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那五秒的寂静,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分量。
当姑苏破穹三步越过十万傀儡阵列,掌心按上本源殿大门的那一刻,整个战场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十万傀儡僵在原地,褪去灰色的身躯在纯净的本源光晕中泛着半透明的质感——它们现在看起来不像敌人,倒像是某种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失去灵魂的雕塑。
风还在吹,吹过晶体地面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那五个宇宙境中期的傀儡,就站在姑苏破穹身后十丈处。它们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只是静静地、用那两对空洞的眼眶“看”着他。
林婉儿悬浮在左侧半空,玄冰战甲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的霜花。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目光在那五个傀儡身上扫过,然后看向姑苏破穹的背影。
雷豹在右侧,战血之力在他体表汹涌鼓荡,像是随时会炸开的火山。他咬着牙,粗壮的手指一根根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但最终,他没冲上去。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那五个傀儡胸口的本源晶核,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搏动。每一次搏动,晶核表面的灰色就褪去一分,露出底下纯粹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白光。可那白光刚露头,就被更深处涌出的、浓稠如墨的黑暗重新覆盖。
那不是污染。
或者说,不完全是污染。
姑苏破穹的掌心还按在殿门上,战血金焰与灰色纹路角力发出的嘶鸣声尖锐刺耳。可他的破妄之瞳,却锁定了身后那五个存在。
他看清楚了。
那些傀儡胸口的晶核里,困着东西。
不是能量,不是法则,是……“执念”。是那些被侵蚀王吞噬、转化的修士,在最后时刻残留在本源中的、最纯粹的不甘与抗争。这些执念本该被彻底磨灭,可侵蚀王太贪了——他想把一切都转化成养分,连这些执念都不放过,于是强行将它们压缩、封存在晶核最深处,想等有空了再慢慢消化。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执念与污染在晶核内部厮杀,互相吞噬,互相转化,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而傀儡之所以还能行动,还能战斗,靠的正是这份平衡产生的“动力”。
“真是……”姑苏破穹低声说了两个字,没说完。
他缓缓转过身。
掌心离开殿门,战血金焰随之熄灭。大门上的灰色纹路已经淡了许多,但还顽强地存在着——要彻底破开这扇门,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侵蚀王最需要的东西。
所以,得先解决这五个。
“林婉儿。”他没回头,声音平静。
“在。”
“等会儿打起来,你重点照顾左边那两个。它们的晶核里困着的是‘守护’类的执念——生前应该是某个宗门的护法长老。这类执念最容易在战斗中被激发,一旦爆发,可能会暂时挣脱污染束缚。”
林婉儿眼神微凝:“你的意思是……”
“它们可能会‘清醒’几秒。”姑苏破穹说,“如果可以,在那几秒里,试着净化晶核。救不了人,至少……送他们上路。”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林婉儿听清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雷豹。”姑苏破穹又说。
“你说!”
“右边那三个,交给你。它们晶核里困的是‘杀戮’类的执念——不是邪恶的那种,是那种‘以杀止杀’的战士信念。这种执念被污染扭曲后,会变得极其狂暴。别跟它们拼技巧,拼纯粹的力量压制。”
雷豹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战意:“这个我在行。”
交代完这些,姑苏破穹才真正看向那五个傀儡。
它们还是没动。
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又像是在……观察。
观察这个能三步清空十万傀儡阵列,能用手掌硬撼侵蚀屏障,能在它们的包围圈里还从容分配战术的人。
姑苏破穹抬起右手。
不是要出招,只是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然后,对着那五个傀儡,勾了勾手指。
挑衅吗?
