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殿里的沸腾，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姑苏破穹一个简单的手势下，渐渐平息。不是强制，更像是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志，像母亲轻拍兴奋过度的孩童后背，让那澎湃的激情慢慢沉淀，化为眼底更为坚定的火种。
“心气儿有了，劲儿就得用在刀刃上。”姑苏破穹脸上没什么激动神色，反倒比刚才更沉静了些，仿佛那番点燃全场的演讲，只是抖落了一件早就备好的行囊。“接下来，咱们得把这‘大场面’，拆解成一张张能看得懂、摸得着的‘工图’。”
他没回王座，就那么站在中央，抬手虚虚一划。
前方那片星穹投影，星光开始如水银般流动、汇聚、重组。不再是先前那象征性的璀璨星海，而是迅速拉近、细化，变成了一幅立体到令人目眩的“诸天星图”。
数以万计的光点，被不同颜色的柔和光晕标记着：代表联盟现有成员的是稳定的蔚蓝色；紧邻的一片区域，被标记为浅绿色，那是通过“宇宙本源网络”已有初步接触、但尚未正式加入的“友好观察区”；更外围，则是大片大片的淡灰色，代表仅知道坐标、甚至只有模糊传闻的“未知宙域”；而在一些灰色区域的边缘或内部，零星点缀着几颗不安跳动的暗红色光点，旁边浮动着简短的符文注释——“能量异常”、“文明排外报告”、“疑似掠夺活动”。
这张星图一出来，殿内不少人下意识吸了口凉气。先前只觉得联盟疆域广袤，此刻直观地看到那蔚蓝色在无垠的灰色与暗红面前，不过是一小簇相对稠密的岛屿，那种“路漫漫其修远兮”的实感，才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吓着了？”姑苏破穹像是能看透众人心思，嘴角微扬，“别怕，咱们又不是要一口吃成个胖子。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他手指轻点，星图上属于联盟的蔚蓝色区域边缘，延伸出数道纤细却明亮的金色箭头，如同探出的触角，分别指向几片浅绿色区域。
“第一步，咱们先啃下这些‘软柿子’。”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先收拾屋后那片菜地，“‘万界监察司’的架子，今天就给我搭起来。天玄子道长、焚天门主，还有科恩博士，劳烦三位牵头，从各势力抽调精干人手，要脑子活、嘴巴严、腿脚勤快的。你们的第一桩差事，就是去这些浅绿区，把‘友好观察’变成‘深度了解’。
别急着拉人入伙，先把人家家里的日子怎么过的、头疼什么、盼望什么，给我摸个门儿清。记住，咱们是去交朋友的，不是去显摆的。带上诚意，也带上咱们能拿得出手的‘小礼物’——不是法宝战舰，是那些能切实改善民生、促进基础发展的技术或知识。”
天玄子抚须沉吟，缓缓点头：“盟主思虑周详。知己知彼，方为长久之道。这‘交朋友’的差事，老道接了。”焚天咧嘴一笑，拳头捏得嘎嘣响：“探查摸底，顺便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在附近捣乱，这活儿对胃口。”科恩博士面前的空气弹出数个光屏，数据流飞速滚动：“建立标准化评估模型与跨文明沟通协议……七十二小时内提交初步方案。”
“第二步，”姑苏破穹的手指移向更外围的灰色区域，尤其是那些边缘带有暗红标记的地带，“这些地方，水就深了，可能有刺儿头，也可能有真本事。‘宇宙裁决庭’的筹建不能拖。
剑尘子掌门、梅林大师、苏妙音圣女，”他看向三人，“你们三位，加上雷豹，先把庭的架子撑起来。不需要立刻裁决什么跨宇宙大案，先立规矩——什么样的纠纷够格递到庭里？裁决的依据除了公约，还需考虑哪些当地习俗或特殊法则？执行裁决的力量从哪里来、如何确保不被干预？这些条条框框，烦琐，但必须夯得结实。
同时，密切监控这些红色标记点的动向，评估威胁等级。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咱们现在要立的‘规矩’，不是为了给自己套枷锁，恰恰是为了将来在面对混沌与恶意时，能有个清醒的、统一的‘真我’立场，不至于自乱阵脚。”
剑尘子怀抱的古剑发出清越低鸣：“理不辩不明，剑不磨不利。此乃正本清源之基业，蜀山责无旁贷。”梅林法师杖尖轻点地面，一圈稳固的奥术光辉荡漾开：“秩序的建立，始于清晰的边界与公正的程序。
魔法议会愿贡献智慧。”苏妙音眼波流转，轻笑：“定规矩这事儿，听着就很有意思。放心，保证既讲道理……也讲‘效果’。”雷豹只是重重一点头，像根钉进地里的柱子。
