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碎了。
不是被砸碎的，不是被炸碎的，是像一块被高温融化的冰块，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融、坍缩。灰色的纹路在消融过程中发出尖锐的哀鸣，像是无数根钢针被强行掰断。门板本身——那由本源界壁垒炼化的、足以承受宇宙境中期全力轰击的物质——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就化作了漂浮在半空的一团灰色烟尘。
烟尘没有散去。
它们悬在那里，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向内凹陷的漩涡。漩涡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线本身在那里被“吃”掉了。姑苏破穹的破妄之瞳看过去，能看见黑暗里密密麻麻蠕动的灰色丝线，比外面那些粗壮十倍、百倍。
还有气味。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门内涌出——像腐烂了千百年的尸体突然被撬开棺盖，又像沼泽最深处那些连细菌都厌弃的淤泥被翻搅上来。这味道不单纯是嗅觉上的刺激，它直接往脑子里钻，往骨髓里渗，试图勾起人心里最阴暗、最肮脏的那些念头。
雷豹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他体表的战血金焰骤然暴涨，将那股味道隔绝在外。但就这么一下接触，他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不是恐惧的冷汗，是身体本能在抗拒某种“污染”。
林婉儿反应更快。
她甚至没动，只是周身玄冰战甲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不是用来防御的，是用来“折射”的——那股味道触及冰晶的瞬间，就被折射、分散、导向四面八方，最终稀释到无害的程度。
而姑苏破穹……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那股味道扑面而来。
他甚至深深吸了一口气。
吸气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品尝某种难以言喻的食物。几秒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那抹金色亮得吓人。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已经把自己和‘腐烂’这个概念绑定了。气味只是表象，真正的攻击是……诱发内心的腐败。”
话音落。
他抬脚，迈步。
一步，踏进那团旋转的灰色烟尘。
烟尘瞬间沸腾，疯狂涌向他，试图钻入他的毛孔，侵入他的经脉，污染他的本源——可就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所有烟尘都僵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不是墙。
是一种更本质的“拒绝”。
姑苏破穹继续往前走，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灰色烟尘就自动退散，让出一条路。那条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翻涌的、咆哮的、却不敢越界的污浊。
他走得不快。
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还有闲心侧头看看“路”两旁的“风景”。
风景不怎么好看。
左边，烟尘深处隐约能看见扭曲的人形轮廓。那些轮廓在挣扎，在无声地嘶吼，手伸向姑苏破穹的方向，像是要求救，又像是想把他一起拖进深渊。右边，是更多类似的景象，只是更模糊，更破碎，像是被反复咀嚼后又吐出来的残渣。
这些都是被侵蚀王吞噬的修士。
他们的意识早已磨灭，只剩下最基础的“存在痕迹”还被囚禁在这里，成为侵蚀王力量的一部分。
姑苏破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前走。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终于，穿过那片烟尘区域，眼前豁然开朗——如果“豁然开朗”这个词，能用来形容眼前的景象的话。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殿堂。
殿堂的穹顶很高，高到看不清具体有多高，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的、涌动着灰色流体的“天”。地面是纯粹的黑，黑得像墨，像虚无，踩上去没有实感，只有一种黏稠的、仿佛随时会陷下去的错觉。
而殿堂的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团“东西”。
很难用语言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团蠕动的肉瘤，时而像一滩流淌的淤泥，时而又像是由无数张痛苦面孔拼凑成的畸形聚合体。它的表面在不断变化，每一秒都在生成新的器官——眼睛、嘴巴、触手、骨刺——然后又在下一秒崩溃、溶解、重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正下方。
