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是真的来了,光线却穿不透营帐内沉甸甸的死寂。那是一种混合着血腥、焦糊、药草苦涩,还有未散尽魂悸的复杂气味,凝在空气里,吸进肺腑都带着沉钝的重量。
林婉儿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半跪着,将姑苏破穹的上身小心地揽在怀里,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胸口的伤处上方,不敢触碰。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只有将脸颊贴得极近时,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的气流,拂过皮肤,带来一点冰凉的湿意。
他的体温低得吓人。
不是玄冰灵体那种清冽的凉,而是生命之火行将熄灭前,从内里透出来的、毫无生机的冰冷。这种冷,让林婉儿灌注在掌心、试图为他护住心脉的最后一点玄冰寒气,都显得那么无力,甚至有些讽刺。
她闭上眼,调动起玄冰神体最深层的感应。不用于攻击,也不用于防御,只是最纯粹地去“感知”他身体的状态。
感知到的景象,让她心底一阵阵发寒。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是视觉上最狰狞的伤口,却或许不是最致命的。真正麻烦的,是“里面”。暗火虽然被强行剥离、引爆、送走,但它侵蚀时留下的“通道”还在,像被强酸腐蚀过的金属管道,布满了坑洼和脆弱点。姑苏破穹自身的战血法则、万界本源能量,此刻正试图沿着这些残破的通道流转、修复,可每一次流转,都如同在满是玻璃碴的河道里推动水流,不仅艰难,更会带来新的、细密的损伤。
更深处,骨骼上那些蛛网般的暗红纹路,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正极其缓慢地、顽固地向骨髓深处渗透。它们不活跃,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存在着,像一些埋藏在沃土下的、有毒的种子,静静等待未知的时机。
林婉儿心里一揪。她尝试着,将一丝精纯到极致的玄冰本源,凝成比发丝还细的冰针,小心翼翼地向一根最浅表的暗红纹路探去。
冰针刚一接触——
“唔”
昏迷中的姑苏破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眉头猛地蹙紧,额头瞬间又渗出冷汗。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连带着胸口伤处的肌肉都轻微抽搐起来,边缘焦黑的皮肤下,隐约有暗红的光芒一闪而逝。
林婉儿吓得立刻撤回所有力量,那丝玄冰本源如同受惊的游鱼般缩回。她心脏狂跳,再不敢轻易尝试。
这东西敏感得超乎想象。任何外来的、带属性的能量刺激,哪怕再细微,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别乱试。”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妙音靠坐在一个破损的木箱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正用一块沾了清水的软布,慢慢擦拭着脸上干涸的血迹,动作很轻,透着一股筋疲力尽后的麻木。
“蚀心暗火的残留,已经和他自身的创伤、战血的反噬、还有强行剥离时造成的法则撕裂,彻底绞在一起了。”她抬起眼皮,看了林婉儿一眼,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现在动他体内的任何一处,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好的办法,就是等。”
“等?”林婉儿声音干涩,“等他自己扛过来?”
“等他的身体,找到新的、脆弱的平衡。”苏妙音纠正道,目光落在姑苏破穹惨白的脸上,“或者,等我们找到更稳妥的办法,或者”她顿了顿,没说完。
或者,等不到。
帐内几人心里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雷豹已经简单处理了左臂的骨折,用几块木板和绷带粗暴地固定住。他坐在营帐门口,背对着里面,面向帐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宽阔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他手里捏着那枚已经彻底黯淡、表面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墨玉“破空定向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代价太大了。
他带出去的三十名破穹营死士,只回来了九个,个个带伤。其余的,都永远留在了血煞河对岸那片被暗火“消解”过的、死寂的焦土里。他们甚至没能留下尸体。
而换来的,是邪火将的湮灭,是邪域大营近半区域的摧毁和混乱,是黑风峡谷防线暂时的喘息之机。
还有是盟主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值吗?”雷豹又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这次,他依然找不到确切的答案。打仗就是这样,算不清细账,只能看最后那座山头在谁手里。可现在,山头是守住了,擎旗的人却倒下了。
他忽然想起姑苏破穹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那时候,这话听着提气,让人觉得什么难关都能闯过去。可现在,说这话的人自己躺下了,这话就像失去了魔力,变得有些空洞,甚至有点刺耳。
“外面情况怎么样?”苏妙音问,打破了压抑的沉默。雷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转过身,脸上重新换上那种惯有的、带着狠劲的沉稳。“乱。对面乱成一锅粥,斥候回报,至少有三个不同派系的邪域将领在抢指挥权,暂时没功夫组织新的攻势。咱们这边”他看了一眼姑苏破穹,声音低了下去,“人心有点浮。盟主重伤的消息瞒不住,虽然压着没说具体多严重,但不少人心里没底。”
这是必然的。姑苏破穹不仅是盟主,更是这支联军在绝境中能拧成一股绳、敢跟邪域硬碰硬的最大底气和精神支柱。他突然倒下,对士气的打击,恐怕比损失几万兵马更严重。
苏妙音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玄真子前辈和焚天门主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传讯符。”雷豹从怀里摸出一枚微微发光的玉简,“两位前辈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况。焚天门主正加紧巩固邪界渊外围防线,防备邪域狗急跳墙。玄真子前辈他说会尽快抽调一位精通‘生灵回春术’的长老过来,但最快也要明天傍晚才能到。”
明天傍晚林婉儿心里一沉。姑苏破穹现在的状态,能撑到明天傍晚吗?
