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殿里的警报红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心头。
上一刻还在为蓝图和分工心潮澎湃，下一刻就得直面星图上那条刺目的预测虚线。这转变快得让人有点发懵，可殿内这些代表，哪个不是从各自宇宙的血火里蹚出来的？最初的惊愕像退潮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凝、更专注的气息。
喧哗彻底消失，只剩下数据流划过的细微嗡鸣，以及某些存在不自觉调整能量运转时带起的、近乎无声的波动。
姑苏破穹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定定地锁住星图上那个跳跃的红点，眼神深得像两口古井。没人知道他此刻具体在想什么，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沉静，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都更能稳住人心。
雷豹是第一个有动作的。他甚至没看姑苏破穹，只是侧过头，朝着自己身后那片阴影笼罩的平台区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短促的喉音。没有具体命令，但那声音里裹挟的意志清晰无比：集合，备战。
那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几道原本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瞬间凝实，无声无息地飘落到雷豹身后。人数不多，七八个，高矮胖瘦不一，装束也各异，有的披着残破但杀气未消的战甲，有的只着简单的布衣，还有的甚至非人形态。但他们身上有同一种味道——经年累月厮杀淬炼出的、对战斗本身近乎本能的敏锐与漠然。
这就是雷豹为“裁决庭”挑选的、暂时充当武力的“临时护卫队”，名字草率，分量却不轻。
天玄子那边动作稍慢，却更显章法。老道长先是与身边的焚天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拂尘一摆，几道微不可察的青色流光从他袖中飞出，没入大殿的法则脉络，显然是向本宗及联盟内定好的“监察司”成员发出了召集讯号。
他脸上没了平时的温和，线条绷得有些紧，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剑锋。探查未知、评估威胁，这活儿听着不如冲锋陷阵硬气，可其中的凶险与关节，他比谁都清楚。
科恩博士的平台上，光屏已经增加到了十几个，各种数据和模型瀑布般刷新。
他那平板的合成音正用极快的语速与联盟总部的战术分析节点进行着旁人听不懂的数据交换：“扰动源能量衰减模型建立……接触时间重新校准，三十四标准时十七分……灵蝶文明基础防御力量评估，第三类（薄弱），建议介入阈值下调……”
苏妙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的阴影王座，倚在不远处一根雕刻着星空纹路的巨柱旁，指尖那缕天魔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水晶。
她美眸微阖，像是在感知着什么极遥远的东西，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林婉儿依旧站在原地，但她周身那些自发凝结又消融的冰花，此刻完全停止了。极寒的气息被她彻底锁在体内，一丝不漏，这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纯粹，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玉神像，所有的感知都被调动到了极致。
她在感应那片星域传来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弦动”。
“行动吧。”姑苏破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给紧绷的弓弦下了最后的松放指令，“记住我说的。雷豹，你的任务是‘剑’，锋刃要利，但出鞘的时机和分寸，自己把握。天玄子道长，你的任务是‘眼’，要看得清，也要看得远。有任何异常，即刻回报，无需拘泥层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堂，落向远方：“灵蝶文明……我记得上次‘监察司’的初步报告里提过，那是个以精神共鸣与生物能量见长的年轻文明，心性质朴，尚未经历大规模星际战火。
这次，或许不只是考验咱们的拳头硬不硬，更得看看咱们这‘道理’，能不能说进不同生命的心里去。”
雷豹与天玄子同时肃容，拱手领命。没有多余废话，两人转身，各自带着手下，化作流光，顷刻间便从万界殿内消失，通过预留的快速通道，直奔停泊在宇宙中枢界外港的联合舰队。
殿内的气氛并未因主角离去而放松。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星图，聚焦到那条缓缓向前延伸的虚线，以及代表联盟快速反应部队的两个蓝色小箭头，正从不同方位，向着xt-77宙域与灵蝶文明的交界处汇合。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等待的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格外粘稠又格外迅疾。
xt-77宙域边缘，所谓的“暗礁带”。
这里并非真的有什么实体礁石，而是一片广袤的、空间结构异常脆弱的区域。寻常的宇宙尘埃在这里会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更细微的粒子流，偶尔有小型陨石闯入，也会像陷入看不见的流沙，轨迹变得诡异而缓慢，最终悄然消散。背景的星光在这里都显得扭曲黯淡，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幕。
