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 年 5 月 30 日,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鹰嘴崖的松枝上,露水顺着针叶往下滴,砸在王卫国磨破的军靴上,晕开一小片泥痕。他站在崖边那簇醒目的红布旁 —— 红布是陈小虎从孙二牛遗物里翻出的,边角还绣着 “平安” 二字,此刻在晨雾里飘着,像一团烧不尽的火苗。空冥感知早已铺开,三公里外的山林里,密集的脚步声、枪托碰撞声顺着潮湿的空气传来,节奏沉稳得让人心安 —— 那是志愿军主力的行军步伐,是他断粮七天来,日思夜想的声音。
“副连长,是主力!俺听出来了,跟上次在长津湖听到的一样,整齐!” 李大勇凑过来,耳朵贴在地面上,粗糙的手掌攥着半块桦树皮 —— 那是昨天最后一顿 “饭”,现在却像宝贝似的攥着,“俺们扛过来了,七十三人,一个都没少!”
王卫国点点头,空冥感知里 “看到” 主力先头连的红旗正从雾中钻出来,红旗边缘还沾着雪水凝结的冰碴(显然是从北方调过来的部队),连长是个高个子,肩上扛着一把汤普森冲锋枪,枪托处缠着熟悉的布条 —— 那是志愿军战士的习惯,怕冻手,也怕枪托硌得慌。身后的通讯兵背着电台,天线竖得笔直,和穿插连那台快报废的 an\/prc-6 形成鲜明对比。
“准备确认身份!” 王卫国压低声音,指尖划过秦小凤通讯手册最后一页 —— 昨晚联络时约定的暗号,“主力喊‘东风吹’,咱们答‘战鼓擂’,别出差错。” 他想起秦小凤说过,去年冬天有支部队因为暗号错了,差点和友邻部队误击,现在握着手册,像握着保命的符。
晨雾渐散,高个子连长看到红布,突然举手示意部队停住,粗粝的声音穿透晨雾:“前方同志!暗号!”
“战鼓擂!” 王卫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不是怕,是激动,是七天来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的哽咽。
“东风吹!” 高个子连长的声音瞬间亮了,他迈开大步冲过来,一把攥住王卫国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王卫国生疼,却暖得让人想哭,“可算找到你们了!俺是主力三连连长李建国,总部说你们断粮七天还炸了美军补给站,俺们都以为你们”
“俺们没那么容易垮!” 陈小虎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孙二牛的防潮火柴,火柴盒上的松脂封边被摸得发亮,“俺们靠这个!二牛班长留下的,淋了雨也能点着,探地雷、煮野菜全靠它!就像当年咱们八路军传信,靠的不是多好的装备,是念想!”
李建国接过火柴,划开一根,橘红色的火苗在晨雾里晃了晃,他突然红了眼眶:“这让俺想起长津湖的战友。去年冬天,九兵团的同志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就是靠一根火柴煮冻土豆,有的战士冻得手指粘在火柴盒上,扯下来就是一块肉,也没舍得扔一根火柴。你们这火柴,金贵!”
这话让空气瞬间静了,陈小虎把火柴紧紧揣回怀里,像是突然明白了这小小的盒子里,装着的不只是火种,是一代代战士的命。王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李建国说:“俺们连老吴还在拉肚子,还有几个新兵体力没恢复,得麻烦你们”
“早准备好了!” 李建国没等他说完,就朝身后喊,“卫生员!把总部给的止泻药和罐头送过来!” 两个卫生员扛着药箱跑过来,打开箱子,里面的磺胺类止泻药、鱼肉罐头让战士们眼睛都亮了 —— 这些在平时不算什么,在断粮七天后,却比黄金还珍贵。
老吴被赵刚扶过来,他的脸还泛着病后的苍白,卫生员递过药片,又打开一罐鱼肉罐头,用刺刀挑出一块肉:“同志,先少吃点,你肠胃弱,别贪多。俺们在上甘岭坑道里,伤员也是这么吃,一口肉一口水,慢慢养。”
老吴接过罐头,眼泪 “吧嗒” 掉在罐头上:“俺想起四十三年前,俺在冀中根据地,跟八路军断粮,也是战友分俺半块窝头。现在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志愿军亲,不管啥时候,都不丢下一个人。” 他小口嚼着鱼肉,没敢多吃,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另一边,小田捧着一块压缩饼干,手指都在抖。这孩子刚入伍半年,断粮时没掉过一滴泪,现在咬着饼干,嘴角沾着渣,却突然哭了:“俺爹说,当年他参加淮海战役,断粮时战友分他半块炒面,现在俺也有战友分粮,俺没给爹丢脸!” 李建国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你比俺当年强多了。俺刚参军时,第一次断粮就哭了,班长说‘哭啥?有战友在,饿不死!’现在俺也跟你说,有咱们志愿军在,啥苦都能扛!”
