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梭”内部，临时开辟出的静室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气息。一边是灵能护盾运转时特有的、清新如雨后竹林般的灵气余韵；另一边，则是三只被救回的灵蝶使者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却异常纯粹的生命芬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燃尽后的焦枯尾调。
三只灵蝶被并排安置在由最温和的“暖玉”和“养魂木”碎片铺成的软榻上，雷豹那枚蕴含战血本源的金色光膜依旧牢牢包裹着它们，像三个发光的茧。光膜内，它们的水晶翅膀无力地耷拉着，偶尔神经质地轻颤一下，洒落几点将熄未熄的荧光尘埃。
前端的精神光晕不再混乱闪烁，而是维持着一种黯淡的、近乎凝固的乳白色，像是耗尽了所有色彩与活力的月亮石。
天玄子站在软榻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没像往常那样抚须，而是将手掌虚悬在其中一个光茧上方，指尖流转着极其细微的青色探查灵光。
那灵光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金色光膜，并未受到排斥，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丝丝缕缕地渗入进去，轻柔地缠绕向灵蝶使者的躯体。
雷豹靠在对面的舱壁上，双臂环抱，后背上被能量洪流擦出的裂痕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淡金色纹路。他脸色有些发白，是消耗了部分战血本源的正常反应，眼神却比刚才更加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盯着天玄子探查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低，怕惊扰到什么。
天玄子没立刻回答，闭着眼睛，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那缕青色灵光在灵蝶使者体内游走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老道长睁开眼，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一丝……悲悯？
“奇怪……当真奇怪。”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雷豹和通讯频道另一头的科恩博士听，“其躯壳结构，确为精妙的能量与物质结合体，偏向生命与精神侧，强度孱弱，与观测相符。但其精神核心深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满’的，又是‘空’的。”
“说人话。”雷豹眉头皱得更紧。
“这么说吧，”天玄子吸了口气，指向那黯淡的光晕，“这里，本应是它们个体意识、记忆、情感的源泉与归宿，是‘我’之所在。但老道探查所见，此光晕内部，充斥着海量的、高度同质化的‘信息流’。这些信息并非它们自身经历所生，更像是……被强行灌输、不断循环播放的‘公共广播’。个体的独特印记，被压缩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角落，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他抬起手，指尖再次凝聚出一小团青光，这次青光中浮现出无数比微尘还要细小亿万倍的光点，以某种复杂又规律的轨迹急速流转。“更关键的是，这些‘公共信息流’并非静止储存，它们在……燃烧。”
“燃烧？”雷豹没听懂。
“不错，燃烧。”天玄子的语气带着确凿无疑的惊异，“以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方式，持续消耗着灵蝶个体最本源的生命力与精神潜能，来维持这些信息流的活跃与流转。就像一盏灯，燃烧灯油来维持光亮。只不过，它们烧的不是灯油，是自己的‘存在’根基。科恩博士方才所说的‘信息产生速率异常’，根源便在于此——非是‘产生’，乃是‘燃烧转化’。”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灵能护盾运转的低微嗡鸣，和灵蝶翅膀偶尔颤抖的簌簌声。
燃烧自己，来维持一个“公共广播”？雷豹脑子里有点乱。这算哪门子文明生存之道？慢性集体自杀？
科恩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合成音里罕见地带着高度拟人化的困惑与警惕：“数据重新整合分析完成。根据天玄子道友的探查结果进行逆向建模……结论：灵蝶文明所谓的‘精神共鸣网络’，极有可能是一个巨型的、强制性的‘意识熔炉’。
所有个体自诞生起，便被接入此网络，其大部分独立意识与生命潜能，被网络抽取、同化，用于维持网络核心处某个或某些‘高优先级信息体’的存在与运转。这些‘信息体’的性质未知，可能是某种集体信仰的图腾，也可能是古老文明的传承枷锁，甚至可能是……囚徒。”
“囚徒？”雷豹捕捉到了这个不祥的词。
“只是一种基于逻辑的极端推演，”科恩博士快速说道，“如果网络核心维持的‘信息体’本身具有某种活性或意志，并且依赖于这种持续不断的‘燃烧’来存在，那么整个灵蝶文明，实质上就变成了一个为其提供‘燃料’的共生体，或者……牢笼。个体短暂的寿命、脆弱的体质，或许并非自然进化缺陷，而是这种‘燃烧’模式必然导致的损耗结果。”
天玄子缓缓点头，面色沉郁：“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若真如科恩博士所推演，这灵蝶文明万千生灵，从出生到消亡，都活在一场由无形网络编织的大梦之中，‘我’之概念被稀释、被献祭，只为维系某个更高层次的、他们可能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存在’。这……何其可悲，又何其诡异。”
