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姑苏破穹把这三天用得很满——该交代的事一件件交代清楚，该见的负责人一个个见过，甚至连万源泉那边最新的勘探报告都仔细看了一遍。他不是不放心，只是习惯使然。毕竟这一去，谁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临行前一晚，他独自站在观星台上，看着脚下这片灯火通明的宇宙中枢界。
夜色很深，但那些悬浮宫殿散发出的灵光把整个界域照得如同白昼。传送阵的光芒不时在各个角落亮起，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远处的万界殿里还能看到人影晃动——那是技术委员会的人还在加班，为了某个算法细节争论得面红耳赤。
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这样就好。”他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出来是谁。
“都准备好了？”他没有回头。
“嗯。”林婉儿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脚下的世界，“该带的都带了，不该带的……一件没带。”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按照资料记载，超脱界充斥着‘超脱能量’，那是一种比宇宙本源更高级的存在。我们平时用的法宝、丹药、甚至灵石，在那里可能都没什么用。”
“所以轻装上阵最好。”姑苏破穹点头，“有时候，东西带得越少，反而走得越远。”
两人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着宇宙深处特有的凉意。林婉儿的发梢被吹起，在空中轻轻飘动。她今天穿了身素白的劲装，腰间系着冰蓝色的丝绦，看起来干净利落——这是她准备战斗时的打扮。
“紧张吗？”姑苏破穹忽然问。
“有一点。”林婉儿老实承认，“毕竟是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看到更高处的风景。”她转过头，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你不是说过吗？修炼这条路，最迷人的就是永远有未知在等着我们。”
姑苏破穹笑了。
是啊，他确实说过。那时候他们还在凡间界，面对的是神台境的敌人，手里只有几千残兵。但即便在那种境地，他也没觉得前路已绝——因为未知，就意味着可能。
“雷豹呢？”他问。
“在检查装备。”林婉儿也笑了，“其实没什么好检查的，但他非要把那把战血刀擦了又擦，说这是‘仪式感’。”
“随他吧。”姑苏破穹说，“有点仪式感也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那是宇宙中枢界的“清晨”信号，意味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该出发了。”姑苏破穹说。
超脱界的入口位于宇宙边缘，一片被称为“虚无裂缝”的区域。
这地方很偏，偏到连最资深的虚空探索者都很少踏足。不是因为危险——虽然确实有些危险——而是因为……没什么价值。这里没有灵脉，没有矿藏，没有生命，甚至连基本的法则都稀薄得像一层纱。站在这里，能清楚地感受到宇宙的“边界感”——那种再往前一步，就要彻底离开熟悉世界的空旷与孤寂。
姑苏破穹带着林婉儿和雷豹，通过空间穿梭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片景象。
眼前是一片纯粹的、没有尽头的灰色虚空。没有星辰，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灰。而在虚空的中央，一道裂缝静静悬浮着——不大，也就三丈来宽，边缘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像伤口愈合时结的痂。
那就是通往超脱界的通道。
“看起来……挺普通的。”雷豹打量着那道裂缝，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会是那种金光万丈、仙乐齐鸣的场面呢。”
“越重要的东西，往往越朴素。”林婉儿轻声说，“走吧。”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迈步。
穿过裂缝的感觉很奇妙——没有想象中的空间撕扯，也没有能量冲击，反而像穿过一层温暖的水幕。身体进入的瞬间，周围所有的感官都被重置了。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又在另一个层面上重新建立。
然后，他们看到了超脱界。
该怎么形容这个地方呢？
姑苏破穹站在入口处，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不是美，也不是丑，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空”。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一片柔和的白光充斥在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能量——不是灵气，不是魔力，也不是法则之力，而是一种更本质、更根源的存在。
那就是超脱能量。
只是站在这里呼吸，姑苏破穹就能感觉到体内的修为在轻微震颤。那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共鸣”——他的宇宙本源在回应这片空间，像是游子回到了故乡，又像是种子找到了土壤。
“这地方……”雷豹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惊讶，“我的战血法则在自行运转。”
