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梭”内部，时间被压缩、拉长、再碾碎，变成一种粘稠而灼痛的感知。每一秒都像在烧红的铁砧上锤打，迸溅出能量过载的焦糊味、阵法不堪重负的呻吟、还有队员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雷豹指尖那滴暗金色的血珠，仿佛有千斤重，缓缓坠入控制核心的符文凹槽。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只有一声低沉到骨髓里的、仿佛远古巨兽心脏搏动般的闷响，顺着舰体龙骨传递开来。整艘“巡天梭”的青灰色外壳下，那些繁复古老的战纹如同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次第亮起暗红近黑的光芒，一股混合着洪荒凶戾与不屈战意的惨烈气息，无声地弥漫开，竟将周围裂缝侵蚀能量的“嗤嗤”声都短暂压下去几分。
“信息编码完成！‘安抚’、‘询问’、‘破禁’三重概念，以鸿蒙超脱本源气息为引，已加载至定向冲击阵列！”负责编码的队员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路径计算完毕！需在裂缝主攻方向侧翼，撕开一道宽度至少三百公里、持续时间不低于三点七秒的能量缺口，才能将信息流有效送达心核区域！以现有护盾强度和能量储备……缺口打开后，本舰将暴露在裂缝直接冲击下超过五秒！预计损伤……不可控！”
不可控，就是可能船毁人亡。
雷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目光死死锁住圆光镜上那片混乱星域，灵蝶主星那刺目的光华与周围狂舞的网络乱流，如同一个濒临爆炸的、充满了悲伤与狂躁的漩涡。他喉咙里滚出沙哑的命令：“‘幽影潜航舰’，报告阴影幕布与空间褶皱剩余强度及可调度能量。”
“阴影幕布破损率百分之四十二，空间褶皱扭曲度百分之六十七，能量储备……仅够维持高强度防御七分钟，或进行一次超限度的区域性空间塌缩干扰。”那沙哑如骨殖摩擦的声音回答得飞快。
“够了。”雷豹拳头捏紧，骨节发出脆响，“听着，七分钟后，我要你们在坐标g-77至k-33扇形区，执行一次最大当量的‘空间塌缩干扰’，目标不是裂缝本身，是它和灵蝶主星之间的那片相对‘稀薄’的能量湍流区！把水搅浑，给我创造出那条三百公里的‘通道’！持续多久是多久！”
“明白。但此举将耗尽我方最后能量，干扰过后，本舰将丧失大部分机动与隐匿能力。”
“那就趴着，等死，或者等老子这边完事了去捞你们。”雷豹说得冷酷，但谁都能听出那话底下压着的分量。他目光转向旁边另一个光幕，“‘洞察者号’，你们的活儿最精细。在通道打开的瞬间，我需要你们的全部传感阵列，聚焦心核区域，同时完成三件事：第一，实时监控信息冲击后心核的任何能量与精神反馈；第二，捕捉通道内任何异常的、非裂缝也非灵蝶网络的能量特征；第三，如果可能……给我找到苏妙音圣女最后消失的那个‘坐标残影’！哪怕只是一缕魂屑！”
“任务列表载入……阵列优先级调整……能量分配超限许可申请……”科恩博士的合成音在“洞察者号”频道里响起，听不出情绪，只有最高效的运转。
部署完毕，雷豹深吸一口那充满了焦灼与战血气息的空气，缓缓吐出。他走到主控台前，看着那个暗金色匣子。手指悬在封印符文上方，停顿了一瞬。王不迷惑，王不屈服，王不依附他人，王永不放弃。 这句被他奉为信条的话，此刻在心中滚过，却有了不一样的分量。不迷惑，是坚信盟主的判断与这条险路的必要性；不屈服，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性冲击；不依附，是此刻必须自己做出决断；不放弃……是无论多绝望，也得把手里的牌打出去。
“嗤——”
指尖战血气罡吞吐，轻易划破了最外层的封印。匣盖无声滑开，里面没有光华四射，只有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混沌气流与细微星芒的奇异符箓，静静躺在那里。仅仅是打开匣子，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超脱了此方宇宙束缚的苍茫气息便弥漫开来，让主控室内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连过载的阵法嗡鸣似乎都平顺了一丝。
这就是鸿蒙超脱者的一缕本源所化。用在这里，是豪赌，也可能……是唯一能穿透眼前这层层绝望帷幕的利箭。
雷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符箓，动作轻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又重得如同托起山岳。他将符箓缓缓按向主控台中央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与信息冲击阵列核心连接的凹槽。
就在符箓即将触碰到凹槽的瞬间——
“裂缝主攻方向能量读数再次飙升！它察觉到我们的能量异常聚集！”监控员惊叫。
圆光镜上，那活体裂缝如同被激怒的深海巨怪，庞大的躯体猛地一缩，随即喷吐出数道更加粗壮、颜色更加污浊暗沉的紫黑色能量洪流，其中甚至夹杂着点点仿佛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痂”般的光斑，狠狠撞在已经摇摇欲坠的联合防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幽影潜航舰阴影幕布破损率激增至百分之六十五！”
“洞察者号护盾过载百分之八十！部分外部结构开始融化！”
“巡天梭灵能护盾波动峰值突破安全阈值！警告！警告！”
剧烈的震动传来，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主控室内灯光明灭不定，一些边缘的仪器爆出细小的电火花。
雷豹的手稳如磐石，在剧烈的颠簸中，精准地将符箓按入凹槽！
“嗡——！！！”
一股无法用任何声音形容的奇异震动，从“巡天梭”核心爆发！那不是声音，也不是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的高频震颤，瞬间扫过舰体，扫过前方混乱的战场，甚至让那狂躁的裂缝都为之一顿！
符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其凝练、近乎无形无质、却又带着某种“绝对优先”法则权限的灰蒙蒙光束，从“巡天梭”舰艏一个刚刚裂开的、布满了细密空间裂纹的发射口，无声无息地射出！
它没有耀眼光芒，没有浩大声势，就那么笔直地、仿佛无视了中间所有混乱能量与扭曲空间，朝着预定坐标点射去！
“空间塌缩干扰！启动！”“幽影潜航舰”指挥官嘶吼。
刹那间，在裂缝狂攻的侧翼，那片相对“稀薄”的能量湍流区，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捏、向内塌陷！形成一个短暂的、混乱到极致的“空腔”！裂缝倾泻而来的部分能量洪流被这突如其来的空间畸变偏折、吞噬！