他看向软榻上三只昏迷的灵蝶，眼神复杂：“它们派出使者，以最纯粹的心灵进行‘共鸣恳求’，或许并非愚勇。那可能是它们被压抑的个体意识深处，对外界、对改变、甚至对‘解脱’的本能渴望。而那裂缝……”
雷豹脑中灵光一闪，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迷雾：“那裂缝，是被这‘燃烧’产生的某种特殊‘精神废热’或者‘信息残渣’吸引过来的？就像……食腐生物闻到了腐烂的味道？或者，它本身就是冲着那个被供养的‘核心信息体’来的？”
这个念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灵蝶文明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外敌入侵。而是它们自身生存方式引来的、更本质的灾难。联盟要保护的，可能不只是一个即将被吞噬的弱小文明，更是一个深陷在扭曲共生关系里、连呼救都透着自毁意味的悲剧漩涡。
“裂缝的推进速度恢复了。”科恩博士的声音打断了沉重的思绪，“尽管有我们的干扰和缓冲，它仍在以约百分之七十的原始速度，向灵蝶文明主星靠近。预计接触时间，修正为二十二标准时。”
二十二个时辰。时间不多了。
“必须弄清楚那个‘网络核心’到底是什么。”雷豹站直身体，背后的淡金纹路随着动作微微发光，“天玄子道长，能不能从这三只灵蝶身上，反向追踪到它们网络的核心节点？哪怕只是一丝指向？”
天玄子沉吟：“强行追溯，极有可能对它们本就脆弱的精神核心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可能触发网络本身的防御或反制机制。”
雷豹看着软榻上那三团微弱的光，沉默了几秒。它们那么小，那么轻，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均为正义。
他在心里默念，但什么是此刻的“正义”？是牺牲这三个可能永远无法真正“醒来”的个体，去尝试拯救背后可能数以百亿计的同类？还是坚守不伤害的原则，眼睁睁看着更大的灾难降临？
“用最温和的方式，尝试建立浅层连接，只获取大方向的坐标指引。”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它们的精神有任何剧烈抗拒或崩溃迹象，立刻停止。责任……我担着。”
天玄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点了点头。他再次将手掌虚悬，这一次，青色灵光变得更加柔和，如同初春最细腻的雨丝，缓缓渗入金色光膜，触碰向灵蝶黯淡的精神光晕。
过程缓慢而煎熬。雷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天玄子的表情和灵蝶的任何一丝变化。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静室里只听得见他自己有些沉重的心跳。
突然，天玄子身体微微一震，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找到了……一个非常……强烈的‘汇聚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震颤，“在灵蝶主星……地核深处……不，不是物质地核，是……一个纯粹由高度凝聚的灵体与信息构成的‘心核’！它在‘呼吸’……不，是在‘吮吸’！整个文明的网络，如同脉络，最终都连接于此，向它输送着……那种‘燃烧’后的精华……”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三只灵蝶使者前端那黯淡的乳白色光晕，毫无征兆地同时剧烈闪烁起来！颜色瞬间变得刺目而混乱，红、黑、紫、灰……疯狂交替！一股尖锐、痛苦、同时又带着某种诡异狂热的精神波动，猛地从它们身上爆发出来，竟然隐隐有冲破雷豹战血光膜束缚的迹象！
“不好！追溯被察觉！网络反向灌注干扰！”天玄子低喝一声，青色灵光骤然变得明亮，强行稳固连接，同时试图切断那股狂乱的精神逆流。
几乎在同一时刻，科恩博士急促的声音炸响在所有频道：“警报！灵蝶文明主星方向，检测到超大规模精神能量爆发！强度指数级攀升！网络活性暴涨百分之五百！所有灵蝶个体生命体征读数……正在集体下滑！下滑速度……极快！”
“裂缝反应同步加剧！”另一个监控节点的声音插入，“能量辐射与意识波动残留暴增！趋向性信号强度达到峰值！它……它开始加速了！不计损耗地加速！接触时间预测……修正为……八标准时！”
八个小时！
雷豹猛地看向圆光镜。只见远处那“活体裂缝”仿佛打了鸡血，原本缓慢蠕动的躯体疯狂地鼓胀、收缩，喷吐出更多的紫黑能量流，像一头闻到了最鲜美血腥味的饥兽，不顾前方“幽影潜航舰”和“洞察者”号布下的层层干扰，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撕裂空间，朝着灵蝶主星狂飙突进！
而灵蝶主星所在的淡绿色光团，在星图上也开始不正常地明灭闪烁，仿佛一颗即将熔毁的心脏。
“妈的！”雷豹一拳砸在舱壁上，坚硬的灵材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眼中血丝隐现，看着软榻上那三只因为精神逆流冲击而痛苦抽搐、光晕即将彻底溃散的灵蝶，又看向星图上那两颗急速接近的“灾星”。
保护？怎么保护？一个是从内部开始“燃烧”自己的文明；一个是被这“燃烧”吸引来的、不知根源的吞噬者。联盟夹在中间，像个试图分开两个滚烫熔炉的徒手铁匠。
“联络盟主！”雷豹咬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部上报！请求……进一步指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三只灵蝶身上，那狂乱的光晕似乎正在榨取它们最后的存在痕迹。
“还有……”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铁锈般的涩意，“准备好医疗与封存方案。如果……如果它们撑不住了，想办法保住它们最后一点‘痕迹’。至少……让它们不是作为‘燃料’的残渣消失。”
静室里，只剩下灵蝶翅膀最后的、无力的扑簌声，以及远处星空中，那令人心悸的、不断逼近的毁灭韵律。
真正的危机，此刻才刚掀开它狰狞的一角。而答案，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