“我的玄冰法则也是。”林婉儿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朵冰晶莲花——但那莲花很快就开始变化，从纯粹的冰蓝色逐渐染上了一层乳白的光晕，“这些能量……在改造我的法则。”
“不是改造。”姑苏破穹说，“是‘提纯’。”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体内的变化。那些从各个宇宙吸收来的法则——空间法则、时间法则、力量法则、战血法则、玄冰法则……所有的一切，都在超脱能量的浸润下开始“融化”。不是消失，而是像冰块遇热那样，逐渐融化成更本初的形态，然后……开始重组。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很危险。
因为一旦失控，他辛辛苦苦修炼来的所有法则都可能彻底消散，修为尽废。但与此同时，他又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种重组带来的可能性——如果能成功，他将不再是“拥有”这些法则，而是“成为”这些法则本身。
那是质的飞跃。
“欢迎来到超脱界。”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从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响起，温和、平静，听不出男女老幼，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威严。
三人同时转身——如果在这个没有方向的空间里，“转身”这个概念还有意义的话。
前方，那片纯白的空间开始波动。光芒汇聚，凝聚，最终化作一道人形。那是一个模糊的身影，通体由乳白色的光构成，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衣着，只能大致看出人类的轮廓。
“超脱守护者。”姑苏破穹开口，语气平静。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光影的声音依然温和，“我是这片界域的意志体现，负责引导那些有资格踏入超脱之道的存在。”
顿了顿，它又说：“你们能来到这里，说明已经具备了基础资格。但想要获得‘超脱之光’，还需要通过三重考验。”
“三重考验？”雷豹皱眉，“具体是什么？”
“第一重，法则归一。”光影抬起手——如果那团光能算作手的话，“你们需要将自己掌控的所有法则，融合为‘专属主宰法则’。这是超脱的基础——不再是被法则束缚，而是成为法则的主人。”
“第二重呢？”林婉儿问。
“通过第一重之后，你们自然会知道。”光影说，“现在，请选择是否接受考验。”
姑苏破穹没有犹豫：“接受。”
“很好。”光影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赞许，“那么，考验开始。”
话音落下，周围的空间再次变化。
那片纯白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灰色。无数法则的碎片在灰色中沉浮、旋转、碰撞——那是从姑苏破穹、林婉儿、雷豹三人体内剥离出来的法则投影，此刻以最直观的形态展现在他们面前。
空间法则像透明的蛛网，时间法则如流动的河流，战血法则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玄冰法则则是一片片冰晶雪花……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混乱而又美丽的画卷。
“法则归一的要义，不是‘相加’，而是‘相融’。”光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把一堆法则堆在一起，而是找到它们共同的根源，然后……从根源上重塑。”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姑苏破穹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尝试。
首先，他得“看见”自己的法则。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识去感知，去触摸，去理解每一道法则最本质的形态。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也极度的耐心——就像要把一团乱麻理成丝线，还得在理清的同时，找到每根丝线之间的联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姑苏破穹沉浸在法则的海洋里，一点点梳理，一点点感悟。他看到了空间法则的“延展性”，时间法则的“流动性”，力量法则的“爆发性”……这些特性看似不同，但深处却有一个共同点——
“存在。”
他忽然明白了。
所有的法则，本质上都是在描述“存在”的不同侧面。空间描述存在的位置，时间描述存在的延续，力量描述存在的强度……就像一个人的不同身份——父亲、儿子、战士、领袖——身份不同，但核心都是同一个“人”。
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核心”。
那个超越所有具体法则，却又包含所有法则的……本质。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体内的法则开始剧烈震颤。那些原本各自为政的力量开始向内收缩，向中心汇聚，像百川归海，又像万火归元。它们碰撞、融合、重组，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剥离掉“具体”的外壳，露出最内核的“抽象”。
疼。
撕裂般的疼。
就像把身体的每一寸都打碎，再重新拼凑。但姑苏破穹咬牙忍着——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王有王的死法，但王更有王的坚持。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所有的法则彻底融合了。