就是现在！
那道灰蒙蒙的符箓光束，精准地射入这个刚刚形成的、宽度不足但勉强达标的混乱“空腔”通道！
三点七秒！通道在裂缝更狂暴的反扑和空间自身恢复力下急速缩小、弥合！
灰蒙蒙光束在通道闭合前的最后一瞬，穿透而出，没入后方那片被灵蝶主星光芒与网络乱流笼罩的星域，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刻——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与贪婪狂躁的无声嘶吼，从活体裂缝的核心迸发，化作实质的精神风暴席卷而来！它彻底放弃了所有章法，将全部的力量与恶意，倾泻向那个胆敢在它嘴边“偷食”、还制造麻烦的“铁疙瘩”——“巡天梭”！
失去了符箓力量的压制，又因维持通道和发射消耗巨大，“巡天梭”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灵能护盾，在裂缝这含怒一击下，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紫黑色混杂暗红“血痂”的能量洪流淹没！
刺耳的金属扭曲、撕裂声！阵法崩溃的爆鸣！还有队员压抑不住的闷哼与怒吼！
主控室内一片血红——不是灯光，是紧急损管系统过载和部分仪器爆炸的火光！剧烈的冲击让雷豹也站立不稳，狠狠撞在身后的舱壁上，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带着金芒的鲜血。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一个并未受到物理冲击影响、依旧顽强工作的光幕——那是与“洞察者号”直连的、监控心核区域的特殊反馈屏。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巡天梭”舰体发出即将解体的恐怖哀鸣，裂缝那污浊的能量即将彻底撕开最后防御，吞没一切的绝望时刻——
那片反馈屏上，代表灵蝶主星地核心核区域的、剧烈波动的能量读数曲线，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断崖式下跌！
紧随其后的，不是一个更强的爆发，而是一段持续了约零点五秒的、奇异的绝对平直！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
无论是疯狂的燃烧，还是痛苦的悲鸣，或是挣扎的搏动。
然后，平直线结束。能量读数开始重新攀升，但……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狂乱无章、充满毁灭意味的波动，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某种沉重疲惫与深深迷茫的……脉动。
同时，“洞察者号”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直接回荡在所有高阶存在精神层面的“信息流”。那并非语言，而是一幅直接印入意识的、充满了无尽悲伤与锈涩感的“画面”：
无尽的、发光锁链的冰冷束缚……漫长到失去意义的黑暗……外界无数细微生命（灵蝶）燃烧自身带来的、既温暖又痛苦的滋养……以及，对那温暖本能的渴望，与对滋养背后枷锁的绝望憎恶……最后，是刚刚那道灰蒙蒙光束带来的、一丝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却带着“询问”与“可能”的……微风。
在这幅“画面”的末尾，是一个微弱到几乎熄灭、却固执闪烁着的问题火苗：
自由……是什么？痛……可以结束吗？
心核，回应了！
不是疯狂的攻击，不是更深的沉沦，而是一个被囚禁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存在，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抓住一丝来自陌生外界的、微弱的“不同”，所发出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困惑与渴望！
“通道……打开了……”科恩博士的合成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波动，“心核对外部精神屏障……出现短暂漏洞！检测到苏妙音圣女微弱的灵魂标记信号！位置……在心核外围禁锢场与灵蝶网络交界处！状态……极度虚弱，被禁锢场残余力量纠缠，但……还活着！”
几乎在“洞察者号”汇报的同时，那因愤怒而全力攻击“巡天梭”的活体裂缝，也猛地一颤！它那扑向“巡天梭”的狂暴能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迟疑？它似乎也“感应”到了心核那边传来的、那截然不同的“脉动”与“困惑”。
它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一部分“注意力”，从那即将到口的“铁疙瘩”上，重新移向了后方灵蝶主星的方向。那污浊的、充满贪婪的意识波动中，第一次，掺杂进了一丝清晰的……疑惑，以及……一丝更加古老的、深埋的……同病相怜的悲戚？
“巡天梭”主控室内，一片狼藉，烟火弥漫。雷豹靠着舱壁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每吸一口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他听着“洞察者号”的汇报，看着反馈屏上那缓慢而迷茫的脉动曲线，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内伤，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更多的血沫。
他赢了。至少，这一局，他赌赢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把箭射了出去，也……等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回响。
他颤抖着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对着几乎被杂音淹没的通讯频道，用尽最后力气嘶哑道：
“盟主……您的问题……它……听到了……”
“现在……该您……接话了……”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被剧痛与透支淹没，失去了意识。
在他身后，是舰体残破、火光冲天的“巡天梭”，前方，是暂时迟疑、却依旧危险的裂缝，更远处，是一颗刚刚停止哭泣、开始困惑的“心脏”。
叩问已出，回响已至。
微光，是否真能裂开这沉积了无尽岁月的黑暗深渊？