是,也不全是。
更像是某种宣告:来吧,我就在这儿。想拦我,就拿出真本事。
几乎在他手指落下的瞬间,五个傀儡动了。
不是那种迅猛的扑击,而是极其怪异的“同步”——五具身躯同时向前倾斜,倾斜的角度完全一致;五双脚同时离地,离地的高度分毫不差;五双手臂同时抬起,抬起的轨迹像是被同一个模具刻出来的。
然后,它们开口了。
不是用嘴——它们根本没有嘴——是用胸腔共鸣,发出一种混合着金属摩擦与液体流动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侵……蚀……”
“不……容……玷……污……”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五个人在同一时刻说同一句话,可每个人的语速、语调、停顿都微妙地错开那么一点点。这种错位感让人听了头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你的耳膜。
姑苏破穹没理它们。
他甚至没看它们扑来的轨迹,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呼吸。
一次深长的、缓慢的呼吸。
胸腔起伏,战血之力在体内奔涌,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寸血肉,最后汇聚到心脏。那颗心脏跳得很稳,稳得像是钟摆,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周身的战血金焰明灭一次。
当他再次睁眼时,瞳孔深处的那抹金色,已经亮得像是要烧起来。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他轻声念出这句话,像是念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对着这片被污染的空间立誓,“所作所为,均为正义。”
话音落。
第一个傀儡,到了。
那是左边两个中的一个,生前是护法长老的那个。它的攻击方式很“正”——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拳,笔直轰向姑苏破穹的面门。拳头上裹挟着灰色的流体,流体在行进途中凝结成尖锐的晶体棱刺,每一根棱刺都在旋转,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很标准的宗门拳法起手式。
如果忽略掉那些灰色流体,这一拳甚至可以称得上“堂堂正正”。
姑苏破穹没躲。
他甚至没抬手格挡,只是侧了侧头。
就那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拳头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而那些旋转的晶体棱刺,在距离他皮肤还有半寸时,就自动崩碎了。
不是被他震碎的。
是被某种更本质的力量“否定”了存在的合理性——在这片被他战血领域覆盖的空间里,任何形式的“污染攻击”,都会被自动定义为“无效”。
傀儡似乎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它愣了一下。
虽然只有千分之一秒,但确实愣了——那空洞的眼眶里,暗红色的余烬光点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本能在挣扎。
就是这一下。
姑苏破穹动了。
他抬手,不是出拳,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傀儡的胸口。点在那个还在搏动、还在挣扎的晶核正中央。
点上去的瞬间,他的指尖亮起一抹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金光。
那不是战血金焰。
是更本质的东西——是他从“定义概念”中提炼出的、属于“王”的意志。这抹意志顺着指尖,穿透晶核表面的灰色屏障,直接刺入最深处,触碰到了那团被囚禁的、燃烧的执念。
执念感应到了。
它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扑向这道金光,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安息吧。”姑苏破穹说。
金光炸开。
不是爆炸,是某种温柔的“覆盖”——它以那点指尖为圆心,迅速蔓延至整个晶核。灰色的污染被强行剥离、碾碎;暗红色的余烬光点被金光包裹、安抚;最后,那团燃烧的执念,在金光的温养中缓缓平息,化作一缕青烟,从晶核的裂缝中飘散。
傀儡僵住了。
它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但胸口的晶核已经恢复纯净——纯粹的、乳白色的本源光晕,再没有任何杂质。那些光晕从晶核中流淌出来,顺着傀儡的身躯蔓延,所过之处,灰色的晶体褪色、透明,最后化作光点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一具宇宙境中期的侵蚀傀儡,就这么“融化”在了空气里,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而直到这时,另外四个傀儡的攻击,才真正落到姑苏破穹身上。
左边第二个,用的是掌——一双手掌拍向他的两侧太阳穴,掌风阴毒,带着某种侵蚀神魂的寒意。
右边三个,用的分别是爪、指、肘——爪掏心窝,指戳咽喉,肘击后颈。三招配合默契,封锁了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四具傀儡,四路杀招。
换做任何一个宇宙境后期的修士,这时候都得先退一步,暂避锋芒。
可姑苏破穹没退。
他甚至没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身上。
掌拍中了太阳穴。
爪掏中了心口。
指戳中了咽喉。
肘击中了后颈。
可就在命中前一瞬,他体表那层淡金色的战血纹路,骤然亮起一个度。不是刺眼的亮,而是那种内敛的、如同古钟表面包浆的温润光泽。
然后——
“铛!”