不再是空间，不再是时间，不再是战血，也不再是玄冰。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在诸天宇宙中出现过的力量。它包容一切，又超越一切；它可以是任何法则，又不是任何法则。
姑苏破穹睁开眼。
掌心，一团混沌的光在缓缓旋转。那光没有颜色，或者说，所有的颜色都在其中流转；没有形态，或者说，所有的形态都在其中变换。
“这就是……”他喃喃道。
“你的专属主宰法则。”光影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赞许，“恭喜你，通过了第一重考验。”
姑苏破穹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全新的力量。
它很温和，却又无比强大；它很纯粹，却又包罗万象。最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是完全“属于”他的——不再是借用宇宙的法则，而是自己就是法则的源头。
“感觉怎么样？”林婉儿走过来，她掌心里也悬浮着一团光——乳白色中带着淡淡的冰蓝，那是她的“生命玄冰主宰法则”。
“很好。”姑苏破穹说，“前所未有的好。”
另一边，雷豹也成功了。他的光团呈暗红色，表面流淌着战火般的纹路——“战血攻击主宰法则”，听名字就知道不好惹。
“挺带劲的。”雷豹咧嘴一笑，把那团光在手里掂了掂，“感觉现在一拳下去，能打穿三个子宇宙。”
“别乱试。”光影提醒道，“你们的法则虽然初成，但还不稳定。接下来，是第二重考验。”
“是什么？”姑苏破穹问。
“本源重塑。”光影说，“放弃你们原有的本源——无论是宇宙本源、鸿蒙本源还是其他什么——以超脱世界的‘超脱本源’为基础，重塑自身。”
放弃……原有本源？
这句话让三人都愣了一下。
本源是一个修士最根本的东西，放弃了，就等于放弃了过往的一切修为。这风险……太大了。
“必须这么做吗？”林婉儿轻声问。
“必须。”光影的语气不容置疑，“不破不立。想要踏入超脱之道，就必须彻底告别过去。否则，你们永远只是‘借用’超脱能量，而不是‘成为’超脱本身。”
姑苏破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重塑。”
“盟主……”雷豹有些担心。
“老雷。”姑苏破穹看向他，“你记不记得咱们在凡间界的时候？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打天下。现在不过是回到起点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雷豹想了想，也笑了：“也是。反正最坏也就是从头再来呗。”
“那就开始吧。”林婉儿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光影点点头，伸手一挥。
三团乳白色的光从虚空中浮现，缓缓飘到三人面前——那是超脱本源，比他们之前感受到的超脱能量更加纯粹，更加本质。
“握住它，然后……放开一切。”光影说。
姑苏破穹看着眼前的光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平静。
是啊，放开一切。
放下宇宙霸主的身份，放下联盟盟主的责任，放下过往所有的成就与负担。就像褪去旧壳的蝉，只有舍弃过往，才能获得新生。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团光。
然后，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过往的一切都在消散。修为、法则、记忆、情感……所有构成“姑苏破穹”这个存在的元素，都在超脱本源的冲刷下开始分解、重组。
很疼，但也很……自由。
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挣脱了无形枷锁。他感觉到自己在“变小”——不是体型，而是存在感。从占据一片宇宙的庞大存在，逐渐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个纯粹的“点”。
那个点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
但又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一切。
就在这个临界点，新的本源开始成型。
不再是万界之心，不再是鸿蒙本源，也不再是宇宙本源。而是一种全新的、由超脱能量构成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永恒本源。”
他睁开眼，轻声说出这个名字。
掌心，那团光已经消失了——不是消散，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他能感觉到，这新的本源可以自主生成能量，不再需要依赖外部的灵气、魔力或者其他任何资源。
他，就是源头。
“恭喜。”光影的声音响起，“第二重考验，通过。”
姑苏破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很轻，很空，但又……很满。矛盾的感受同时存在，却异常和谐。
他看向林婉儿和雷豹。两人也完成了重塑——林婉儿的本源散发着生命与冰寒交织的气息，雷豹的则充满了战意与力量。
都成功了。
“那么，第三重考验是什么？”姑苏破穹问。
光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说：
“初心试炼。”
“你们需要回到最初的起点，重温过往的一切，然后在其中……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话音落下，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
纯白的空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场景——
皇都演武场。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