王卫国和李建国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铺开穿插连手绘的地图 —— 上面用炭笔标着 “鹰巢” 补给站的油罐区、弹药堆,还有美军运输线的切断点,甚至连哪棵树下埋过地雷都画得清清楚楚。“俺们穿插进去后,先摸了三天布防,” 王卫国指着地图上的红点,“用秦护士记的美军迫击炮参数,找到死角炸了油罐,然后靠空冥避开巡逻队,断了他们的通讯线。第七天实在没野菜了,就剥桦树皮煮着吃,跟当年杨靖宇将军在东北似的,靠树皮草根,也没让美军发现。”
李建国看着地图,突然指着一处山坳:“这里是不是有个碉堡?俺们昨天推进到这,被里面的重机枪压制了半小时,后来发现机枪手跑了,原来是你们断了他们的补给,没子弹了!” 他突然拍了拍大腿,“俺们连有个战士叫张富贵,昨天为了炸这个碉堡,差点冲上去用身体堵枪眼,跟松骨峰的英雄似的!后来看到碉堡没人,他还愣了半天,说‘咋没人了?俺还没立大功呢’!”
这话让战士们都笑了,紧张的气氛瞬间松了。周强凑过来说:“俺们炸补给站时,也有个新兵想冲进去,俺拉住他说‘别急,靠脑子,别蛮干’。现在跟主力会合了,以后咱们一起,既要打胜仗,也要活着回家!”
空冥感知里,王卫国 “看到” 远处的主力部队正在清理残余美军,枪声零星响起;“看到” 秦小凤在后方医院里,正对着通讯器微笑,仿佛知道他们已经会师;“看到” 孙二牛的笑脸出现在红布旁,对着他们竖大拇指;“看到” 养父王破军的身影站在鹰嘴崖上,手里拿着《玄真子兵要》,像是在说 “兵贵同心,你们做到了”。
他掏出通讯手册,在空白页上写下:“1951 年 5 月 30 日,鹰嘴崖会师。主力带来了粮食和药品,李建国连长讲了长津湖的火柴、松骨峰的英雄,老吴想起冀中根据地的战友,小田吃到了断粮后的第一块饼干。穿插任务完成,不是俺一个人的功劳,是七十三名战友的命托命,是主力的支援,是无数像长津湖冰雕连、松骨峰英雄连那样的前辈,在前面蹚路。接下来,要和主力一起清剿残敌,为夏季攻势扫清障碍。俺知道,志愿军的胜利,从来不是靠装备,是靠‘不丢一人’的信念,靠‘保家卫国’的初心。”
字迹被晨露打湿了些,却依旧坚定。王卫国把手册收好,站起来,对着战士们和围过来的主力战友喊:“同志们!休息得差不多了!跟主力一起,把德川以南的美军清干净!让他们知道,志愿军的穿插连、主力连,合在一起,就是打不垮的钢铁长城!”
“好!” 欢呼声在山林里回荡,惊飞了枝头的麻雀。陈小虎扛起炸药包,赵刚拿起探雷针,老吴也能自己走路了,小田把没吃完的饼干揣进怀里 —— 他们跟着主力,朝着前沿走去。晨雾彻底散去,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照亮了脚下的泥泞路,也照亮了每个人眼里的光。
李建国走在王卫国身边,突然递过来一个水壶:“这里面是热水,俺们特意烧的,你喝点暖暖身子。俺们连有个规矩,会师时要给友邻部队送热水,就像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不管哪个部队,见面先递口热的,比啥都亲。”
王卫国接过水壶,温热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暖得让人心头发颤。他看着身边的战友 —— 穿插连的、主力连的,穿着一样的棉服,带着一样的信念,朝着同一个方向走。这一刻,他突然懂了 “会师” 的真正意义:不是简单的碰面,是疲惫后的支撑,是孤独后的陪伴,是把 “我的连” 变成 “我们的部队”,把 “我的任务” 变成 “我们的胜利”。
远处的枪声渐渐稀了,主力的红旗在阳光下飘得更艳,战士们的歌声传了过来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王卫国跟着唱,声音沙哑却响亮,和几百个声音混在一起,在德川的山林里,在抗美援朝的土地上,像一道惊雷,震得山响,也震得每个战士的心里,都燃起了必胜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