姑苏破穹的目光最后投向星图上那些最为遥远、几乎与黑暗背景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区域。“至于第三步，也是最远的一步……”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探索。纯粹的、不带任何预设目标的探索。
我们需要一支，或者说几支‘远航者’。他们不仅要有最强的生存与应对能力，更要有最开放的心态和最坚韧的神经，去面对完全未知的‘异域’。这项使命，不急，但必须开始选拔、储备、训练。林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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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静默旁听的林婉儿微微抬眸。
“你心思最静，感知最敏。”姑苏破穹看着她，“‘远航者’的遴选与前期培养，你来把关。标准……不唯战力，重在心性。要好奇，而非贪婪；要勇敢，而非鲁莽；要包容，而非盲从。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我希望他们将来面对全然陌生的法则与存在时，能少一些‘我’的执着，多一些融入与理解的空明。”
林婉儿静静听完，冰雪般的容颜上看不出波澜，只是睫羽轻颤了一下，随即颔首：“明白。我会拟定初步的心性考评框架。”
部署大致落定，条理清晰，责任分明。殿内各方代表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奋笔疾书记录要点，有的已开始与邻座低声讨论人手选派。宏大理想落地为具体任务，反而驱散了部分迷茫，带来了踏实感。
然而，就在这务实的气氛逐渐浓厚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些许犹豫，从某个中型平台响了起来。
“盟……盟主，诸位尊驾，”发言者是一个中型修真宇宙的代表，道号“澄心”，修为在洞虚中期，此刻脸上却有些涨红，像是鼓足了勇气，“在下……在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的目光汇集过去。澄心道人更加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盟主胸怀寰宇，志在超脱，吾等深感钦佩，亦愿附骥尾。只是……只是这‘统一’之路，必然涉及资源调配、人力征发。
我‘清微界’地域僻远，灵脉贫瘠，修士清苦。以往闭关自守，尚可维系道统。如今联盟大业开启，若需我界抽调精锐、贡献资源，恐……恐力有未逮，伤了根基。再者，向外开拓，风险莫测，若有折损……”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怕吃亏，怕担风险，怕老家被掏空。
这话像一小盆冷水，泼在了一些同样心存忧虑的中小势力代表心头。一时间，不少平台上都响起了轻微的附和议论声。是啊，理想是美好的，可自家的坛坛罐罐呢？大佬们底蕴深厚，自然不怕。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万一成了炮灰，或者被抽干了元气，找谁说理去？
场面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姑苏破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不悦。他甚至露出了一个理解般的淡淡笑容，目光扫过那些面露忧色的代表，最后回到澄心道人身上。
“澄心道长的顾虑，实在，在理。”他开口，语气平和，反而让那些担心他发怒的人松了口气，“将心比心，谁不想先顾好自己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文明本能，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他话锋一转：“但道长，还有诸位心里有同样想法的朋友，咱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你清微界灵脉贫瘠，修士晋升艰难，对吧？”
澄心下意识点头。
“那如果，联盟的‘本源共享网络’未来延伸过去，哪怕只开放最低限度的接驳，引入一丝更精纯、更高级的宇宙本源灵气，对贵界修士而言，意味着什么？”