那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纯净得令人心颤。
那是本源界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本源结晶。光球表面流淌着亿万道细密的法则纹路，每一条纹路都代表着宇宙最基础的一种规则。光球散发出的光芒柔和而温暖，像是母亲的手，像是婴儿第一次睁眼时看到的世界。
可这团光芒，正被那团“东西”牢牢压制着。
无数根灰色的触手从那团“东西”底部伸出，刺入光球，像吸管一样疯狂吮吸。光球每一次搏动，就有大量的纯净本源被抽走，顺着触手流入那团“东西”体内。而每吸入一口本源，那团“东西”就膨胀一分，气息就强大一分。
“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直接在你脑子里响起的。那声音很怪，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咆哮有低语——但所有声音都重叠在一起，最终合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
“我等你好久了。”
声音继续，那团“东西”的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人脸。
是一张由无数张痛苦面孔拼凑成的“集合脸”。这张脸上有几百只眼睛，有几十张嘴，每只眼睛都在看着不同的方向，每张嘴都在说着不同的话。但所有眼睛的焦点，最终都落在姑苏破穹身上；所有话语的指向，最终都汇聚成同一个意思:
“吃了你，我就能……彻底圆满。”
姑苏破穹停下脚步。
他站定，抬头，看着那张脸。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好奇的笑。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种诡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现在这样子，很像一种东西。”
那张脸上，几十张嘴同时停止说话。
几百只眼睛，同时眯起。
“什么东西？”混响声问。
“一锅炖烂了的、什么食材都往里扔的大杂烩。”姑苏破穹认真地说，“看起来什么都有，吃起来……可能什么味道都不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团“东西”吮吸本源的触手，都停顿了一瞬。
然后——
“吼！！！！！！！”
不是一声咆哮，是几百、几千种咆哮叠加在一起形成的、足以震碎神魂的声浪。声浪以那团“东西”为中心炸开，席卷整个殿堂。地面那层黏稠的黑开始沸腾，鼓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气泡；穹顶的灰色流体疯狂倾泻，像瀑布一样砸落。
而那张脸，在咆哮声中彻底扭曲。
所有的眼睛同时瞪大到极限，所有的嘴巴同时咧开到耳根——如果它有耳朵的话。从那几十张嘴里，喷出的是污浊的、散发着恶臭的灰色流体。流体在半空中凝结，化作无数根尖锐的、滴着粘液的长矛，对准姑苏破穹，暴雨般射来。
每一根长矛，都蕴含着“侵蚀”这个概念。
被刺中，不会流血，不会受伤，但会被污染——从法则层面被污染，从存在层面被否定。
姑苏破穹没躲。
他甚至没动，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暴雨般的长矛，在距离他还有三丈时，齐刷刷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屏障挡住，是它们“自己”停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墙的那边是“允许攻击”，墙的这边是“禁止攻击”。而这道墙的界定者，是姑苏破穹。
“就这？”他问，语气里那种平静的好奇更浓了，“你吃了那么多修士，吞了那么多本源，到头来……只会把别人的力量杂糅在一起，然后用最原始的方式砸出来？”
那团“东西”僵住了。
所有的眼睛，所有的嘴，都停在一个扭曲的弧度上。
它似乎没料到这种反应。
按常理，这时候对方应该要么躲闪，要么防御，要么反击——可眼前这个人，只是做了个手势，就让它的攻击失效了。这不是力量层面的压制，是……规则层面的否决。
“你……”混响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些癫狂，多了些迟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姑苏破穹放下手，那些悬停的长矛随着他的手势哗啦啦掉了一地，摔成灰色的泥浆，“我是个很普通的人。”
顿了顿，他补充:
“只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看不得别人把好东西糟蹋了。”
话音落。
他动了。
不是向前冲，是向上——右脚在地面轻轻一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穹顶。人在半空，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团“东西”和下方本源结晶之间连接的触手，凌空一划。
没有剑气。
没有光芒。
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就那么简简单单一划。
可下一秒，那几十根粗壮的、正在疯狂吮吸本源的灰色触手，齐刷刷断裂。
不是被切断，是“连接”这个概念本身被否定了。触手还连在那团“东西”身上，本源结晶也还在原地，但两者之间的“汲取关系”，被强行抹除了。
