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殿的星穹投影下，那份由雷豹紧急传回、层层加密的汇报，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却是一片近乎凝滞的沉默。数据流、全息影像、还有天玄子那带着疲惫与震惊的语音记录，在姑苏破穹面前无声流淌。他站在那儿，依旧是一身玄青，背影笔直得像一杆插入星空的标枪，许久未动。
殿内其他人，林婉儿、苏妙音、剑尘子、梅林……所有核心成员都已被紧急召至。没人说话，只有那些代表着危机进程的数据在光屏上冰冷地跳动，倒计时数字无情地缩减：七时四十三分……七时四十二分……
灵蝶文明的真相，像一幅用最柔和色彩描绘出的地狱画卷，缓缓展开在众人面前。燃烧自我的网络，被供养的未知心核，引来的诡异裂缝……每一个词都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悖谬与残酷。
“都清楚了？”姑苏破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重量，压得殿内空气都沉了几分。他没有回头。
一片沉寂作为回答。清楚了，却又更加迷茫。这种从文明根子上长出来的“毒瘤”，该怎么救？那被吸引来的裂缝，又该怎么挡？蛮力介入，很可能两头不讨好，甚至加速毁灭。
苏妙音把玩着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指尖的黑色水晶，眉头微蹙，难得地收起了那抹惯常的玩味笑意：“还真是……一出精彩的悲剧。那些小蝴蝶，从生到死，都在为某个自己可能都不认识的东西添柴加火。现在柴火不够旺了，或者烧出了怪味，就把更凶的东西引来了。咱们呢？是帮它们把火灭了，还是帮它们把引来豺狼的肉藏起来？”
她的话尖刻，却直指核心。联盟的“保护”，在这个情境下，定义变得模糊而危险。
林婉儿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泉滴落：“关键在于‘心核’。若那真是某种依赖文明集体燃烧而存的寄生体或囚徒，其存在本身，便是灾祸之源。裂缝趋近它，或许并非为了吞噬灵蝶文明，而是为了……它。”她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思索的微光，“雷豹副盟主的战血本源，能暂时护住个体灵蝶的精神，隔绝网络的部分强制链接。这或许说明，来自联盟的、不同于它们网络体系的‘外部力量’，可以干扰甚至屏蔽这种‘燃烧’关联。”
剑尘子怀抱的古剑发出低鸣：“斩断枷锁，方能得救。但枷锁若已与血肉骨骼长在一处，强行斩去，恐有性命之危。灵蝶文明与那心核，纠缠已深。”
梅林法师的杖尖轻轻点地，奥术光辉勾勒出复杂的模型：“时间。我们最缺的是时间。八小时，不够我们深入灵蝶主星地核，解析并安全处理那个心核。更不够我们正面阻挡或解析那个能量层级与性质都极度异常的裂缝。除非……”
“除非有更快、更直接的办法，同时影响到两者。”姑苏破穹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仿佛有星璇在缓缓转动，推演着无穷可能。“科恩博士，以现有数据，模拟计算：若以高纯度、具有‘净化’或‘安定’属性的宇宙本源能量，对灵蝶主星区域进行大范围、温和的覆盖性冲刷，对网络‘燃烧’进程及那心核，可能产生何种影响？对裂缝的吸引力，又会造成何种干扰？”
他问的不是“能不能挡住裂缝”，而是“能不能改变灵蝶文明本身的状态”。思路陡然一转。
科恩博士的平台光屏疯狂闪烁，片刻后，合成音带着高度的不确定性响起：“模拟建立……变量过多，确定性低于百分之四十。推演一：温和本源能量冲刷，可能短暂‘滋养’灵蝶个体，减缓其生命燃烧速率，降低网络整体‘输出功率’，或使心核‘进食’受阻。推演二：此过程可能被心核或网络识别为‘威胁’或‘更高品质能量源’，导致其应激反应，加速燃烧或试图反噬。推演三：裂缝若以‘燃烧产物’或‘心核本身’为食，灵蝶文明‘输出’减弱或性质改变，可能降低其对裂缝的吸引力，但也可能激怒裂缝，促使其采取更激烈手段直接夺取心核。结论：风险极高，结果高度不可预测。”
高达百分之六十的不确定性，几乎等于赌博。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姑苏破穹却仿佛没听见那“高风险”的结论，目光移向林婉儿：“婉儿，你的‘生命玄冰法则’，融合极寒与生机，最具‘净化’与‘抚慰’特质。若由你引导，将‘永恒本源’稀释后的一缕气息，转化为覆盖性的‘净世甘霖’，洒向灵蝶文明星域，需要多久准备？最大能覆盖多大范围？”
林婉儿眸光微凝，似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她略一沉吟：“若借万界殿的‘法则脉络’与宇宙本源网络进行中继放大，配合‘巡天梭’等前哨作为引导信标，可在三小时内完成转化与初步引导。范围……可覆盖灵蝶文明主星及其主要殖民星球，约百分之七十的文明区域。但效果……”她抬眼看向姑苏破穹，“稀释后的本源气息，对个体或有益处，对那与整个文明深度绑定的‘心核’，效力恐怕微乎其微，更多是象征性的‘安抚’与‘示好’。”
“示好……”姑苏破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底那旋转的星璇似乎亮了一瞬，“没错，就是‘示好’。但不是对心核，而是对灵蝶文明亿万被压抑、被燃烧的个体意识深处，可能残存的那点‘本能’。”
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决断：