联盟的快速反应舰队，由三艘主力舰为核心，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预定观察阵位。这三艘舰船风格迥异：一艘是科技联合体打造的“洞察者级”侦察母舰，流线型的银色舰身上布满了各种传感阵列，安静得像深海中的巨鲸；一艘是修真界与炼器宗门合作炼制的“巡天梭”，形如一枚巨大的梭子，通体由不知名的青灰色金属构成，表面镌刻着繁复的隐匿与防护阵法，灵力内蕴；最后一艘体积最小，却最是诡异，是来自某个魔法与亡灵技术融合子文明的“幽影潜航舰”，它几乎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不断变化的深灰色迷雾，偶尔从中伸出类似鲸须或触手的探测器，又迅速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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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豹站在“巡天梭”的主控室内，这里没有复杂的仪表盘，只有中央一面巨大的、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圆光镜，实时映照着外部星域的景象，以及旁边数个显示着各方数据的小型光幕。
他抱着臂，身姿如铁铸，目光沉沉地落在圆光镜上那片扭曲的星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那七八个“临时护卫队”成员或坐或立，同样沉默，只有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各个方向。
天玄子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传来，清晰而稳定：“雷副盟主，我‘监察司’先遣组已抵达第二观察点。‘洞察者’号初步扫描完成，前方三千万公里处，空间扰动源头确认。不是实体舰队，也不是已知的能量灾害……更像是一个‘活’的裂缝。”
“活的裂缝？”雷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错，”天玄子的语气带着凝重与探究，“它……在移动，在变化，边缘不规则，能量辐射呈现周期性脉动，且有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意识波动残留被捕捉到。目前，它移动方向与预测吻合，直奔灵蝶文明所在星团。速度……在加快。”
圆光镜上的画面被拉近、增强。只见那片扭曲星域的中心，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前进。它并非黑洞那种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一种不断变幻色彩的、半透明的“薄膜”，边缘撕裂又弥合，像伤口，又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巨嘴。薄膜内部光影流转，隐约可见难以名状的轮廓翻涌，时而有紫色的电弧或银白色的絮状能量从中迸溅出来，转瞬即逝。
这东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不是纯粹的毁灭气息，而是一种……混乱，无序，带着某种原始而贪婪的“生长”意味。
“‘幽影潜航舰’尝试了三次深层扫描，”天玄子继续汇报，“反馈信息极度混乱，无法解析其内部稳定结构。但可以确定两点：一，它散发的能量波动，对常规物质和能量场有缓慢的侵蚀同化作用；二，它似乎对‘灵蝶文明’星团方向传来的、某种特定的精神与生命能量频率，表现出明显的……趋向性。就像饿极了的兽，闻到了血腥味。”
雷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有意识残留，有特定目标，还有侵蚀性……这玩意儿，不管它本质是什么，都已经可以划进“敌对”范畴了。
“灵蝶文明那边有反应吗？”他问。
“有，而且很剧烈。”这次接话的是科恩博士的声音，从另一个通讯节点插入，“他们的主星及三个殖民星球，全球范围内的精神共鸣网络都监测到了大规模恐慌与求救信号。他们的个体战斗力孱弱，但精神联结网络发达，恐怕整个文明都已经感知到了灭顶之灾的临近。防御力量……可以忽略不计。”
就在这时，圆光镜边缘，代表灵蝶文明星团的淡绿色光点群附近，突然亮起了几个极其微弱的白色信号，正颤颤巍巍地、朝着“活体裂缝”的方向移动。
“那是什么？”雷豹盯着那几个小白点。
天玄子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了丝复杂：“是灵蝶文明的……‘使者’。或者说，是他们派出的、试图与未知威胁进行沟通的代表。根据我们之前了解的文化模型，他们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巨大危机时，有派出最具心灵纯洁性的个体，以自身为媒介进行‘共鸣恳求’的传统。他们认为，万物有灵，皆可沟通。”
“胡闹！”雷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几个毫无防御力的个体，去靠近那个一看就极度不稳定的鬼东西？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是他们的文化，也是他们的勇气。”天玄子叹道，“但眼下，确实与送死无异。那个裂缝的侵蚀性能量场，会轻易撕碎他们脆弱的精神体。”
雷豹不再犹豫。他知道姑苏破穹说的“分寸”是什么。保护，是第一要务。在道理讲通之前，先得保证讲道理的人还有命在。
“传令，‘巡天梭’前出，开启最大范围灵能护盾，准备拦截那裂缝的能量侵蚀余波。‘幽影潜航舰’，绕到侧翼，准备布置空间干扰场，试试看能不能减缓或偏转那东西的移动轨迹。”他的指令简单直接，“‘洞察者’号，给我盯死裂缝的每一个能量变化节点。护卫队，准备随我接应灵蝶文明的使者——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把人家好端端的文明，逼得用这么蠢的法子！”
“巡天梭”青灰色的舰体微微震动，表面阵法纹路次第亮起，一层凝实厚重的青蒙蒙光罩迅速扩张开来，如同在扭曲的星空中撑开一把半透明的巨伞，坚定地朝着灵蝶文明使者与活体裂缝之间的空域移去。
行动，开始了。而那片变幻不定的“活体裂缝”，似乎也察觉到了外来力量的介入，边缘弥合与撕裂的速度陡然加快，内部翻涌的诡异轮廓变得越发清晰、狂躁，隐隐有低沉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嘶鸣”传来。
暗礁之下，真正的暗流，开始显露它狰狞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