“嗷——！！！”
那团“东西”发出凄厉的惨嚎。
不是疼痛的嚎叫——它没有痛觉——是某种更本质的愤怒与恐慌。它那些断裂的触手疯狂挥舞，试图重新刺入本源结晶，可每一次接近，都在距离结晶还有一寸时自动滑开，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膜把它们隔开了。
“你做了什么？！”混响声咆哮。
“没什么。”姑苏破穹落在殿堂另一侧，拍了拍手，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被你这么糟蹋，怪可惜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抬眼，看向那团因为失去本源供应而开始微微颤抖的“东西”。
“对了，你刚才问我想怎么死。”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更明显了，“我还没想好。要不……你先说说，你想怎么活？”
那团“东西”所有的眼睛，所有的嘴，都死死盯着他。
几秒后，它突然平静下来。
不是真正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我明白了。”混响声说，这次语气里没有癫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恶意，“你不是来打架的……你是来‘纠正’我的。”
“纠正？”姑苏破穹挑了挑眉，“这个词用得好。”
“那就让我看看……”那团“东西”开始缓缓收缩，从直径十几丈缩小到七八丈，又从七八丈缩小到三四丈。体积在变小，但气息却在疯狂攀升——它把分散的力量集中起来了，“你这所谓的‘王’，有没有资格……纠正我这种‘错误’！”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它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分裂”。
那团巨大的、扭曲的聚合体，在一瞬间分裂成上千个小型个体。每个个体只有拳头大小，形态各异——有的像虫子，有的像眼球，有的像长满尖牙的嘴。这些小型个体在空中飞舞，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从四面八方，向着姑苏破穹扑来。
每一个个体，都蕴含着一种独特的“侵蚀概念”。
有腐蚀肉体的，有污染神魂的，有扭曲记忆的，有篡改认知的。上千种不同的侵蚀，上千种不同的攻击方式，从上千个不同的角度同时袭来。
这才是侵蚀王真正的杀招。
用数量，用多样性，用“全方位无死角”的污染，把你彻底淹没。
姑苏破穹站在原地，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小型个体。
他没动。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他对着空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有种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吃，什么都吞，什么都能消化……就是无敌的。”
第一只“虫子”个体扑到他面前，尖锐的口器刺向他眼睛。
姑苏破穹抬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那只虫子。
虫子疯狂挣扎，试图咬他的手指。
“但他们忘了件事。”他继续说，手指微微用力。
虫子“噗”一声，被捏碎了。
碎成灰色的粉末，粉末在半空中还想重新凝聚，却被他随手一抖，抖散了。
第二只“眼球”个体从左侧袭来，瞳孔射出一道污浊的光。
姑苏破穹侧头，那道光擦着他脸颊飞过，打在远处的墙壁上，腐蚀出一个深坑。
“吃得太多，”他迈步，向那团“东西”分裂前的中心位置走去，“消化不了，就会……撑死。”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无数个体扑上来，又无数个体被他或拍碎，或弹开，或随手甩飞。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踏出，都有十几个个体在他身周爆开。爆开的灰色粉末试图污染他，却连他体表那层淡金色的战血纹路都渗透不进去。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碎。
走到殿堂中央，站在那颗纯净的本源结晶下方时，身后已经铺了一地的灰色残渣。
而那些还活着的小型个体，围在他周围三丈外，不敢再靠近。
它们只是悬在那里，发出不甘的、恐惧的尖啸。
姑苏破穹抬起头，看向那颗本源结晶。
结晶还在搏动，很微弱，但很顽强。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的光芒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却让整个殿堂的污浊气息都淡了些。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颗结晶。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
“你以为……你赢了？”
那个混响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是从他脚下。
从他站着的那片黏稠的黑色地面里。
姑苏破穹低头。
看见脚下的黑暗，正在蠕动。
正在……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