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二月十日,夜。
疏勒城东的冻原,白日里震天的厮杀与象兽的哀鸣已然沉寂,只余下刺鼻的焦臭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在凛冽的寒风中盘旋、沉降,如同给这片修罗场盖上了一层无形的裹尸布。唯有晋军连绵营垒之中,点点篝火顽强跃动,映照着巡营士卒冰冷的铁甲,也勾勒出中军大帐巍峨的轮廓。
帐内,牛油巨烛燃得正旺,将人影拉长投在帐壁上,幢幢如鬼魅。浓烈的血腥气、汗味、皮革与铁锈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肺腑。王康高踞主位,玄甲未卸,肩头的玄色大氅被帐门缝隙透入的寒风吹得微微拂动,其上暗褐色的血点如同死亡的烙印。他脸上并无多少大胜后的喜色,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冰封般的锐利。在他下首两侧,世子王湛、次子王泽、三子王汴、四子王漳、五子王沽肃立如标枪;再往下,赵云银甲染血、马超面沉似水、吕布眼中残存着嗜血的兴奋、张任神色肃穆、王固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褪尽、王栓风尘仆仆、法正则垂目凝思,似在脑中推演着无形的沙盘。十营战兵、十四营铁骑、虎卫铁林两营亲军的主将,连同辅军将军吕岱,济济一堂,偌大的帅帐被塞得满满当当,却落针可闻,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甲叶偶尔的碰撞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帐中那个风尘仆仆却腰杆笔挺的身影上——班武,定远侯班勇的后裔,此刻正捧着一卷厚厚的牍板,声音带着沙哑的亢奋,清晰地汇报着白日鏖战后的惊人缴获:
“禀晋公,诸位将军!此役大破贵霜中军,缴获之丰,前所未有!”班武的声音在略显窒息的空气中撞出回响,“其一,乃贵霜具装重骑所披锁子甲!此甲由精铁环扣叠压密缀而成,防护周身要害,每领约重二十五斤!总计三万五千余领,皆完好可用!”
这个数字让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锁子甲!贵霜重骑赖以冲锋陷阵的依仗!三万五千领!这意味着几乎整个贵霜引以为傲的重骑军团,其铁甲已被晋军剥下!
“其二,康居、大宛、乌孙等仆从军所遗各式皮甲,计两万八千领!”班武继续道,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其三,战马!此乃最大收获!贵霜本部黄金重骑之战马、联军各部轻骑坐骑、溃散之驮马,多为西域良驹、乌孙健骠、河中宝马!剔除伤损,完好可用者,计七万匹!”
“七万匹!”连素来沉稳的赵云也忍不住低声重复,眼中精光暴射。马超的嘴角更是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仿佛已看到这些良驹被套上晋军鞍鞯,成为横扫大漠的铁蹄。
王康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亲卫呈到帅案前的那一领锁子甲上。甲环细密如鱼鳞,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失去主人的暗金光泽,触手冰凉而坚韧。它不如晋军制式铁札重甲(重达四十二斤)那般坚不可摧,却胜在轻便灵活。
“典韦!”王康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帐中所有的低语。
“末将在!”侍立王康身后,如同铁塔门神般的典韦轰然应诺。
“披上它!”王康一指那锁子甲,“再套上你自己的铁札重甲!”
命令突兀而古怪,帐中诸将皆是一怔。典韦却毫无迟疑,大步上前。两名魁梧的虎卫亲兵立刻上前协助。先是那领贵霜锁子甲被抖开,如同金色的渔网罩上典韦小山般雄壮的身躯,甲环紧密贴合,覆盖胸腹臂膀。紧接着,他那身标志性的冷锻铁札重甲被抬了上来——外层是三千六百片精锻铁甲叶冷锻铆接而成,内衬环锁铁网衬牛皮,总重六十二斤的恐怖壁垒!
铁札甲的部件被熟练地披挂、系紧在锁子甲之外。沉重的甲叶碰撞声密集响起,如同铁匠铺里最狂野的锻打。当最后一根皮带扣紧,典韦整个人已被钢铁彻底吞没。头盔带护颈铁帘,狰狞的面甲只余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露在外面,整个人膨胀了一圈,站在那里,仿佛一尊从洪荒神话中走出的、由纯粹金属铸造的杀戮魔神!帐内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粘稠凝滞,沉重的压迫感让靠近的将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王康离座,走到典韦身前,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层层叠叠的甲胄。他随手抄起旁边兵器架上一柄缴获的贵霜弯刀,毫无征兆地,狠狠一刀劈在典韦的肩甲连接处!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
弯刀被高高弹起,刃口崩开一个豁口。再看典韦肩头,外层铁札甲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内里的锁子甲环微微凹陷变形,却无一处断裂穿透!
“如何?”王康弃刀,沉声问。
典韦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头盔面甲后传来,带着金属的嗡鸣:“回主公!行动略滞,然无大碍!肩头受击处,外层硬甲扛劈砍,内里软甲(锁子甲)卸力,筋骨无震痛之感!比单披俺这身重甲,反倒更…更舒坦些!”他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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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康又拿起一杆缴获的贵霜长矛,示意一名强弩手:“射他胸甲!用寻常破甲箭,三十步!”