“另外,”雷豹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玄真子前辈还问盟主体内的‘暗火隐患’,是否确认‘干净’了?”
苏妙音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苦涩。
干净?
怎么才算干净?邪火将死了,源头断了,姑苏破穹体内的暗火主体也被剥离引爆了。可那些蚀入骨髓、与创伤绞在一起的“余烬”呢?那些改变了战血法则运转路径的“通道”呢?那些如同毒种般潜伏下来的“纹路”呢?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邪火将死了,线索似乎断了。可这‘断’,也许只是水面下的冰山,暂时隐没。如果真有‘养蛊人’,损失一个邪火将,甚至损失一部分邪域兵力,对他而言,或许根本无关痛痒。他在意的,可能只是‘蛊虫’本身的状态,以及‘蛊王’诞生的可能性。”
帐内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林婉儿下意识地将姑苏破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隔开那些无形无质、却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
蛊王是指被暗火彻底转化后的“载体”吗?
“你的意思是,”雷豹脸色难看,“就算盟主扛过来了,他体内那些‘余烬’,也可能成为某种‘坐标’?或者‘诱饵’?”
“只是一种猜测。”苏妙音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但我们必须考虑到这种可能。从现在起,盟主身边不能离人,尤其是当他出现任何异常变化的时候。”
异常变化林婉儿想起刚才那暗红纹路对玄冰气息的剧烈反应,心又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林婉儿怀中响起。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姑苏破穹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不复往日的锐利清明,而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疲惫和涣散,瞳孔深处,那丝暗红虽然淡了些,却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他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将视线聚焦,先是对上了林婉儿近在咫尺、满是泪痕和惊喜的脸。
“婉儿”他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我在!”林婉儿连忙应道,泪水再次决堤,“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
她想问要不要水,要不要丹药,却猛地想起苏妙音的警告,一时哽住。
姑苏破穹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看了看旁边的雷豹和苏妙音,又看了看帐顶,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胸前。
他看到了那个可怕的伤口。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与自己有关的、损坏了的兵器。
“成了?”他问,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执拗。
雷豹连忙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成了!邪火将那狗娘养的,连灰都没剩下!对岸的营地也被掀了小半边!”
姑苏破穹听了,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仿佛这结果是理所应当。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眉头因为某种持续的痛苦而微微蹙着。
“体内”他断断续续地说,“有东西没走干净在骨头里睡”
话没说完,他似乎耗尽了刚刚积攒起的一点力气,呼吸重新变得微弱下去,意识再次陷入半昏半醒的模糊状态。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其余三人心里。
“在骨头里睡”
苏妙音的猜测被证实了。最坏的情况之一。
那些余烬,不是死物,它们在休眠,在潜伏。
等待什么?
没有人知道。
帐外,天色大亮。阳光终于驱散了峡谷里最后一缕夜色,也照亮了营地中一张张疲惫、焦虑、又强自镇定的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未知,变得更加沉重。
余烬之下,究竟是重生的薪柴,还是更猛烈爆发的引信?
答案,或许只能交给时间,和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自己去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