳地说,“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你们都不用承担责任。而且……”
他压低声音,像分享商业秘密:
“如果上级法院认可了我的方案,证明你们发现了一个有价值的创新案例,这对你们的‘业绩考核’应该有加分吧?”
概率法官的光雾突然剧烈闪烁——铁书墨猜对了,它们也有绩效压力。
半小时后,三位法官宣布:
“鉴于本案涉及全新法律问题,本庭决定提交‘多元宇宙最高法院’复核。”
“复核期间,对新宇宙g--7的清理协议暂缓执行。”
“被告可返回本宇宙,但需随时接受传唤。”
法槌落下,牢房消失。
铁书墨和阿猫被传送回杂货铺门口。只离开了外界几分钟,但铁书墨感觉自己老了几岁——静止宇宙的时间体验是真实的。
王语嫣立刻迎上来,手里捧着三颗种子:“你们没事吧?种子我研究过了,有新发现——”
“等等。”铁书墨摆摆手,先看向合同,“那个‘上级法院’的坐标,有线索吗?”
合同调出数据:“有。收割者的记忆碎片显示,它去过一次最高法院。那里不是物理位置,是一个‘概念空间’,入口条件是需要携带‘未决的正义天平’。”
“什么东西?”
“每个法庭都有的象征物。”合同解释,“但当法庭遇到无法判决的案件时,天平会暂时失去平衡,这时才能以它为钥匙打开通道。”
铁书墨懂了。他回头看向静止法庭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是一个微小的时空褶皱。
“所以我们需要让某个法庭的天平失衡……”他喃喃道,然后突然笑了,“这个我擅长。老本行:在公平交易里找不平衡。”
王语嫣终于有机会插话:“铁书墨,种子的事更重要。我和守望发现了这个——”
她拿起灰色种子,用特殊光线照射,种子底部浮现出一行极小的文字:
“若三种子同播,可唤园丁长。”
铁书墨皱起眉:“园丁长?和播种者什么关系?”
“不知道。”王语嫣说,“但守望说,园丁长在园丁文明的记载里是……禁忌词汇。所有相关记录都被刻意抹除了。”
店铺的警报突然响起。不是外敌入侵,是内部警报——来自那些旧宇宙记忆结晶。
众人冲到储存区,发现一块结晶正在自主发光,里面封存的画面在快速重组:那是创始人的记忆碎片,之前一直沉寂,现在却激活了。
画面中,创始人(年轻时的模样)正在与一个模糊的身影对话。声音断断续续:
“……园丁长不是职位……是病症……”
“……播种者发现了……试图治愈……”
“……但感染已经扩散……只能隔离……”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结构图上:一个巨大的、树状的规则网络,根部是“播种者”,主干是“园丁文明”,但有一条黑色的分支蔓延出来,标注着“园丁长病变”。
图底有一行小字:
“所有园丁都是种子。”
“但有些种子……会发霉。”
铁书墨盯着那张图,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向合同:“你之前说,收割者联络的上级叫‘园丁长’?”
“是。”
“而种子说明书说,三颗同播能召唤园丁长?”
“对。”
铁书墨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我好像知道园丁长是谁了。”
“也知道播种者为什么要我们种这三颗种子了。”
阿猫问:“是谁?”
铁书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无尽的新宇宙:
“是一个被困在‘园丁’这个身份里……”
“太久太久的……”
“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