弩手不敢怠慢,上弦,瞄准典韦胸前那嵌着冰冷护心镜的位置。
“嘣!”
弩弦震响!弩矢如电,狠狠钉在护心镜旁!
“噗嗤!”一声闷响,箭簇穿透了最外层铁札甲叶,却被内层的锁子甲死死咬住!箭头入肉不过半分,便被密密麻麻的铁环卡住,再也无法深入。典韦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一晃。
“好!”王康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满意的锐芒,“锁环叠压,韧而卸力!此物虽单薄,却是我军铁甲绝佳之内衬!”他转身,斩钉截铁地下令,“将这些锁子甲,连同缴获皮甲,尽数好生清理、保管!战后悉数移交军器监郑浑处!命其不惜工本,改制、修葺,务求与我军制式铁札重甲尺寸相合!待改制完毕,”他的目光扫过帐中那些身经百战的禁军战兵营校尉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之音,“凡我禁军战兵营锐士,皆披此双层重铠!内衬锁环卸力,外罩铁札破坚!孤要尔等,皆成这冻原之上,真正刀枪不入、碾碎一切的铁山!”
“诺!”以王平、文钦、王沽、王猛、张扬、郝昭、何曼、韩德、阎行、王双为首的十营战兵校尉,连同周仓、张绣、廖化、高横、胡遵、樊稠、马岱等十四营铁骑主将,齐齐抱拳,声震帐顶!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灼热的火焰。双层重甲!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冲锋陷阵中,他们将拥有远超敌人的生存与破阵之力!
激昂的气氛稍稍沉淀,一直垂目沉思的法正向前一步,清朗的声音带着洞穿迷雾的冷静:“晋公明鉴,此甲改制尚需时日。然破敌之机,却已迫在眉睫!”他手指轻轻点向悬挂的简陋西域舆图,点在代表贵霜联军营寨的位置,“迦腻色伽经此二败(正月初七仆从军哗变反冲、今日重骑尽丧象阵焚营),精锐折损近半,三十三万大军,如今可战之兵,恐已不足二十万!此为其一败,军力之衰!”
“其二,”法正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粮秣!邓艾、毋丘俭二位参军所率四万义从轻骑,月余来如群狼撕咬,日夜不休袭扰其粮道,焚其粮秣积聚!迦腻色伽本已捉襟见肘之存粮,经白日决战之巨耗,更见枯竭!军中缺粮,士气焉能不堕?此为其二败,粮道之断!”
“其三,”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锋锐,“离心离德!白日决战,贵霜驱仆从军为前驱填我壕堑,死伤狼藉!今其本部重骑、象兵尽丧,仆从军折损尤重,而所得粮秣赏赐寥寥,怨毒之气早已盈野!此刻贵霜大营之中,康居、大宛、乌孙、悦般诸部与贵霜本部之间,龃龉丛生,猜忌日深,如置干柴!只需一点火星”法正收住话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康,“三败叠加,敌军外强中干,已成强弩之末!此正我雷霆一击,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之良机!”
法正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帐中诸将,从老成持重的赵云到桀骜如吕布,无不微微颔首,眼中战意升腾。王康负手立于帅案之后,烛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影投在帐壁上,如同冰冷的浮雕。他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沾染血污却写满渴望的脸庞,扫过儿子们年轻却已显峥嵘的面容,最后落在那象征死亡的黄金战象旗(白日被赵云部斩获)上。
帐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轻响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终于,王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将领耳中: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三日!”
“这三日,”王康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宰杀缴获之驽马、伤马!取北庭转运而来之腌肉!辅兵营埋锅造饭,让将士们——”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顿顿有肉!吃饱!睡足!养足精神!磨利刀枪!整备马具!”
顿顿有肉!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帐中所有将领的血液!在这个时代,在苦寒的西域战场,肉食是难以想象的犒赏!这不仅仅是恢复体力,更是最直接、最粗暴的士气提振!
“三日之后,”王康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西极冰原刮来的朔风,带着冻结一切的杀意,“二月十三,午夜子时!”
他猛地一掌拍在帅案上,震得烛火狂跳!
“全军拔营!以羽林军、虎骑、铁骑、豹骑、骁骑为先锋尖刀!各营铁骑紧随!步军压阵推进!目标——”他的手指如利剑般刺向舆图上贵霜大营的位置,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席卷大帐:
“贵霜联军营寨!踏平它!勿使一人一马,生离疏勒冻原!孤要那迦腻色伽的人头,祭奠我战死儿郎的英魂!”
“诺——!!!”
山崩海啸般的应诺声几乎要掀翻帐顶!赵云、吕布、马超、张任眼中精芒爆射;王湛、王泽等小将紧握拳头,热血沸腾;连最沉稳的法正,袖中的手指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压抑的喘息化作灼热的战意,冰冷的铁甲下,血液在奔涌咆哮!
王康最后的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黑夜,投向东南方贵霜大营可能的方位,那里或许还有零星的火光,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三日养锋,子夜挥刀。他要让这疏勒的寒夜,成为埋葬贵霜帝国野心的最终坟场!铁与火的洪流,将吞噬一切残敌,在这片冻土之上,书写下属于大晋的、不可违逆的征服敕令!凛冬的狼群,将在饱食血肉后,亮出最锋利的獠牙,扑向那惊惶待宰的残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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