“我们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总想着去‘解决’心核，或者‘击退’裂缝。但眼下，我们既无时间深挖病根，也无把握硬撼强敌。那我们能做什么？”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给那些受苦的灵蝶个体，送去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点不来自于它们那扭曲网络的、温和的、代表‘生命’与‘宁静’的外部能量。就像在黑暗的牢房里，打开一扇极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外面世界的气息。这或许不能立刻解救它们，但可能唤醒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点困惑，一点对‘燃烧’之外可能性的模糊感知。”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向那个被吸引来的裂缝，‘展示’另一种可能。它被‘燃烧’的产物或心核吸引，本质可能是渴求某种特定类型的‘精神能量’或‘信息结构’。我们送去温和的、秩序的本源能量，虽然量少质异，却是在告诉它：这里除了它想吃的‘腐肉’，还有别的‘食物’，或者说，这里的情况正在‘改变’。饥饿的野兽，在面对可能消失的猎物和突然出现的新鲜、但不确定能否下口的食物时，会本能地犹豫、观察。”
“第三，”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弄清楚，那‘心核’到底是什么！雷豹他们的追溯被打断，反向引来冲击，恰恰说明那心核具备一定的‘活性’和‘防御机制’。而灵蝶文明整体的剧烈反应，也表明心核与网络的连接紧密到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看向苏妙音：“妙音，你的天魔秘法，最擅窥探心念，潜入无形。我需要你，以最隐蔽的方式，通过宇宙本源网络的深层连接，尝试‘触摸’那个心核的边缘。不要试图侵入或解析，只去感受它的‘情绪’、它的‘渴望’、它的‘恐惧’——如果它有这些的话。我们得知道，我们在和什么样的‘存在’打交道，它是懵懂的工具，是贪婪的寄生者，还是……身不由己的囚徒？”
苏妙音指尖的水晶停止旋转，她嫣然一笑，眼中却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潜入亿万意识燃烧汇聚之地的心核边缘？盟主，您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刺激的难题。不过，听起来比干等着有趣多了。我试试看，但不敢保证能‘摸’到什么，也不敢保证不被发现。”
“尽力即可，安全第一。”姑苏破穹点头，随即下令，“婉儿，立即准备‘净世甘霖’。剑尘子掌门、梅林大师，协助婉儿稳定能量转化与引导通道，防止被灵蝶网络或裂缝能量干扰。科恩博士，全力监控裂缝一切变化，建立能量冲击与行为模式预测模型，我要知道我们‘开窗’示好后，它最可能的三种反应。”
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原本有些僵滞的局面，被注入了明确的方向和行动力。众人纷纷领命，各自平台上光芒流转，进入高速运作状态。
姑苏破穹独自走到星穹投影下，看着那两颗仍在逼近的光点，目光沉静。一切的苦难都是上天对你的恩赐。 他想起这句古老的话，此刻品味，却另有一番深意。灵蝶文明的苦难，或许是他们挣脱枷锁的契机；而联盟此刻面临的困境，又何尝不是检验其理念与能力的“恩赐”？
他接通了与前方雷豹的加密通讯。
“雷豹。”
“盟主！”雷豹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灵能护盾的嗡鸣和些许杂音。
“情况已知。新方案已定。”姑苏破穹言简意赅，“你们现在的任务改变：第一，不惜代价，保住那三只灵蝶使者最后的精神印记，它们是重要的‘样本’和‘窗口’。第二，配合林婉儿即将引导的‘净世甘霖’，在灵蝶文明星域外围，建立第二道缓冲与观测防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甘霖洒落、裂缝产生反应的窗口期，我要你们，用尽一切手段，对灵蝶主星，进行一次超限距的、最深层次的‘透视’扫描！不要管什么网络防御，我要看到那个‘心核’最真实的能量形态与波动，哪怕只是一瞬间！”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天塌下来，还是那句话，我会想办法。 现在，办法给了。执行吧。注意安全，允许在必要时，使用‘那个’。”
通讯那头，雷豹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沉重而坚定的回应：“明白！”
“那个”，指的是出发前，姑苏破穹单独交予雷豹的，一枚封印着他一丝“鸿蒙超脱”本源的保命符箓。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挂断通讯，姑苏破穹缓缓吐出一口气。计划已定，棋子落下。接下来，就是等待风暴的回应，以及……那心核深处，可能被一丝“甘霖”与“注视”所惊起的，最真实的涟漪。
净世之雨即将落下，是熄灭火焰，还是助长风势？是安抚野兽，还是激起更凶的狂怒？答案，就在那迫近的八小时，以及灵蝶亿万生灵沉默的魂火之中。
万界殿内，无形的弦，绷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