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暗红色的光，亮得邪性。
它不像火焰那样升腾跃动，也不像雷霆那般暴烈张扬。它更像是……一片被强行撕开的、流淌着脓血的伤口，骤然暴露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光从血煞河对岸的邪域大营核心炸开，无声无息地膨胀、蔓延，所过之处，营帐、栅栏、堆积的物资，乃至那些还保持着惊愕表情的邪域修士，都在光中“融化”了。
不是燃烧，不是爆炸，是更彻底的“消解”。像热刀切过油脂，又像时光在局部加速了千万倍，一切物质和能量都在那暗红光芒中迅速失去结构，崩解成最原始的、混沌的微粒，然后被光芒本身吞噬，成为它扩散的燃料。
没有惨叫，因为来不及。
只有一种细微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碾成齑粉的“沙沙”声，隔着宽阔的血煞河，顺着夜风隐隐约约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黑风峡谷这边，万界守护大阵后方的临时营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望着对岸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空洞”。有人脸色苍白，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更多的人，则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中央那座最大的营帐。
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沥青。
林婉儿半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姑苏破穹。他胸口的伤处不再流血——或者说，能流的血似乎已经在刚才那口喷出的黑血里流尽了。伤口边缘是焦糊的暗红色，泛着一种类似金属冷却后的晦暗光泽，深可见骨。最让人心惊的是，那裸露的骨骼表面，竟然也爬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暗红纹路，仿佛那邪火的毒性已经蚀入了骨髓。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轻微得可怜，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拉风箱般的、令人揪心的嘶声。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偏偏两颊又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暗红潮晕，像有两团阴火在皮下游走。
“镇魂胶……镇魂胶还有吗？”林婉儿的声音抖得厉害，抬头看向摇摇欲坠的苏妙音。
苏妙音勉强站稳，用袖子擦去鼻下的血迹，摇了摇头。“最后一盒，刚才全用了。”她声音沙哑，“而且……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第二次了。”
不是药效问题，是身体本身已经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再施加任何外力，都可能直接碎掉。
林婉儿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姑苏破穹冰冷的脸颊上。她颤抖着手，想用玄冰寒气去封住那可怕的伤口，减缓生机流失，可寒气刚靠近，伤口深处残留的、微不可查的暗红余烬就猛地一窜，将寒气吞噬殆尽，反而让姑苏破穹的身体又一阵痛苦的轻颤。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绝望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苏妙音走到近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姑苏破穹完好的右腕脉搏上。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杂粥，时快时慢，时沉时浮，几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气息——战血的刚猛、暗火的阴毒、玄冰的寒气、甚至还有一丝九龙玺的界域之力——在他经络里横冲直撞，互相征伐，将他的身体当成了战场。
“生机在流失，但速度比预想的慢。”苏妙音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的战血……还有根基，比我们想的更‘韧’。暗火挖掉了一大块，但根须……好像没能彻底拔干净，反而刺激得他本源深处的一些东西，在自发地……抵抗？甚至……修复？”
她不太确定。蚀心暗火太过诡异，姑苏破穹的太古战血也非比寻常，两者碰撞后产生的变化，超出了她的认知。
“修复？”林婉儿燃起一丝希望。
“很慢，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苏妙音斟酌着词语，“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燃烧其他部分的生机和潜力，去填补胸口的空缺。这么下去，就算能吊住命，根基也会大损，境界跌落都是轻的。”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林婉儿刚升起的希望。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对岸那“沙沙”的消解声，透过帐帘的缝隙，顽固地钻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个呼吸。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混着夜风灌了进来。雷豹踉跄着冲了进来，他身上的黑色皮甲多处破损、焦黑，左臂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脸上、脖子上布满了细密的、被高温燎出的水泡，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亢奋，和一种近乎野蛮的痛快。
“成了！”他哑着嗓子低吼，因为激动和疲惫，声音有些变调，“送进去了！那鬼东西，正好砸在三号魔气转换核心的正上方！你们没看见……嘿，那场面……”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想描述，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重重挥了一下完好的右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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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三成……不，起码四成的邪域营地，没了！连个渣都没剩下！剩下的也全乱了套，魔气供应断了，阵法崩了，人喊马嘶，乱得跟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