四声金属交击般的脆响,重叠成一声悠长的钟鸣。
掌碎了。
爪断了。
指折了。
肘裂了。
四具傀儡的手臂,在同一时间崩碎成灰色粉末。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情绪,只是本能地后退,空洞的眼眶里,余烬光点疯狂跳动。
可姑苏破穹没给它们退的机会。
他踏前一步。
真的只是一步。
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整片空间的“重力概念”被改写了。不是重力增加,而是“方向”变了——原本向下的重力,被强行扭转成“向姑苏破穹所在的位置”。
四具傀儡的身躯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拉扯,不由自主地向着他踉跄扑来。
而姑苏破穹,就在这时候抬起了双手。
左手虚握,右手并指如剑。
左手对着左边那个护法长老傀儡,轻轻一握——不是握实体,是握住了它晶核内部那份“守护执念”与“污染”之间的“平衡点”。然后,手指收拢。
平衡,被打破了。
执念与污染同时爆发,在晶核内部对撞、湮灭。傀儡的身躯在半空僵住,然后从胸口开始,一寸寸化作光点飘散。临消散前,它那空洞的眼眶里,余烬光点最后一次跳动——这次跳动的频率,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右手并指,对着右边三个傀儡,横着划了一道。
不是剑气。
是一道“定义线”。
线的这边,是“允许存在”;线的那边,是“不该存在”。三个傀儡正好扑到线前,身躯越过界线的部分——手臂、肩膀、半边胸膛——在越界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切割,不是被摧毁,是“存在”本身被否定了。
它们剩下的一半身躯僵在半空,晶核暴露在外,还在搏动。
姑苏破穹收回手,看都没看那三具残骸,只是转身,重新面向本源殿的大门。
身后,林婉儿和雷豹同时动了。
林婉儿化作一道冰蓝色流光,瞬间掠过那两具残骸。玄冰法则在她指尖凝聚成两根细长的冰针,精准刺入晶核——冰针没有破坏晶核结构,只是将内部残存的污染与执念同时冻结、剥离。两具残骸在冰针离体的瞬间崩散,化作漫天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雷豹则更直接。
他冲到第三具残骸前,一拳轰在晶核上。战血之力蛮横地灌入,将污染与执念一起碾碎、燃烧。残骸在金色的火焰中化作灰烬,灰烬飘散时,竟然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叹息——很轻,轻得像幻觉。
战斗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二十息。
五个宇宙境中期的侵蚀傀儡,全灭。
场间再次陷入寂静。
姑苏破穹站在殿门前,抬头看着那扇门。门上的灰色纹路比刚才又淡了些,但依然顽固。他能感觉到,门后的那个存在,已经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那股庞大的、污浊的侵蚀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歇口气。”他没回头,只是这么说。
林婉儿落到他身侧,冰蓝色战甲表面有细密的裂痕——刚才那一下剥离晶核,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
雷豹也走过来,喘着粗气,战血之力在体表翻腾,像是沸腾的岩浆。
“接下来,”雷豹抹了把脸,看着那扇门,“就是正主了?”
姑苏破穹点了点头。
他伸手,再次按上门板。这一次,掌心没有燃起战血金焰,而是亮起了另一种光——纯粹的、乳白色的宇宙本源之光。这光是他从那些被净化的傀儡晶核中提取的,虽然不多,但足够纯粹。
“这扇门,”他轻声说,“是用本源界的‘界域壁垒’炼化的。硬破,得花时间。”
“那怎么办?”林婉儿问。
姑苏破穹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闭上眼睛,将掌心那团本源之光,缓缓注入门板的纹路里。
光顺着纹路流淌,像是清水注入干涸的河床。所过之处,灰色的污染被冲刷、稀释。虽然很快又有新的污染从深处涌出,重新染黑纹路,但每一次冲刷,纹路都会淡上那么一丝丝。
“看到没?”他睁开眼,嘴角难得勾起一抹弧度,“这扇门,有‘自愈’能力。侵蚀王把自己和本源界绑定了,门受损,本源界会自动修补。”
“所以?”
“所以,我们不需要破门。”姑苏破穹收回手,那团本源之光已经消耗殆尽,“我们只需要……让门‘自己打开’。”
林婉儿和雷豹对视一眼,都没明白。
姑苏破穹也没解释。
他只是后退三步,拉开距离,然后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战血领域从他身下展开,淡金色的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去,覆盖了方圆百丈。光晕触及殿门时,没有攻击,没有侵蚀,只是温柔地、像抚摸般包裹上去。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意念,用战血领域中蕴含的“王”的意志,直接与这扇门、与门后的本源界、与那个盘踞在核心上的存在,“对话”。
“我知道你在听。”
“我也知道,你舍不得这个界域——花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好不容易快消化完了,怎么可能舍得放弃?”
“但你知道吗?”
“王有王的死法。”
“掠夺者……也有掠夺者的末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门上的灰色纹路,骤然剧烈扭曲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发出了无声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