澄心一怔，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那……那无异于久旱逢甘霖！即便只有一丝，也足以点化瓶颈，惠及万千弟子！”他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再如果，”姑苏破穹继续道，“‘跨界文明交流学院’在贵界附近设立分院，将其他宇宙关于灵脉培育、资源循环利用、甚至是从未想象过的能量转化技术带过去呢？贵界的‘贫瘠’，是否可能被新的认知和技术所改变？”
澄心道人的脸更红了，这次是激动：“若能如此，实乃再造之恩！只是……这等好处，岂会平白予我？”
“所以，不是平白给予。”姑苏破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是需要付出，是需要承担风险。抽调人手，参与探索或监察，是付出；开放部分界域，允许网络接驳和学院设立，是承担改变带来的不确定风险。但这份付出和风险，换来的不是被吸血，而是一个摆脱固有困境、向上跃升的‘可能性’。
联盟不是劫富济贫，是搭一个更大的台子，让所有愿意上台、愿意出一份力的成员，都有可能唱一出比以前更精彩的戏。你想要你从未有过的东西，你就要去做你从未做过的事情。 闭关锁界，固然安全，但也意味着永远与那些‘从未有过的东西’无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折损，联盟不会让任何成员白白牺牲。阵亡抚恤、资源补偿、甚至对受损界域的重点扶持，都会写入公约细则，由‘裁决庭’监督，‘监察司’执行。此外，开拓所得，按贡献度分配，这是铁律。可能你今天派出一支小队，明天就能分到一种全新的、能改善全界域的矿产或技术。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看着澄心，也看着所有竖起耳朵的代表：“联盟不是要榨干谁，是要把蛋糕做大，然后按照每个人出力的大小来分。当然，出力大小，自愿。联盟尊重每一个成员的选择，但机遇，也只留给那些愿意伸手去抓的人。”
澄心道人呆了半晌，脸上神色变幻，最终深深一揖到地：“盟主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贫道眼界狭隘，只顾眼前寸土，不见星海浩瀚！清微界，愿为联盟先锋，贡献微薄之力！”
他这一表态，那些原本犹疑的中小势力代表，眼神也纷纷坚定起来。是啊，怕吃亏，更怕错过机遇。守着死水固然不会溺水，但也永远看不到大海的壮阔。
就在气氛重新向积极方向扭转时，异变突生。
殿堂边缘，一个属于某个科技侧子宇宙、负责实时接收和处理联盟外围传感器数据的平台上，刺目的红光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伴随着尖锐的、非听觉意义上的警报波动，瞬间传入所有高阶存在的感知。
“报告！”平台上的科灵族操作员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编号xt-77宙域边缘，‘未知灰色区-暗礁带’，侦测到高强度、非自然空间扰动！扰动源正在快速移动，轨迹……轨迹分析，有百分之七十三点五的概率，正朝向我联盟‘浅绿观察区-灵蝶文明’方向！”
星图上，对应那片区域的一个暗红色光点，骤然放大、跳动，并拉出一条醒目的、指向灵蝶文明所在浅绿区域的预测虚线。
“能量特征比对……”科灵族操作员快速处理着洪流般的数据，“与数据库记录均不吻合！初步判定为……未知宇宙级实体，或极端灾害现象！ 预计接触时间，不超过三十六个标准时！”
殿内，刚刚升起的昂扬气氛，仿佛被骤然泼上一盆冰水。
计划刚刚展开，第一块“暗礁”，竟已如此突兀地撞到了眼前。
姑苏破穹眯起了眼睛，望向星图上那跳动的红点，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沉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警报的余韵：
“看来，咱们的‘工图’，得先加上这第一笔‘实战注释’了。遇到的困难是一时的，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一生的。 雷豹，你的‘裁决庭’临时护卫队；天玄子，你的‘监察司’先遣组——拉上演习的架子，准备出发。目标：xt-77宙域边缘。任务：查明扰动源，评估威胁，在必要时……保护‘灵蝶文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进入战备状态的众人，最后补充道：
“记住，这是咱们‘超脱宇宙统一计划’的第一次对外行动。打得要漂亮，道理，也要讲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