他看向地上昏迷的姑苏破穹，脸上的亢奋稍微收敛，换上担忧：“盟主他……”
林婉儿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雷豹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他单膝跪到姑苏破穹身边，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和胸口的恐怖伤口，拳头捏得死紧。“妈的……值吗？”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问谁。
“值不值，得等他自己醒了说。”苏妙音淡淡道，目光却越过雷豹，望向帐外，“现在的问题是……邪火将呢？”
雷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啊！那狗娘养的……刚才爆炸中心，我没看到他，周围也没感应到他那股子令人作呕的火焰气息……他跑了？”
“未必是跑。”苏妙音眼神微凝，“蚀心暗火与宿主神魂绑定。如此剧烈的、源于暗火本源的爆炸和反噬……宿主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尤其是，这缕暗火，很可能还是从他身上‘分离’出来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陡然从血煞河对岸，那暗红光芒逐渐开始黯淡消散的边缘区域传来！
那声音里蕴含着无法形容的痛苦、疯狂和……恐惧。
紧接着，一道浑身燃烧着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红火焰的身影，如同失控的陨石，从对岸摇摇晃晃地冲天而起！
是邪火将！
可他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火焰魔神般的威严和从容？
他身上的火焰不再是那种稳定燃烧的暗红色，而是变得极其混乱、斑驳，夹杂着黑烟、冰蓝色的碎芒、甚至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战气——那是姑苏破穹的战血气息，随着暗火被“引爆”和“反噬”，竟然有一部分反向侵蚀回了邪火将本体！
他整个人像是被无数种矛盾的力量从内部撕扯着，左半边身体火焰炽烈，右半边身体却凝结着诡异的冰霜，胸口的位置，更是有一个不断扭曲、扩散的“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吞噬他。他的脸庞在混乱的火焰中若隐若现，扭曲得不成人形，七窍都在向外流淌着粘稠的、冒着烟的黑红色“火焰血液”。
“不……不可能……我的火……我的道……”他嘶吼着，声音断续，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彻底的崩溃。
蚀心暗火的反噬，比他预想的恐怖千万倍。它不仅吞噬了预设的目标，更因为被姑苏破穹反向“催化”了内部冲突，引爆后产生的法则乱流和毁灭性能量，绝大部分都通过那冥冥中的联系，反馈回了他这个“源头”！
他想切断联系，可暗火的法则早已与他神魂交融，不分彼此。
他想镇压反噬，可体内此刻乱成一锅粥，姑苏破穹的战血、林婉儿的玄冰、甚至雷豹那强行“护送”时沾染的刚猛战意，都成了点燃他自身法则冲突的火星！
“呃啊啊啊——给我……镇！！”
邪火将疯狂地催动残余力量，试图重新掌控身体，可这反而加速了崩溃。他身上的火焰猛地一涨，随即像是耗尽了最后燃料般，骤然熄灭了大半！
他的身体从半空中直坠而下，砸在血煞河畔焦黑的、仍在冒着青烟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挣扎着，他抬起头，望向黑风峡谷的方向，望向那座隐约可见的营帐。混乱火焰残留的光芒映照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悔意。
他算计了一切，算准了暗火的侵蚀力，算准了姑苏破穹的强大会成为最好的“容器”，甚至算准了联盟可能的应对。
可他唯独没算到，那个从凡间界杀上来的小子，骨子里有一股比暗火更疯、更狠、更不要命的劲儿。
“嗬……嗬……”邪火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生命力随着混乱能量的宣泄飞速流逝。他视野开始模糊，耳畔似乎响起了遥远而熟悉的、属于邪域深处的某种冰冷召唤，又似乎只是死亡临近的幻听。
“世界……世界上的王……唯有我……”他无意识地呢喃着生前的执念，可话音未落，体内最后一股无法调和的冲突能量轰然爆发！
“噗——！”
没有壮烈的爆炸。
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像一堆被彻底抽干了所有 hesion 的沙砾，无声无息地垮塌、消散，化为一蓬混杂着黑灰、暗红余烬和冰晶碎末的尘埃，被河畔还未平息的风，轻轻一卷，便了无痕迹。
血煞河对岸，最后一点暗红光芒也终于彻底熄灭。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微弱的天光吝啬地洒落，照亮了一片狼藉的焦土，和那座依旧巍然矗立的万界守护大阵。
峡谷这边，营帐内。
昏迷中的姑苏破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缠绕在他伤口骨骼上的那些暗红纹路，其中几缕最微弱的，无声无息地淡去、消失了。
仿佛随着源头邪火将的彻底湮灭，某些最深的羁绊和污染，也随之减轻了一分。
林婉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稳定，连忙低头看去。
苏妙音也若有所感，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姑苏破穹，低声自语：
“……赢了？”
“赢了一仗。”雷豹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黑灰，看着自己软垂的左臂，又看了看昏迷的姑苏破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可这代价……”
代价是盟主生死未卜，是数百死士永远留在了对岸的焦土中，是每个人心里都埋下了一根名为“蚀心暗火”的刺。
黎明的光，透过帐帘的缝隙，落在姑苏破穹苍白的脸上。
他依旧昏迷着，胸口的伤狰狞可怖。
但至少，他还活着。
林婉儿握紧了他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自己泪痕未干的脸上，闭上了眼。
帐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昨夜的血与火，疯狂与算计，崩塌与幸存，都化作了这片焦黑土地上，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余烬。
而新的阴影，或许已在更深的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